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滿跪在三清像前，額頭貼著冰冷的青磚地面，已經(jīng)跪了整整一個時辰。
膝蓋又麻又痛，但她不敢動。
師父昨晚說了，今日是她下山的日子，臨走前要好好跟祖師爺告?zhèn)€別。
“行了，起來吧。”
一個蒼老卻清越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林小滿抬起頭，看到一個穿著灰布道袍的老頭子站在門口，手里拎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布袋子，臉上是那種“終于把這燙手山芋送走了”的如釋重負(fù)。
林小滿站起來，膝蓋“咔吧”響了一聲，她齜牙咧嘴地揉了揉：
“師父，您就一點也不舍不得我嗎？”
“舍不得？”
師父把布袋子往她懷里一塞，
“貧道養(yǎng)了你十九年，你吃了貧道十九年的飯，用了貧道十九年的朱砂，畫廢了貧道三百多張上等黃紙。說實話，貧道昨晚激動得一宿沒睡著。”
林小滿打開布袋子翻了翻：桃木劍一把、黃符一沓、八卦鏡一面、搪瓷杯一個，還有，一本封面上印著“現(xiàn)代生活指南·第三版”的書。
她拎起那本書，表情復(fù)雜：“師父，這是什么？”
“下山用得上的。”
師父捋了捋胡子，
“隔壁王大爺去鎮(zhèn)上趕集時順手買的，說城里人現(xiàn)在都用什么掃碼支付，你不會這個，連包子都買不了。”
林小滿翻開書，
第一頁寫著
“第一章：認(rèn)識智能手機”。下面畫了個長方形的圖，標(biāo)注著“屏幕按鍵充電口”。
她合上書，
認(rèn)真地看著師父：
“師父，我能不能不去了？我覺得山上挺好的。”
師父一巴掌拍在她后腦勺上：
“廢話少說。你天機道人的轉(zhuǎn)世之身，命里注定要下山入世修行，積累功德。而且，”
他頓了頓，難得露出一絲嚴(yán)肅的神色，
“山下有人需要你。”
林小滿想問“誰”，但師父已經(jīng)背過身去，開始收拾供桌上的香灰，背影看起來比平時矮了幾分。
她默默把布袋背好，又對著三清像磕了三個頭，然后轉(zhuǎn)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身后傳來師父的聲音：“丫頭。”
林小滿回頭。
師父背對著她，聲音悶悶的：
“到了山下，凡事多留個心眼。紅塵不比山上，人心復(fù)雜。符不夠用了就寫信回來，貧道給你寄。還有，”
他終于轉(zhuǎn)過身，看著她的眼睛，
“不管遇到什么事，記住你是天機道人的傳人，別給祖師爺丟臉。”
林小滿鼻子一酸，但她憋住了，咧嘴笑了一下：
“知道了師父。等我修成了無量功德，回來給您修一座金殿。”
師父揮手：“滾吧，貧道要睡回籠覺了。”
林小滿轉(zhuǎn)身大步走出道觀。山風(fēng)撲面而來，晨光剛剛漫過遠(yuǎn)處的峰頂，整座昆侖山脈鍍上了一層淡金色的光。她深吸一口氣，攥緊了肩上的布袋帶子。
紅塵，我來了。
從道觀到山腳，她走了三個小時。
山路崎嶇，但她從小走到大，閉著眼都能摸下去。
到了山腳的鎮(zhèn)子上，她按照師父的吩咐，找到了那輛每天一趟開往縣城的班車。
“姑娘，車票十五。”
司機是個胖乎乎的中年男人，叼著煙卷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的道袍和背后的桃木劍上停留了三秒。
林小滿從口袋里摸出師父給的一把零錢，數(shù)了十五塊遞過去。
她剛找了個位置坐下，車子發(fā)動了，她看著窗外飛速后退的山景，心跳莫名地快了起來。
半小時后到了縣城客運站，她換乘了一輛開往省城的大巴。
這一次車上人多，她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旁邊是一個戴著耳機的年輕女孩，正低頭刷手機。
林小滿盯著女孩手里的那個“發(fā)光小鐵片”，好奇得不行。按照《現(xiàn)代生活指南》的說法，那應(yīng)該就是“智能手機”。
她偷偷觀察了一會兒，看到女孩用手指在屏幕上劃來劃去，屏幕就變了畫面，還能發(fā)出各種聲音。
“……妖怪。”
林小滿小聲嘟囔了一句，往窗邊縮了縮。
從省城到京北，坐的是**。
林小滿第一次見到自動檢票閘機，她學(xué)著前面的人把車票塞進那個小口子里，結(jié)果塞反了方向，閘機“嘀嘀嘀”報警，把她嚇了一跳。
“小姑娘，票給我。”
后面的阿姨看不下去了，把她的票抽出來掉了個頭重新塞進去，閘門“啪”地彈開。
阿姨推了她一把：
“快進去呀。”
林小滿跌跌撞撞地穿過閘機，回頭看了一眼那個“鐵盒子”，小聲說：
“多謝仙家。”
**上的一切對她來說都是奇觀：
電子屏上滾動的站名、自動販賣機里的飲料瓶、車廂盡頭那個寫著“衛(wèi)生間”的小門。
她甚至研究了好一會兒車頂?shù)目照{(diào)出風(fēng)口，覺得跟道觀里師父畫的"清風(fēng)符"有異曲同工之妙。
六個小時后，列車廣播響起：
“各位旅客，京北站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