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密，公交站的鐵皮頂被砸出細碎的響。姜知遙蹲在角落，掌心貼著地面，血跡已經干了，黏在指縫里，像一層舊膠。她沒抬頭，也沒動，只是盯著前方那塊被雨水泡得發黃的站牌——73路，終點站，三分鐘后到。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么在這兒。
三小時。她記得自己蹲了三小時。可現在，記憶像被撕掉一頁的筆記本，只剩空白。她抬起手，指尖沾著泥和血，輕輕碰了碰旁邊一個男人的手機屏幕。
那男人正低頭刷短視頻，屏幕亮著一只貓打噴嚏的gif。她指尖一觸，他忽然頓住，眨了眨眼，抬頭看了眼站牌，又低頭繼續刷。他沒再看她，也沒再想起她曾在這里，蹲了整整三小時，盯著他手機里那條廣告——“NexMind智能記憶優化，讓遺忘成為選擇”。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讓他忘記。
她只知道，每次用這能力，都會丟一點東西。今天丟的是：她為什么等。
雨聲里，輪胎碾過積水的聲音由遠及近，不急不緩。一輛黑色轎車停在十米外，車燈沒開，引擎也沒熄。車窗降下一半，露出一張臉。沈硯聲。他沒看她，目光像掃描儀，從她濕透的發梢，掃到她沾血的掌心，再停在她腳邊——那里，有一小灘暗紅，正被雨水慢慢沖淡。
他沒說話。
她低頭，眼眶紅了，一滴淚砸在膝蓋上。她沒哭，只是知道，這時候該哭。
他從西裝內袋抽出一張紙巾，遞過來。
紙巾上印著一個極小的LOGO：NexMind。
她沒接。
他收回手，紙巾在指間折了兩折，塞回口袋。車窗緩緩升起，玻璃映出她模糊的臉，也映出后視鏡里的一張照片。
照片貼在副駕玻璃內側，被雨水模糊了邊角。一個小女孩，穿著白色連衣裙，站在花園里，手里抱著一只布熊，笑得眼睛彎成月牙。**是NexMind總部的玻璃幕墻，陽光刺眼。
姜知遙的呼吸停了。
她見過這張照片。
不是在新聞里，不是在沈硯聲的社交賬號上。是在她家客廳的相冊里，夾在她和母親的合影中間。照片背面寫著：陸棠，2021.4.17，生日快樂。
她記得。
可現在，她記不清了。
車窗徹底升起，轎車無聲滑入雨幕。她盯著那片空蕩的馬路，雨水順著發梢滴進衣領，涼得刺骨。她低頭，從口袋里摸出手機——屏幕裂了，邊緣還沾著泥。她解鎖，相冊里空空如也。那張照片，消失了。
她手指懸在屏幕上，沒點開任何東西。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記得那張照片。
也不知道，為什么現在記不得了。
雨還在下。
公交站的長椅上，有個保潔員正用拖把擦地。拖把頭是舊的，毛邊卷起，拖過的地方留下一道道水痕，像被誰用指甲劃過。他擦到姜知遙腳邊，沒抬頭，說：“姑娘，你這血……是今天早上摔的吧？”
姜知遙沒應。
他自顧自說：“我昨天也在這兒，看見個姑娘，蹲這兒一晚上，手里攥著個**，哭得跟丟了魂似的。后來**來了，說她家老宅拆了，她不肯走，被車撞了。”
他頓了頓，擦完最后一塊地，把拖把靠在墻角，轉身要走。
“你……是那個姑娘？”他問。
姜知遙抬頭看他。
他眼神有點飄，像是在努力回憶，又像是在說服自己。
“不對，”他搖頭，“你不是她。你頭發短了。”
他走了，拖鞋踩在水洼里，發出噗嗤一聲。
姜知遙沒動。
她低頭，從濕透的外套內袋里，摸出一枚**。
銀色，蝴蝶形，邊緣有細小的劃痕。
她不記得自己有這個。
她也不記得，自己為什么把它藏在這里。
她把它攥在手心，金屬硌得掌心生疼。
雨停了。
云層裂開一道縫，月光漏下來，照在公交站的鐵皮頂上，反出冷光。站牌的數字跳了一下：73路，已到站。
車門打開，乘客陸續上車。沒人看她。
她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泥，轉身朝反方向走。
走了一百米，拐進一條小巷。巷子盡頭是棟廢棄的舊樓，墻皮剝落，門鎖銹了。她從口袋里掏出一把鑰匙——銅制，齒痕磨損，像用了十幾年。
她沒開門。
只是站在門前，盯著門縫里滲出的一道暗綠色霉斑。
她記得這扇門。
她記得自己曾在這里，抱著一個錄音筆，哭著說：“你答應過，不會讓我忘記。”
可她忘了，是誰答應的。
她把鑰匙塞回口袋，轉身離開。
巷口，一輛共享單車斜靠在墻邊，車籃里放著一支錄音筆。
筆身是黑色的，金屬外殼，刻著兩個小字：沈硯聲。
她沒碰。
她只是盯著它，看了三秒。
然后，她從包里掏出手機，打開相機，對準那支筆，拍了一張照。
照片里，筆身的刻字清晰可見。
可她沒保存。
她**。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拍。
也不知道，為什么刪。
她走遠了。
巷子里，那支錄音筆，忽然輕輕震動了一下。
無人看見。
它的內置芯片，正緩慢上傳一段音頻。
音頻里，是蘇晚棠彈鋼琴的聲音，錯了一個音。
然后，是另一個聲音，低啞，像信號干擾的電子雜音：
“她正在改寫你。”
錄音筆的指示燈，閃了一下，紅光，極短，像心跳。
與此同時，城市另一端，NexMind總部地下三層，一間無窗的實驗室里，沈硯聲盯著屏幕。
屏幕上，是那支錄音筆的實時信號。
他手指懸在鍵盤上，沒敲。
他身后，一面墻全是顯示屏，每一塊都跳動著不同人的記憶波形圖——有人遺忘初戀，有人記錯生日，有人堅信自己從未有過妹妹。
其中一塊，正閃爍著微弱的綠光。
標注：陸棠·殘片·激活中。
他輕聲說：“你終于開始反抗了，陸棠。”
屏幕右下角，彈出一條新信息，來自未知號碼：
“你刪的不是證據，是她最后的記憶。”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十秒。
然后，他點開一個加密文件夾。
里面，是三年前的監控錄像。
畫面里，一個小女孩站在一輛無人駕駛的工程車前，手里攥著一枚蝴蝶**。
車開過來。
她沒躲。
她笑了。
錄像結束。
他關掉屏幕。
窗外，月光落在他桌角——那里，放著一張泛黃的全家福。
照片里，他和妹妹，站在花園里。
**，是NexMind的玻璃幕墻。
陽光刺眼。
他沒動。
只是伸手，把照片翻了過去。
背面，用鉛筆寫著一行小字：
“她記得，你記得，可她不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