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不到半年，我就成了寡婦。
只因夫君為了讓我喝上一口魚湯，去釣魚時卻不小心掉進河里，被河水沖走，尸骨無存。
我因此心懷愧疚，便留在婆家為他守寡，替他照顧婆母和小叔子。
誰知夫君死后不到一個月，就有賭坊的人前來討債。
原來是小叔子欠了他們三千兩。
婆母當即暈了過去，小叔子求我救他。
我無法見死不救，只好把我娘留給我的玉鐲抵給了賭坊的人，才讓他們通融，答應讓我們慢慢還錢。
我苦苦熬了十年，終于還完了債務。
這時，我那死去多年的夫君居然回來了。
他還帶回來了一個年輕的婦人和一個小男孩。
當天夜里，我卻不小心聽到了夫君那無情的聲音：“那蠢貨總算把債還完了，留著她干活，等干不動了就賣掉，還能換倆錢給兒子買糖吃?！?br>我這才得知，原來這十年我守的不是寡，而是他們一家人精心編織的騙局。
事已至此，我只能自己替自己討回一個公道了。
既然他們恨不得把我利用殆盡，那我就先送他們上路，讓他們去地下做整整齊齊的一家人。
……
我守了十年的寡，把自己熬得又老又瞎，終于把小叔子欠的三千兩還完了。
收債的人走那天，我扶著門框看了看天，日頭晃得人眼暈。
我想，要是那個總愛捏我臉頰的夫君譚淮川還在的話，該夸我一句“玉娘真能干”了吧？
婆母在里屋咳嗽，虛弱地對我說：“玉娘啊，債還完了，你也得對你小叔子的親事上點心，盡快幫他相看個媳婦，我譚家總不能斷了香火。”
我低聲應道：“娘，我知道了?！?br>然后，我便轉身去灶房燒水。
就見小叔子譚淮舟癱在院中的竹椅上，翹著二郎腿嗑瓜子，把瓜子殼吐得滿地都是。
他自小被婆母慣壞了，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至今無所事事。
想要找到一個好媳婦，還真有點難。
他十年前欠下那三千兩賭債，差點把這個家拖垮了。
要不是我娘留的那只羊脂玉鐲，當年賭坊的人就能把他的腿打斷。
我不由地摸了摸手腕，那里空蕩蕩的，我的心情也變得低落了許多。
玉鐲抵了一部分債務，而剩下的債，全靠我這雙巧手會刺繡，才終于在今天還完。
我看了看手指，指尖早已磨出厚繭，指關節腫大變形。
除了這個，我的眼睛更是遭受了不可磨滅的損傷。
到了后來，我在繡活時只要離得稍遠些就看不清針腳。
日夜不停地繡花，我熬花了眼，所以街坊們都叫我“瞎眼玉娘”。
可是我不在乎，只要能把債還完了，以后我們的日子就能松快些。
過了半個月，我正佝僂著背在院子里劈柴火，院門外忽然傳來了一陣喧嘩聲。
“淮舟！你哥回來了！”
我手里的斧頭瞬間就“哐當”落地，耳朵也嗡嗡作響。
小叔子一蹦三尺高，連忙跑過去開門。
“我哥？我哥不是死了嗎？”
婆母聽到聲響，也從屋子里踉蹌著出來。
她的鬢發凌亂，哆嗦著問道：“我沒有聽錯吧？淮川，我的兒回來了？”
我也僵在了原地，渾身的血像凍住了一樣。
十年了，我以為他早成了河里的枯骨，怎么也沒想到他還有回來的一天。
我朝門口望去，只見一個穿著錦緞長衫的男人跨進院門，身形挺拔，面容比記憶中成熟了些，卻依稀是當年的模樣。
2.
他身后還跟著一個穿著嫩**衣裙的美貌婦人。
那婦人眉眼嬌俏，手里還牽著一個虎頭虎腦的小男孩。
“娘，不孝子回來了。”譚淮川聲音溫和，眼眶微紅。
婆母撲過去抱住他，哭得撕心裂肺。
“兒啊！你沒死真好！你能夠平安回來就夠了。”
小叔子也湊上去，圍著他嘿嘿笑：“大哥，你這些年去哪了？我們都以為你已經……”
他撓了撓頭，沒有繼續說下去。
譚淮川嘆了口氣，目光掃過院子，最后落在我身上。
他愣了愣，眉頭微蹙，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
他竟然問：“娘，這位是？”
婆母這才想起我，擦了擦眼淚，語氣平淡地說：“哦，這是你媳婦，玉娘。她變化挺大的，你認不出來也正常?！?br>看著夫君身邊年輕美貌的婦人，我羞恥地扭過頭去，偷偷擦拭掉眼角的淚花。
譚淮川眼中閃過一絲茫然，隨即露出訝異，說：“玉娘，你怎么變成這副模樣了？”
是啊，我怎么變成這副模樣，看起來和婆母就像同個輩分的老人一樣。
可我卻怎么也說不出原因，只是滿眼含淚地望著他。
婆母打破了此時的安靜，問：“淮川，這些年你過得如何？”
譚淮川開口解釋他這些年去向。
“當年我被河水沖到下游，撞到了頭，很多事情記不清了。前些日子偶然恢復了記憶，所以我便立刻趕回來了?！?br>“對了，這是柔娘，是她救了我。后來我們日久生情，便成了親。我們生了一個兒子，就是小寶?！?br>他向我們一一介紹他帶回來的這對母子，婆母和小叔子立時就接受了他們，圍著他們噓寒問暖。
我呆呆地看著他們一家人和樂融融，忍不住問了出來：“你在外面娶妻生子了，那我呢？”
見狀，柔娘輕輕一笑：“夫君，這位便是姐姐吧？我剛才差點以為是婆母的姐妹呢！”
“我是柔娘，這是我的兒子，小寶?！?br>她雖然是笑著說話，但笑意卻不達眼底，我能感受她的敵意。
明明我也是明媒正娶的，但是我在她面前，卻自卑地抬不起頭來。
譚淮川見場面僵持住了，主動開口：“玉娘，這些年讓你受苦了。如今我回來了，以后我會好好補償你的?！?br>他們的兒子小寶探出頭，好奇地打量我，忽然皺起一張小臉，說：“爹，她好丑啊，而且她眼睛好像瞎了一樣?！?br>聽到這明晃晃嫌棄的話語，我的心像被**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
我臉上的皺紋，還有昏花的眼，讓我在他光鮮亮麗的愛妻和孩子面前，確實像個笑話一般。
譚淮川輕斥了小寶一句，然后安撫道：“玉娘，我不在家這十年，多謝你照顧娘和淮舟?！?br>“但我這十年蒙柔娘所救，與她結為夫妻。就算我回來了，也得對她母子負責。你放心，我也會給你一個交代的。”
聽到他公事公辦，冰冷的語氣，我張了張嘴，喉嚨干澀得發不出聲。
好似我這十年的守寡，在他輕描淡寫的“多謝”里，仿佛成了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3.
婆母拉著他的手往里屋走，嘴里不停念叨著：“你能夠回來就好，快進屋歇歇吧。我讓玉娘給你做些好吃的。”
譚淮舟也跟著起哄：“哥，你可得好好補償我們，這些年我們可苦了！”
聽到小叔子的話，我不禁想問問他，這些年苦的到底是誰？
我可曾讓婆母和他和我一般受苦？
他們簇擁著譚淮川和柔娘進了屋，把我一個人丟在院子里，就像丟棄一件用舊的衣服一樣。
晚風吹過，帶來一些涼意，我感到臉上一陣冰涼，用手一摸，不知是何時落下的淚。
我低頭看著自己粗糙的手，忽然笑了，笑得心口發酸。
似乎，我這十年的付出，不過是一個笑話。
晚飯時，桌上擺滿了菜。
我端上最后一盤***，剛要坐下，婆母就瞪了我一眼：“站著伺候，沒規矩。”
我愣了愣，以前在這個家，我永遠是飯桌上最后一個坐下的人，吃他們剩下的飯菜。
可今天，譚淮川回來了，我好像連坐著吃飯的資格都沒了。
柔娘笑著給譚淮川夾菜，“夫君，嘗嘗這個，玉娘姐姐的手藝真不錯。”
她一口一個“姐姐”，眼神里的得意卻藏不住。
譚淮川點點頭，看向我，說：“玉娘，辛苦你了?！?br>“不辛苦?！蔽掖瓜卵郏谌ロ械臐?。
小寶扒拉著碗里的肉，忽然指著我說：“爹，我不要跟這個丑**一起吃飯，她看著就晦氣！”
柔娘假意呵斥：“小寶不許胡說！”
譚淮川皺了皺眉，卻沒說話。
婆母打圓場：“小孩子不懂事，玉娘你別往心里去。”
吃完飯，譚淮川主動談起他這些年的營生。
“娘，我這十年在外面，做生意賺了一些錢。我看家里這條件，也該翻新翻新了。還有弟弟，也該給他蓋房娶媳婦了?！?br>譚淮川從懷里掏出一錠銀子，放在桌上，說：“這些先用著，我這次回來，帶了些生意上的本錢，以后我們家的日子會好起來的?！?br>小叔子眼睛一亮，一把抓過銀子，夸贊道：“還是哥有本事！”
我看著那錠銀子，心里像被什么堵住了。
三千兩，我熬花了眼繡花繡了十年才還清這筆債。
而他隨手就能拿出一錠，仿佛那不是銀子，是石頭。
晚飯后，我收拾碗筷，聽見里屋傳來歡聲笑語。
柔娘在講他們在外的生活，是我這個被困在譚家的無知婦人無法想象中的精彩。
我低頭沉默了許久，最后還是默默做好這個家的雜活。
我端著泔水桶出門，忽然，小寶從屋里跑出來，撞到我身上。
泔水濺了他一身，他當即放聲大哭：“娘！她推我！這個**推我！”
柔娘和譚淮川立刻沖出來，柔娘抱起小寶，心疼地罵道：“你這**怎么回事？走路不長眼嗎？”
譚淮川臉色沉了下來：“玉娘，小寶還小，你怎能如此莽撞？”
我張了張嘴，想解釋我沒有推他，可看著他們一家人護著彼此的模樣，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在他們眼里，我本就是個外人，一個可有可無的**。
4.
婆母也出來了，卻對著我呵斥：“還愣著干什么？還不快給小寶道歉！惹得淮川不高興，我饒不了你！”
我看著他們，忽然覺得很累。
我這十年的付出，原來抵不過一個歸來的“丈夫”和他的新歡幼子。
我低聲說：“我沒錯，是他自己突然沖出來，才會這樣的。”
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從未有過的執拗。
譚淮川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我敢頂嘴。
他眉頭皺得更緊：“你這是什么態度？”
我抬起頭，直直地看著他說：“我的態度，就是我沒錯?！?br>“十年前，你為了給我釣魚墜河，所以我守著這個家，替你弟弟還了三千兩的賭債，為此熬瞎了眼，熬白了頭。現在你回來了，還帶回了新人，這個我認了。但是我沒錯，是不會道歉的?！?br>說完，我轉身就走，不管身后的他們是什么反應。
回到自己那間破舊的小房間，我摸出藏在枕頭下的一個小布包。
里面是我給自己積攢的幾百個銅板，這就是我的全部家當了。
我在床邊坐下，睜著昏花的眼，看著漆黑的屋頂。
譚淮川說這十年期間，他失憶了，忘了我，忘了我們的過去。
只有我記得一切，沉溺在喪夫的悲痛之中。
當年他為了給我買一支好看的珠花，省下半個月的月錢。
他去釣魚前，最后喊的那聲“玉娘，等我回來”。
這些記憶，支撐著我熬過了十年。
可現在，它們像一把鈍刀，反復切割著我的心。
夜漸漸深了，我聽見譚淮川的房門開了。
他似乎在跟柔娘說什么，聲音壓得很低。
我鬼使神差地站起身，悄悄走了過去。
我靠在門邊，他們的對話斷斷續續傳了過來。
我才發現，婆母和小叔子也在其中。
婆母欣慰地說：“好在玉娘終于還完了三千兩，以后淮川你就不用在外面躲藏了?！?br>小叔子興奮的聲音也跟著響起來：“哥，還是你聰明。家里的債務讓嫂子負責，然后你在外面做生意掙錢，真是一舉兩得?，F在債也還完了，我和娘也不用再避著嫂子吃香喝辣的了?！?br>柔娘不高興地咳嗽了一聲。
我就聽到譚淮川指正小叔子說道：“淮舟，以后你嫂子只有柔娘一人，不要記錯了?！?br>小叔子愣了一下，而后笑道：“是是是，玉娘那個黃臉婆，怎么配得上哥呢？剛才是我說錯話了，還請嫂嫂諒解?！?br>柔娘這才滿意地和他客氣了起來。
5.
聽到這里，我已經是滿心悲涼，渾身的血液瞬間凍結住。
難道婆母和小叔子從頭到尾都知道夫君還活著，在外面掙錢，只是瞞著我，讓我苦苦熬著。
下一刻，譚淮川的話才讓我真正地認清了他的為人。
“當初，我怕玉娘藏著掖著，不肯盡力幫淮舟還債，才想著假死，讓她愧疚。這樣她若藏有余錢，肯定會拿出來幫忙。沒想到她娘家真的落魄至此，一點也沒有藏私?！?br>“還好我假死之前把家里明面上的錢帶走，我做生意時才有本金。就這樣，后來我遇上了柔娘，順便成了家?！?br>原來如此，他輕飄飄的一個決定，卻讓我心懷愧疚地熬了十年。
我有些頭暈，整個人搖搖欲墜。
屋里的人無所察覺，還繼續肆無忌憚地談論著。
柔娘不耐煩地說：“那個女人的眼睛，怕是繡花繡瞎了，留著也沒用，不如趕出去算了。”
“急什么？”譚淮川的聲音，聽不出情緒，“她這十年把債還完了，手腳還算利索，留著當下人使喚正好。等她干不動了，再賣掉，還能換點錢?！?br>婆母贊同道：“還是淮川想得周到。這蠢婦這些年還算聽話，正好讓她伺候你和柔娘，還有小寶?！?br>我從沒想到，他們一家人，竟然對我算計至此？
我扶著墻，才勉強站穩，指尖因為用力而掐進了磚縫里，滲出血來也不覺得疼。
真諷刺?。?br>原來，那碗沒喝到的魚湯，只是他們給我下的餌。
原來，我的十年守寡，我的瞎眼，我的操勞，全都是他們精心策劃的一場騙局！
他們把我當傻子，讓我當牛做馬，利用完了，還要把我賣掉！
一股寒氣從腳底直沖頭頂，我死死咬住嘴唇，才沒讓自己尖叫出聲。
眼淚無聲地滑落，砸在地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我靜靜地站在那里，聽著屋里的人繼續談笑風生，規劃著如何榨干我最后一點價值。
許久，我轉身，一步一步走回房里。
我坐在黑暗里，枯坐到天明。
天亮時，我摸了摸自己的臉，一片冰涼。
此時，我心里那個叫“譚淮川”的人已經死了。
取而代之的，是濃烈的恨意，組成了一把淬了毒的刀。
他們不是巴不得讓我死嗎？
好啊。
我先送他們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