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德國熬了十一個月，替妻子的公司拿下最難的一張歐盟認證。
回國那天，我沒回家，直接拖著箱子去了她的融資慶功宴。
主持人笑著請林妍和“未婚夫賀嶼”上臺時，我還以為自己坐錯了廳。
直到她挽住那個男人的胳膊。
而我的胸牌上，寫著六個字——外部技術顧問。
我站在宴會廳門口，看了胸牌足足五秒。
沈硯川。
外部技術顧問。
名字沒錯。
身份錯得離譜。
服務生端著香檳從旁邊經過，問我先生是不是需要帶位。
我抬頭看了眼門楣上的電子屏。
“澄川醫療*輪融資暨歐盟認證慶功宴。”
也沒走錯。
十一小時前，我還在法蘭克福機場。
登機前，TüV那邊的項目經理把最終證書PDF發到我郵箱，說恭喜，歷時十一個月，MDR認證終于過了。
我盯著那封郵件看了很久。
這張證，卡了澄川醫療整整一年半。???????
沒有它，我們那套手術導航設備就進不了歐洲，前面談的幾個經銷商全是廢紙。
林妍前幾天還在電話里說：“硯川，你再撐一撐，回來以后我給你補一個月假。”
我說：“真補？”
她笑：“騙你是狗。”
我本來應該周五回來。
我把航班提前了三天。
沒告訴她。
不是為了查崗。
我帶回來了一份東西。
德國那邊一家經銷集團愿意簽三年獨家，首年采購額兩千四百萬歐元。合同還沒正式蓋章，只差我們董事會確認價格和售后條款。
我想在今天的慶功宴上給她一個驚喜。
我們結婚五年，從大學實驗室一路做到今天。
澄川醫療這個名字，都是我們倆取的。
“澄”是她母親名字里的字。
“川”是我的名。
創業第一年，公司十六個人，辦公室在閔行一間漏水的舊廠房里。
她跑醫院，我改機器。
她睡折疊床，我趴工位。
最慘的時候賬上只剩二十三萬，供應商堵在門口要錢，她把婚戒摘下來拍在我桌上說：“賣了。”
我沒賣。???????
我把我爸留給我的那套小房子抵了。
后來公司活了。
再后來，她成了林總。
我成了那個一年有兩百天不在國內的技術負責人。
門口負責簽到的小姑娘看了我好幾眼。
“沈老師，您怎么提前回來了？”
我認識她，市場部的小唐。
去年我出國前，她還是實習生。
我笑了一下：“怎么，我回來犯法？”
“不是不是。”她臉一下僵了，“林總沒說您今天來。”
“我也沒跟她說。”
“那……您先進？”
她手忙腳亂地拿出手機。
我按住她的手。
“別報信。”
小唐抬頭看我。
我說：“我給她個驚喜。”
她嘴角動了動。
那個表情很奇怪。
像想笑，又像想勸我。???????
最后她什么都沒說，只把胸牌遞給我。
于是我進來了。
宴會廳很大。
前面搭了舞臺，屏幕上循環播放澄川醫療這些年的照片。
我在里面看見很多熟悉的畫面。
第一臺樣機。
第一次動物實驗。
第一次進三甲醫院臨床。
林妍站在臺上，穿白色西裝，拿著話筒。
我也在。
可每一張有我的照片，都裁得很巧。
要么只剩半個肩膀。
要么站在最邊上。
有一張德國展會的合影，我原本站在林妍旁邊，現在畫面里那個位置被切沒了。
我往后翻胸牌。
背面印著流程。
六點簽到。
六點半融資發布。
七點認證揭幕。
七點二十“創始人特別致謝”。???????
七點半晚宴。
創始人。
我又看了一眼自己胸前那五個字。
外部技術顧問。
手機響了。
林妍。
我接起來。
“落地了嗎？”
她那邊很吵，像有人在調音響。
我看著舞臺上的她。
她就在十幾米外，背對著我打電話。
“剛落。”
“累不累？”
“還行。”
“那你先回家睡，冰箱里什么都沒有，你別自己折騰。我今晚有活動，可能很晚。”
“什么活動？”
她頓了一下。
“公司內部慶功，團隊吃個飯。”
“哦。”
“你怎么突然問這個？”???????
“沒事。”
她笑了一聲：“想我了？”
我看著她旁邊那個男人。
三十出頭，深藍色西裝，胸口別著一枚銀色領針。
他走過來，順手把一杯水遞給林妍。
林妍接了。
動作自然得像做過幾百遍。
“是啊。”我說，“挺想的。”
她的聲音軟下來：“我也想你。硯川，再給我幾個小時，晚上回去見。”
我說：“好。”
電話掛了。
臺上的男人低頭跟她說了句什么。
她笑著用手背拍了他一下。
我站在人群最后面。
旁邊兩個銷售在說話。
“今晚賀總是不是要官宣？”
“不是早官宣了嗎？”
“我說求婚。”
“真的假的？”
“戒指都買了。林總這半年跟他形影不離，誰看不出來。”???????
另一個壓低聲音：“那沈老師呢？”
“什么沈老師？”
“就是以前那個技術合伙人啊。”
“不是離了嗎？我聽說早離了，人***不回來。”
我手里的登機箱拉桿發出很輕的一聲響。
被我捏得縮進去一格。
那個銷售回頭。
看見我。
臉上的笑直接沒了。
“沈……沈老師？”
周圍幾個人也跟著回頭。
有人認出我。
聲音一個傳一個。
“沈總回來了。”
“不是說明天嗎？”
“快別說了。”
我把箱子交給服務生。
“幫我放門口，謝謝。”
然后我拿了杯蘇打水，找了最后一排坐下。
六點半。???????
燈暗下來。
主持人上臺。
先講融資。
澄川醫療完成*輪，融資金額一點八億。
領投方是嶼衡資本。
我聽過。
賀嶼就是嶼衡資本的合伙人。
公司估值十二億。
屏幕上放出股權變化。
林妍持股百分之三十一。
嶼衡資本百分之十八。
員工持股平臺百分之十二。
其他機構和早期股東加起來百分之二十七。
我瞇起眼。
剩下百分之十二呢？
我出國前持股百分之二十四。
因為融資要做稀釋，我簽過意向，但按原方案，完成*輪以后我應該還有百分之十七點六。
屏幕上沒有我的名字。
主持人很快切過去。
我拿出手機，給財務總監老陳發消息。???????
“我股份去哪了？”
老陳沒回。
三十秒后，他從前排站起來。
回頭看見我。
臉白了。
他走過來時鞋底都像發虛。
“沈總。”
“坐。”
他沒坐。
“我問你，我股份呢？”
“這個……林總沒跟您說？”
“她剛才還問我累不累。”
老陳不吭聲。
我抬眼。
“說。”
他咽了口唾沫。
“去年十月，您簽過一份股權代持和表決權委托。”
“我簽的是表決權委托，六個月。為了她融資談判方便。代持是什么？”
老陳臉更白了。
“文件上……兩個都有。”???????
“誰給你的？”
“董秘辦。”
“原件呢？”
“在公司。”
我笑了。
“行。”
老陳想說話。
臺上掌聲起來。
主持人說：“接下來，是今晚最重要的時刻。澄川醫療自主研發的***術中導航系統，正式取得歐盟MDR認證！”
屏幕亮起那張證書。
我名字被抹掉了。
技術負責人那一欄，只剩公司名。
這倒不違規。
證書主體本來就是企業。
但原始技術檔案、風險管理報告、臨床評價報告，每一版修改記錄都在我手上。
我沒說話。
臺上的林妍接過話筒。
“這張證，是整個團隊一千多個日夜的結果。”
下面鼓掌。
她繼續說：“尤其要感謝一個人。”???????
我看著她。
那一秒，我甚至還給自己留了點臉。
我想，也許她只是在公司里瞞了我們的關系。
也許所謂未婚夫是員工亂傳。
也許股權文件有誤會。
也許。
人被一刀捅進去之前，總喜歡替握刀的人找理由。
林妍伸手。
賀嶼走上臺。
她笑著說：“如果沒有賀嶼，這一年我撐不過來。”
大屏幕上放出兩個人的合照。
開會。
出差。
醫院。
路演。
生日。
最后一張，是海邊。
林妍靠在他肩上。
沒有公司的人。
沒有工作牌。???????
也沒有任何能叫“同事”的東西。
全場起哄。
主持人笑得很會看眼色。
“林總，這已經不屬于工作致謝了吧？”
林妍臉紅了一下。
賀嶼從主持人手里拿過話筒。
“那我借這個機會，占用大家兩分鐘。”
他從西裝口袋里拿出一個盒子。
全場叫起來。
我旁邊的小唐一下捂住嘴。
然后她像突然想起我在這兒，猛地轉頭。
我沒看她。
臺上。
賀嶼單膝跪下。
盒子打開。
鉆戒在燈下閃。
“林妍。”
“我們認識十四個月，在一起七個月。”
七個月。
我在德國十一個月。???????
很好算。
“我知道你過去經歷過一段不夠好的婚姻。”
下面有人安靜了。
“也知道你為了這家公司付出了多少。”
“以后不用一個人扛。”
“嫁給我。”
整個宴會廳全是掌聲。
我端起蘇打水喝了一口。
氣泡頂到鼻腔。
有點沖。
林妍站在臺上。
她沒馬上答應。
她看著賀嶼。
眼睛紅了。
主持人把話筒遞過去。
她說：“好。”
一個字。
比我們領證那天還干脆。
賀嶼站起來給她戴戒指。
林妍伸出左手。???????
我看見她無名指上有一道淺淺的白痕。
我們的婚戒應該是剛摘不久。
掌聲最響的時候，我站了起來。
椅子腿在地毯上沒什么聲音。
但后排的人一下都安靜了。
一圈一圈往前。
主持人先看見我。
笑僵住。
賀嶼順著他的目光看下來。
林妍也看見了。
她臉上的血色一點點退干凈。
我舉了舉手里的杯子。
“求完了？”
全場安靜。
“那是不是該輪到我說兩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