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泥還帶著我指尖的溫度。
顧言之和王氏卻像捧著金元寶似的，捧著那張契書走了。
他們甚至沒多看我一眼。
柳嬌嬌路過我身邊時，挺了挺她那并不顯懷的肚子，眼底是藏不住的得意。
“姐姐放心，以后這鋪子，我和言之會好好經營的。”
我沒說話，只是將賬本最后一頁合上。
你們會好好經營的。
經營那間欠著錢莊八百兩白銀的“空殼子”。
……
第二日，天剛擦亮。
顧言之、王氏，帶著柳嬌嬌，三個人早早地就到了錦繡坊門口。
他們身后還跟著兩個抬轎的，顯然是準備來“接管”后，直接坐轎子去慶祝。
王氏嗓門最大，老遠就嚷嚷開：“都停下手里活計！看看新東家來了！”
鋪子里靜悄悄的，只有一個顫巍巍的老賬房，抱著算盤坐在門檻上打瞌睡。
顧言之皺眉，推開半掩的門。
里面空空蕩蕩。
最值錢的十二臺雙面繡架，不見了。
窗邊那排用來陰干繡品的紫檀木架子，不見了。
甚至連墻上幾幅供客人挑選的繡樣，都不見了。
只有幾臺破舊的紡車，和角落里堆著的幾捆劣質棉線。
“人呢？繡娘呢？”顧言之聲音有些干。
老賬房抬起頭，慢吞吞地說：“都……昨兒后半夜，就都走了。”
“走了？”王氏尖叫起來，“去哪了？誰準她們走的？**契還在我們……”她頓住，猛地看向我，“蘇繡！你使了什么詭計！”
我正從門外走進來，身后跟著我的貼身丫鬟青竹。
“婆婆這話有意思。”我微微一笑，“繡坊的人身契約，從來都在我自己手里。各位想接管的，莫非是這間鋪子？”
我抬手一指這空蕩蕩的屋子。
“那可真是恭喜各位了，這鋪子……還挺寬敞的。”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一陣嘈雜。
京城最大的牙婆孫嬤嬤，帶著幾十個粗手大腳的婆子，呼啦啦涌了進來。
她身后，是十二臺蒙著紅布的嶄新繡架，以及一群抱著各色工具、眼神清亮的繡娘。
“蘇東家，人和家伙什兒，都給您請過來了。”孫嬤嬤嗓門洪亮，震得房梁灰往下掉，“您新鋪子‘第一繡莊’那邊，都安置妥了！”
顧言之臉色煞白，死死捏著手里那張契書：“你們……你們這是盜搬！這鋪子的東西，現在是我的！”
孫嬤嬤像看傻子一樣看著他。
“顧公子，您手里那張，是老身按蘇東家吩咐，跟您簽的‘城西三號鋪面租賃契約’。為期一年，租金已付。”
她湊近，壓低聲音，卻足夠讓所有人都聽清：
“您簽的時候，可瞧仔細了，契約上寫的，是租‘鋪面’，不是買‘錦繡坊’這個招牌，更不是買里面的人和物。”
“這鋪子里的繡娘，都是蘇東家自己培訓的，**契另在別處。這些繡架、工具，更是繡娘們自帶的吃飯家伙，跟這鋪子，沒半文錢關系。”
顧言之渾身顫抖，揮舞著契書：“不可能！我明明看的是……”
“您看的是蘇東家特意為您準備的那一份。”我緩緩開口，“專門用來騙你們這種，看見好處就忘了腦子的蠢貨。”
“你！”顧言之目眥欲裂。
王氏已經癱坐在地上，開始拍大腿哭嚎：“作孽啊！娶了個毒婦進門啊！這是要**我們全家啊！”
柳嬌嬌扶著門框，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真正的暴擊，還在后面。
一個穿著錦緞袍子的胖掌柜，喘著氣擠進來，手里舉著一張紙。
“顧公子！可找到您了！我是城西錢莊的劉掌柜！”
他把紙往前一遞：“您昨兒按了手印的這八百兩銀子的借貸契，可得今日就還啊！鋪子的裝修尾款，還欠著我們錢莊呢！”
顧言之像被雷劈中，呆在原地：“八百兩……什么八百兩？”
劉掌柜也愣了：“不是您昨兒說，接手這繡坊，要重新裝潢，手頭緊，先從錢莊借八百兩周轉嗎？這契書和手印，可都在這兒！”
我適時地“啊”了一聲，面露“驚訝”：“昨兒諸位走得急，這位劉掌柜來送銀子時，諸位已經上轎了。我想著，既是諸位要接手，這借據自然該諸位來認。便讓劉掌柜去尋了諸位，說是修繕鋪子的尾款。諸位……沒印象了？”
顧言之猛地想起，昨日下午確實有個胖掌柜模樣的人追上來，塞給他一張紙，說是“剩下的手續”，他當時滿心都是即將到手的錦繡坊，看也沒看就按了手印！
“你！蘇繡！你設局害我！”顧言之終于反應過來，指著我鼻子怒吼。
“害你？”我拂了拂袖口不存在的灰塵，“是諸位上門，逼我讓出正妻之位，轉交鋪子契書。我如你們所愿，簽了字，畫了押。”
“這鋪面，現在是你們的。這債務，自然也是你們的。我哪有害諸位？我不過是，成全諸位的心愿罷了。”
孫嬤嬤這時已經指揮人將所有東西搬空。
她最后走出來，將那張“租賃契約”拍在顧言之胸口。
“顧公子，鋪面是你們的，好好經營。對了，下個月租金，該付了。”
說完，帶著人，浩浩蕩蕩走了。
繡坊里，只剩下一座真正的空殼，三個失魂落魄的人，一張八百兩的巨額欠條，以及每月雷打不動的租金。
柳嬌嬌晃了晃，終于撐不住，軟軟地癱倒在地。
王氏的哭嚎變成了咒罵，什么毒婦、娼婦、不得好死……
顧言之站在那一片狼藉和死寂中央，捏著那張輕飄飄卻又重若千鈞的契書，和那張八百兩的借據，手指青白，眼神渙散。
我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他們最后一眼。
陽光照進來，將他們狼狽的身影拉得很長，像三只被掏空了內里的破布袋。
青竹在我身后小聲問：“小姐，真就這么算了？”
我轉身，走向停在街對面的馬車。
“算？”
“這只是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