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頭縫里往外冒寒氣,像有無數根細針,順著脊梁骨往上扎。
林山猛地睜眼。
屋里黑得伸手不見五指,炕席底下鉆出來的涼氣一個勁兒往他后脊梁骨上鉆。窗縫沒糊嚴實,西北風擠進來,刮在臉上跟碎刀片拉肉似的。
他下意識想蜷起身子,可渾身皮肉不聽使喚,活像忘了該怎么動彈。
炕沿邊,一縷白汽慢悠悠往上飄。
搪瓷缸。缸口磕掉一大塊瓷,**出黑糊糊的鐵皮。熱氣扭著身子往上升,月光一照,活脫脫一條扭動的小白蛇。
他盯著那團熱氣瞅了老半天。眼珠子發酸,可那股白汽還在扭。凍透的身子,慢慢從骨頭縫里洇出一絲熱乎勁兒。
林山緩緩把手從被窩里抽出來,舉到月光底下。
手掌溫乎,指根磨著薄薄一層老繭,骨節支棱分明,皮肉緊實。指甲縫里嵌著洗不掉的黑泥垢。
這不是2009年那雙凍得紫青浮腫的老手。那年的手,指節腫得跟水泡過的紅蘿卜,指甲蓋底下全是黑淤血,搓了小半個月的雪才勉強緩過來。
眼下這是一雙年輕人的手。
左手食指第二節外側,一道月牙形傷疤。十二歲剁豬食菜,一不留神叫菜刀砍出來的。上輩子這條疤陪了他三十多年,淡得幾乎瞧不見影兒。現如今傷疤**嫩的,新肉還沒徹底長牢。
他攥緊拳頭,骨關節“咔吧”一聲脆響。再松開,掌心烘烘地熱。
“難不成……我又活過來了?”
嗓子啞得跟砂紙蹭鐵皮一般。他自己都被這聲音嚇一跳,這嗓門嫩得離譜,變聲期那股毛躁勁兒半點沒褪干凈。
胳膊一使勁,撐著炕席坐起身。
北墻上立著個漆皮掉得七零八落的木柜子,柜門關不嚴實,縫里露出來半拉他老娘棉襖的衣角。東邊窗戶糊著舊報紙,報紙縫隙塞滿掰碎的苞米瓤子擋風。南邊墻上掛著兩張風干的狍子皮,皮毛顏色發黃,邊角叫蛀蟲啃出好幾個窟窿眼。
炕席上那條長長的破口子,他閉著眼都能記起來。五歲那年拿剪子故意豁開的,事后被**拎著笤帚疙瘩,攆著繞院子跑了大半圈。
屋里每一樣物件他都認得。就連炕席上翹起來的那根席篾子,都眼熟得不行。
扭頭看到炕邊掛的老黃歷——一九八零年。
柞樹屯。林家東屋土炕。
他今年,正好十八。
一股涼氣“唰”地從腳底板直躥到天靈蓋,牙都凍得緊緊的。可他身子并沒往后縮。
這份刺骨的冷,他上輩子刻骨銘心。
四十七歲那年,他進長白山深處救人。驢友王建明困在雪山里,他踩著齊膝深的大雪,一步一陷,硬生生走了六個鐘頭才找到人。那人蜷縮在樹洞當中,只剩最后一口氣。林山扛著他往山下拖,還沒走出二里多地,雪崩就來了。
他最后聽見的,是背上王建明扯著嗓子大喊:“哥!你撐住!”
緊接著眼前一黑,啥都不知道了。
死得憋屈。
林山低頭看向自己光溜溜的腳丫。腳趾頭凍得發白,指甲蓋上還沾著一點炕席的灰土。上輩子遭那場雪災,右腳大拇指甲直接凍掉,養了小半年才重新長出來,之后走路一直一瘸一拐。
現如今這雙腳完好無損,腳底板結著厚厚的狩獵磨出來的硬繭,腳弓一繃,渾身都是使不完的力氣。
他下意識活動了一下右腿膝蓋。
一點痛感都沒有。
早先老洋炮炸膛,骨頭受了內傷。往后每逢天冷,膝蓋就跟**似的,刺撓酸疼輪番折騰。現如今啥毛病都沒落下。
單憑這一件事,這重活一回,就值了!
右手大拇指無意識蹭了蹭褲兜。兜里有個硬邦邦、帶著弧度的物件,隔著粗布褲料硌著大腿。那是半塊玉墜。自打他睜開眼,就清楚它安安穩穩躺在兜里,只是一直沒掏出來細看。
林山翻身下了土炕。
赤腳一踩上冰涼的磚地,冷得他渾身一哆嗦。寒氣順著腳心往小腿肚子竄,腿肚子猛地一抽,差一點栽倒在地。他伸手扶住炕沿穩住身形,一步一步慢慢挪向屋門后頭。
門后墻上,斜靠著一桿老洋炮。
槍管銹跡斑斑,木頭槍托常年被手心汗水浸潤,磨得油黑锃亮。槍的拉環上纏了好幾圈麻繩,專門用來防滑。
他伸出手掌,輕輕撫上槍管。指腹擦過槍管正中一道又深又長的劃痕。
十五歲那年,他跟后屯張老六家小子比槍法,一不小心磕出來的印子。當初只是一道淺淺的白印子,經年累月鐵銹往里鉆,現如今深得就跟拿刀刻上去一般。
等到明年開春,桃花水一化。
這桿老洋炮,就要炸膛。
炸裂的鐵皮碎片狠狠扎進他右肩膀,三塊骨頭直接碎掉。他躺在炕上大半年下不來床。老娘心疼兒子,咬牙賣掉家里兩頭過年準備殺豬菜的肥豬,湊錢給他抓藥治病。
后來有一頭野豬從砬子溝竄出來,禍害地里的莊稼。他卻只能拄著拐棍站在地頭干瞅著,半點兒忙都幫不上。
林山的手指,定格在槍管那道劃痕上。
一旁搪瓷缸里的水汽散了又聚,聚了又散。缸底還剩小半缸溫水,水面倒映著窗外月牙慘白的光。
“上輩子救王建明,就是心腸太軟。”
他壓低了嗓門,粗拉拉的嗓音磨著自己的耳朵。
“見不得旁人送命,反倒把自個兒一條命搭進去。冤!可光埋怨命苦,半點兒用處都沒有。”
手指順著槍管緩緩滑下,一把攥緊烏黑的槍托。冰涼的木頭被掌心焐熱,慢慢沁出一層潮氣。
“這輩子照樣還得往長白山山里鉆。可不是去白白送命,我得活出個人樣來!”
說到“活出個人樣”,他后槽牙狠狠咬了一下。
屋外風聲陡然緊了。糊窗戶的舊報紙被狂風刮得嘩啦啦直響。月光順著窗紙縫隙鉆進來,在他臉頰劃開一道亮閃閃的白印。
他腦海里,飛快閃過這個冬天的舊事。
一九八零年的冬天,霜來得格外早。剛進十一月,長白山這片大山就徹底封山。十一月底,一頭孤狼摸進柞樹屯,**了王寡婦家里兩只山羊。
等到十二月中旬,他孤身一人去砬子溝下套子,套住一只山跳子。拎回家燉上一鍋肉湯,他娘連喝了兩大碗,笑呵呵念叨:“終于是嘗到肉香味嘍。”
那年月,日子過得緊巴巴。買食鹽得要票,扯布料也得要布票。想去鎮上國營飯館吃上一碗面條,不光得掏錢,還得搭上***票。
老娘攢了小半年的工業券,本來打算扯一塊花布料,做件新襖罩。最后反倒換成二斤新棉花,給他絮了一條厚實的棉褲。
那條棉褲,他連著穿了好幾個寒冬臘月。膝蓋那塊布料磨得透亮,里面棉花全都板結成一塊一塊。
“真是黑**掰苞米,掰一穗丟一穗啊。”
林山嘴角扯了扯,低聲數落著從前的自己。
“上輩子啥好處都想撈,到頭來啥也沒能攥在手心。”
沉甸甸的老洋炮被他握在手里。
他“咔噠”一聲拉開槍栓,月光順著槍膛口照了進去。槍管內壁還留著薄薄一層槍油,那是去年秋天進山打獵過后擦上去的。
這桿**林家傳了三代。爺爺扛過,老爹也扛過。傳到他手上的時候,槍管管壁早就磨薄了小半厘。
炸膛,早晚的事兒。
他盯著幽深的槍管,恍惚間又看見了爺爺那只手。左手缺了半截小拇指,齊根斷掉,老傷疤硬邦邦的,摸上去跟鵝卵石一樣硌手。
小時候他追著爺爺問緣由。爺爺蹲在門檻子上吧嗒吧嗒抽旱煙,抽完把煙袋鍋子狠狠在鞋底一磕。
“槍炸膛崩的。”
就幾個字,再不肯多講半句。
林山輕手輕腳,把老洋炮重新掛回門后的墻釘上。槍口朝下。這是老一輩獵戶傳下來死規矩:槍口萬萬不能對著人,不能沖著屋子,更不能對準自家睡覺的土炕。
搪瓷缸升騰的熱氣徹底散盡。缸底那層涼水,依舊映著月光。
他伸手端起搪瓷缸抿了一口。水早涼透了,一股子搪瓷鐵銹味兒直鉆嗓子眼。
炕梢木柜上頭,老娘那臺縫紉機蓋著一塊深藍色粗布。布面上搭著他白天脫下來的舊棉襖。胳膊肘那塊補丁縫得歪歪扭扭,一針一線密得像滿地爬的螞蟻。
他死死盯著那塊補丁。
上輩子年少輕狂,嫌補丁寒酸丟人,死活不肯穿這件棉襖出門。老娘心疼他,深夜點起一盞煤油燈,拆開重縫,一直忙活到后半夜,手指頭都被**破三回。
想到這兒,林山嘴角往上挑了挑,隨即又強行壓下去。腮幫子上的皮肉繃得緊緊的。
“不是我心腸不夠狠。”
低沉的話音,在冰冷的小屋轉了一圈,又反彈回來鉆進他耳朵。
“是從前壓根就沒活明白。”
他爬上土炕,重新裹緊厚厚的棉被。搪瓷缸的白汽早就一絲不剩,可被褥里頭,還留著他身子焐出來的那點暖意。
翻身的時候,棉襖衣角蹭過木柜邊沿。胳膊肘那塊補丁粗糙的針腳,隔著布料硌了他胳膊一下,微微發*。
林山閉上雙眼。
腦海當中輪番閃過砬子溝沒過膝蓋的大雪、老洋炮炸膛那一刻刺眼的火光、還有老娘端著玉米糊糊的手,抖得稀粥灑了一炕席。
后背忽然被一個硬邦邦的小東西硌了一下。
他伸手往后一摸,摸到一粒干巴巴的苞米粒子。保準是老娘曬苞米的時候,谷粒蹦到炕席底下去的,平日里誰也沒空伸手摳出來。
他把苞米攥在手心。硬硬的谷粒,被掌心的溫度慢慢焐得溫潤了些。
他沒隨手扔出去。就這么緊緊攥著苞米,呼吸一點點平穩下來。
目光越過昏暗的屋子,直直落到門后那桿老洋炮上。
月光順著窗縫斜斜地落下來,剛好照在槍管那道深深的劃痕。鐵青色的金屬亮光一閃而過,很快又重新隱沒在黑暗當中。
明年開春,這桿槍必炸。
無論如何,他得在出事之前,尋摸一件牢靠的新家伙。
——可他不知道的是,此刻門后那桿老洋炮的槍膛深處,一道比發絲還細的裂紋,正悄無聲息地,又往前爬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