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筒遞到嘴邊時，姜照剛剛死而復(fù)生。
幾秒前，她還是一名連續(xù)工作七十二小時、倒在辦公桌前的危機清算律師。
幾秒后，她穿著一條價值六位數(shù)的禮服，站在顧氏集團的上市慶功宴上，身邊還多了一個合法丈夫。
丈夫長得不錯。
肩寬腿長，五官冷峻，往臺上一站，比顧氏請來的代言人還像代言人。
可惜腦子不太好。
因為他此刻正把話筒遞給她，讓她解釋自己抱著白月光進酒店的照片。
“見月，告訴他們，這只是誤會。”
男人的聲音不高，語氣卻十分自然。
那種自然，大概就跟出門讓司機開車、進門讓傭人拿拖鞋差不多。
姜照沒接話。
她先抬頭看向宴會廳中央的大屏幕。
屏幕上是一張**照。
深夜十一點四十七分，云庭酒店門口，顧聿川抱著顧氏副總裁程雪寧走進旋轉(zhuǎn)門。
照片拍得很清楚。
程雪寧穿著一條白色吊帶裙，雙手摟著顧聿川的脖子，臉埋在他肩上。
顧聿川的西裝外套披在她身上。
兩個人旁邊沒有助理，沒有司機，也沒有所謂的工作人員。
孤男寡女，深夜，酒店，公主抱。
該有的元素全齊了。
現(xiàn)在就差一位顧**站出來，用婚姻信譽替他們蓋個章。
臺下的記者已經(jīng)等不及了。
“顧**，請問您事先知道顧總和程副總進入酒店嗎？”
“您是否相信顧總的解釋？”
“程副總是顧總多年的朋友，您介意他們私下聯(lián)系嗎？”
“有人拍到顧總凌晨三點才離開酒店，這件事您怎么看？”
問題一個接著一個。
姜照腦中也跟著多出了一段不屬于她的記憶。
這具身體叫姜見月，今年二十九歲。
五年前嫁給顧聿川，婚前是業(yè)內(nèi)小有名氣的風(fēng)險分析師，婚后辭去工作，退到了顧聿川身后。
她替顧氏改過方案，救過項目，安撫過股東，也替丈夫處理過一次又一次**。
這種記者會，她已經(jīng)參加過十七次。
最嚴重的一次，她正發(fā)著高燒，在醫(yī)院輸液。
顧氏公關(guān)部的人拔掉她的針頭，把她接到發(fā)布會現(xiàn)場。
她在鏡頭前說完“我相信我的丈夫”，回到**便暈了過去。
顧聿川當(dāng)時在陪程雪寧談項目。
他沒有去醫(yī)院，只讓助理給她送了一束花。
姜照看到這里，心里只剩下一個想法。
這花送得真省事。
人死了還能直接拿去擺靈堂。
“姜見月?！?br>顧聿川見她遲遲不開口，眉頭皺了起來。
“公關(guān)稿在提詞器上?！?br>“照著念就行?！?br>大屏幕下方的小型提詞器已經(jīng)亮起。
上面寫著一份準備好的**。
大意是程雪寧昨晚突發(fā)過敏，顧聿川出于同事情誼將她送回酒店。夫妻二人感情穩(wěn)定，希望外界不要惡意揣測。
**末尾還有一句。
“我永遠相信我的丈夫?！?br>寫得挺感人。
不知道的，還以為進酒店的是她。
姜照正準備開口，一本黑色賬簿出現(xiàn)在眼前。
紙頁自行翻開。
第十八次原諒請求。
公開澄清：支付十八個月健康壽命。
保持沉默：視為默認原諒。
公開拒絕：撤回本次**保護。
當(dāng)前僅處理本次請求。
五行字。
簡單，清楚。
就是收費有點離譜。
替丈夫撒一次謊，十八個月壽命。
這哪是豪門婚姻。
這是壽命貸。
還是妻子借錢、丈夫花錢、顧氏上市的那一種。
姜照抬手接過話筒。
顧聿川的神情緩和下來。
他就知道姜見月不會真的鬧。
她沒有工作，沒有自己的事業(yè)，生活圈也早就只剩下顧家。
更重要的是，她愛他。
愛到這些年受了再大的委屈，也只是一個人躲起來哭。
只要他愿意回家，愿意在飯桌上多陪她坐十分鐘，她就能說服自己繼續(xù)過下去。
今天也一樣。
她會解釋。
會原諒。
會替他保住顧氏的體面。
程雪寧站在臺下，微微攥緊的手也松開了。
她臉色蒼白，眼眶泛紅，看起來比照片里的正妻還要委屈。
姜照看了兩人一眼，舉起話筒。
“照片是真的。”
顧聿川臉上的神情停住了。
臺下安靜了兩秒。
接著，所有記者都站了起來。
“顧**，您這句話是什么意思？”
“您承認顧總婚內(nèi)**嗎？”
“您是不是已經(jīng)準備離婚？”
顧聿川伸手來拿話筒。
“姜見月，把話說清楚?！?br>姜照往旁邊避開。
“我說得還不夠清楚？”
她轉(zhuǎn)向記者。
“照片是真的。”
“我事先不知情，也沒有任何證據(jù)替他們作保。”
“所以，這份澄清**，我不會念?！?br>三句話。
說完了。
至于顧聿川和程雪寧到底有沒有發(fā)生什么，那是他們需要解釋的問題。
她不是攝影師，不是酒店前臺，更不是趴在床底下聽了一晚上的知**士。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誰做的事，誰自己解釋。
一名記者立刻將話筒對準顧聿川。
“顧總，請問程副總為什么不去醫(yī)院，而是返回酒店？”
“她的過敏藥在房間。”
顧聿川沉聲回答。
“那您為什么在酒店停留三個小時？”
“這屬于私人行程?！?br>“顧**說她完全不知情，您事后沒有向她解釋嗎？”
顧聿川沒有馬上回答。
不是因為問題有多難。
是因為他從沒想過，記者會跳過姜見月，直接問到自己面前。
以前無論出了什么事，只要姜見月說一句相信，話題便會停在夫妻感情穩(wěn)定上。
現(xiàn)在擋在前面的人走了。
他才發(fā)現(xiàn)記者的問題一個比一個難聽。
顧氏公關(guān)總監(jiān)站在角落里，急得不停給姜照使眼色。
提詞器上的文字也換了。
“請立刻澄清，否則將對顧氏股價造成重大影響?！?br>姜照掃了一眼，沒搭理。
一家上市公司如果需要老板娘撒謊才能穩(wěn)住股價，那這家公司上市以后也挺危險的。
程雪寧見場面失控，主動走上臺。
“見月，你別誤會。”
她接過工作人員的話筒，聲音有些發(fā)顫。
“昨晚是我突然過敏，身邊沒有其他人，聿川才會送我回去?！?br>“如果因為這件事讓你不開心，我可以退出接下來的項目?！?br>這話說得很有水平。
聽起來是在道歉，實際上一個字都沒承認自己有錯。
順便還把問題變成了姜見月因為吃醋，試圖逼走一名有能力的女高管。
原主以前聽到這種話，多半已經(jīng)慌了。
她害怕別人說自己小心眼，更害怕影響顧聿川的事業(yè)。
可姜照不怕。
她干律師這么多年，最擅長的就是把別人繞來繞去的話重新擺直。
“你退不退出項目，是顧氏的事?！?br>“你昨晚為什么進酒店，是你的事。”
“我拒絕替你們澄清，是我的事。”
姜照看著她。
“三件事，別混在一起?！?br>程雪寧張了張嘴，一時沒接上話。
她準備了很多應(yīng)對。
姜見月憤怒，她可以解釋。
姜見月質(zhì)問，她可以道歉。
姜見月逼顧聿川選擇，她甚至可以主動退讓。
唯獨沒準備姜見月根本不爭。
不爭男人，也不爭輸贏。
只是不肯繼續(xù)替他們承擔(dān)后果。
顧聿川的臉色越來越沉。
“夠了?！?br>“有什么話回去再說。”
“今天是顧氏的慶功宴，不是你發(fā)脾氣的地方。”
姜照聽見“回去再說”四個字，原主的記憶又動了一下。
過去五年，顧聿川說過很多次回去再說。
可每次回去，他不是開會，就是出差。
偶爾被姜見月堵住，他也只會說一句：“事情已經(jīng)過去了。”
對他來說，事情當(dāng)然過去了。
受委屈的又不是他。
“行?！?br>姜照點點頭。
顧聿川以為她終于冷靜下來。
下一秒，卻聽見她對著話筒說道：
“那就說最后一件事。”
“顧聿川，我們離婚。”
宴會廳徹底沒了聲音。
幾百雙眼睛齊刷刷看過來。
顧聿川也愣了幾秒。
很快，他便冷下臉。
“你拿離婚威脅我？”
“你想讓我把雪寧趕出顧氏？”
“顧總想多了?！?br>姜照摘下無名指上的婚戒，放進旁邊的香檳杯。
戒指沉到杯底，碰出一聲輕響。
“你愛留誰留誰?！?br>“我只是單純不想要你了?！?br>這句話比質(zhì)問更讓顧聿川難受。
他可以接受姜見月哭，可以接受她吃醋，也可以接受她用離婚逼自己讓步。
因為那都證明她還愛他。
可她現(xiàn)在的眼神很平靜。
沒有舍不得，也沒有等他挽留。
顧聿川心里升起一陣煩躁，語氣也冷了下來。
“你最好想清楚?！?br>“今天走出這里，就別指望我去接你?！?br>姜照拿起手包。
“放心?！?br>“我認識回收垃圾的路，不用垃圾自己追上來?！?br>她轉(zhuǎn)身往外走。
身后重新亂了起來。
記者追問，股東打電話，公關(guān)部忙著聯(lián)系平臺撤熱搜。
顧聿川站在原地，沒有追。
他認定姜見月走不了多遠。
她離開職場五年，沒有自己的房子，刷的也是顧家的附屬卡。
等她發(fā)現(xiàn)外面的日子不好過，自然會回來。
到時候，只要她愿意為今天的事道歉，他可以不計較她這次任性。
顧聿川這樣想著，目光卻一直停在宴會廳出口。
姜照沒有回頭。
她走出大門，剛才一直挺直的背才松了一點。
胸口很悶。
呼吸也有些困難。
她抬手碰了一下嘴角，指尖沾了血。
黑色賬簿第二次出現(xiàn)。
**清算人：姜照。
剩余壽命：十六天二十三小時。
首筆壽命債尚未收回。
姜照看了幾秒，擦掉指尖的血。
十六天。
時間確實緊。
不過沒關(guān)系。
她別的本事不敢說，討債這件事，她專業(yè)對口。
姜照走到電梯前，按下下行鍵。
電梯還沒有到。
身后先響起一陣高跟鞋聲。
不快，卻一下比一下重。
原主殘留的記憶跟著繃緊。
顧聿川的母親，周曼云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