雨，是永恒的**音。

酸性的雨水敲打著新九龍市的霓虹招牌，將廉價的全息廣告沖刷得扭曲模糊。

丁春秋縮在“忘川”面館的屋檐下，嘴里叼著一根熄滅的電子煙，眼角余光掃過街對面。

那里，一個穿著灰色風衣的男人正焦躁地踱步，每隔十秒就看一眼手腕上的終端。

“魚上鉤了。”

丁春秋的耳蝸里傳來一個沙啞的聲音，是他的搭檔，老鼠。

“鉤子夠利嗎？”

丁春秋低聲問，呼出的白霧瞬間被冷雨打散。

“特級品。

剛從一個破產作曲家的腦子里‘榨’出來的，帶著絕望的甜味。

他為了這玩意，把自己的神經突觸都燒了。”

丁春秋沒說話，只是將兜帽拉得更低。

他是個*客，一個“靈感”*客。

在這個時代，思想、創意、靈感……這些曾經無形的東西，都成了可以被量化、抽取、交易的商品。

而他，就是游走在灰色地帶的中間商。

街對面的男人終于停下腳步，他從懷里取出一個金屬手提箱，放在腳邊。

這是交易的信號。

丁春秋掐滅電子煙的指示燈，像一滴水融入溪流般匯入小巷的人潮。

他穿過蒸汽繚繞的排氣口，繞過幾個正在給自己注射“歡愉”藥劑的癮君子，從建筑物的另一側鉆出，悄無聲息地出現在男人身后。

“晚上的雨，總是讓人想起一些不該想的事?！?br>
丁春秋的聲音很輕。

男人猛地一顫，轉身看到丁春秋，眼中閃過一絲驚恐，但更多的是貪婪。

“貨呢？”

丁春秋沒有回答，他的目光越過男人的肩膀，看向巷口。

那里，一個賣合成章魚丸子的小販推車，稍微偏離了它通常的位置。

偏了三十厘米。

“你看起來很緊張?！?br>
丁春秋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思維科技的‘清潔工’，薪水應該不錯，沒必要為了點外快把命搭上。”

男人的臉色瞬間煞白。

“你……胡說什么？”

“你的左眼義體，閃爍頻率是0.75赫茲，思維科技公司內部安保人員的標準配置。

你在五分鐘內，一共三次下意識地觸摸了后腰，那里藏著一把動能**。

還有，”丁春秋指了指那個章魚丸子小販，“老王的推車，輪子從來不會壓在排水格柵的第二條縫上。

他說那不吉利?！?br>
男人徹底僵住了。

巷口的小販，以及周圍幾個看似閑逛的路人，同時停下動作，冷漠的目光鎖定過來。

他們身上那種屬于公司的，被格式化過的氣息，像一張無形的網，瞬間收緊。

“看來生意做不成了?！?br>
丁春秋聳聳肩，語氣里聽不出一絲緊張。

他像是來鄰居家串門，而不是陷入了一個精心布置的陷阱。

“丁春秋！”

男人厲聲喝道，試圖奪回控制權，“交出‘源初代碼’，公司可以既往不咎！”

丁春秋掏了掏耳朵。

“什么代碼？

我只賣靈感。

比如……一個關于‘背叛’的絕妙點子，你想買嗎？”

話音未落，他動了。

丁春秋的身體以一個詭異的角度向后仰倒，躲開了男人抓來的手。

同時，他手腕一翻，一枚硬幣大小的金屬片彈射而出，精準地擊中了男人腳邊的手提箱。

“滋啦”一聲，強電流脈沖爆發，手提箱瞬間報廢。

男人帶來的后手被廢了。

“抓住他！”

男人怒吼。

周圍的“清潔工”們動了。

他們動作迅捷，配合默契，義體關節發出低沉的嘶鳴。

丁春秋卻不退反進，迎著最前面的兩人沖去。

他像一條滑不留手的魚，在攻擊的間隙中穿梭。

他的動作沒有清潔工們那么充滿力量感，卻帶著一種難以預測的節奏。

一個清潔工的機械臂掃來，帶起一陣風壓。

丁春秋側身，手臂如同藤蔓般纏上對方的機械臂，借力翻上了他的肩膀，然后猛地一蹬，整個人躍向空中。

半空中，他從懷里掏出一個小小的玻璃管，里面封存著一滴琥珀色的液體，在霓虹燈下閃爍著迷人的光芒。

“請你們看場煙花。”

他屈指一彈，玻璃管飛向巷子中央那個巨大的全息廣告投影儀。

“別讓他得手！”

清潔工們反應極快，立刻調轉槍口。

但己經晚了。

玻璃管碎裂，那滴琥珀色的液體——一份高度濃縮的，關于“狂歡與毀滅”的詩歌靈感——瞬間被投影儀的能量場氣化、放大。

下一秒，整個街區的廣告變了。

原本推銷著營養膏和廉價假期的廣告牌，瞬間被奔騰的意象所占據。

燃燒的鳳凰、崩塌的星辰、無聲吶喊的雕像……無數瘋狂而壯麗的畫面，如同病毒般擴散開來。

整個世界的色彩和聲音都被這份強烈的靈感扭曲了。

所有人的視覺和聽覺傳感器，在同一時間被海量的信息沖垮。

清潔工們痛苦地捂住腦袋，他們的義眼和耳蝸接收器里，閃爍著無意義的數據亂碼。

這就是靈感的力量。

在底層，它是商品；在頂層，它是武器。

丁春秋在這片由他創造的混亂中，從容地落地。

他走到那個臉色慘白的“客戶”面前，拍了拍他的臉。

“記住，下次釣魚，換個好點的魚餌?！?br>
他轉身，消失在被扭曲光影切割得支離破碎的巷子深處。

回到位于管道層下方的安全屋，丁春秋脫掉濕透的外套。

老鼠的全息投影己經等在那里，他是一個頂著巨大老鼠頭套的**形象。

“干得漂亮。

思維科技的人現在肯定在滿世界調取你的生物特征?！?br>
“讓他們找去?！?br>
丁春秋給自己倒了一杯合成威士忌，“我這張臉，每個月換一次?！?br>
“那份‘狂歡與毀滅’可是**，就這么用了，不心疼？”

“錢沒了可以再賺，命沒了，就只能等下個輪回了?！?br>
丁春秋喝了一口酒，辛辣的液體灼燒著他的喉嚨。

他樂觀，但從不天真。

在新九龍，天真的人活不過第一個雨夜。

就在這時，他手腕上的個人終端震動了一下。

不是老鼠的內部通訊，而是一個加密的外部請求。

丁春秋皺了皺眉。

他的這個地址，理論上只有老鼠知道。

他點開請求，一道經過三重加密的音頻信息播放出來。

聲音蒼老而虛弱，仿佛風中殘燭。

“丁春秋先生……我知道你。

你是唯一能被信任的‘信使’。

我手里有最后一件東西……一件……真正的‘東西’。

它不該被‘魂織’計劃吞噬?！?br>
魂織計劃？

丁春秋的瞳孔微微收縮。

這是思維科技最機密的S級項目，他只在黑市情報中聽到過零星的傳聞，據說那是一個能徹底改變人類思想形態的恐怖計劃。

“……來‘默語者’療養院，頂層，0號病房。

我的時間不多了。

帶**最好的‘容器’。

這件東西，能點燃整個世界……也能……燒毀整個世界?！?br>
通訊中斷了。

丁春秋站在原地，沉默了許久。

“是陷阱？”

老鼠的聲音帶著警惕。

“可能。”

丁春秋看著杯中琥珀色的酒液，“但也可能……是比我們交易過的所有靈感加起來，都更值錢的東西?！?br>
他的臉上，再次浮現出那種招牌式的，帶著一絲玩世不恭的笑容。

“老鼠，幫我準備一下。

我們去拜訪一位快要熄滅的‘織夢者’。”

他知道，平靜的日子結束了。

某種更巨大的，足以攪動整個新九龍的風暴，己經悄然拉開了序幕。

而他，正站在風眼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