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棺槨被送回大雍。

沿途百姓自發穿上素衣，跪在道路兩旁。

他們聽說了當年的真相。

也知道那個遠赴北狄的公主，從來不是為了榮華富貴，而是以為大雍真的將亡。

玉門關前，一位白發蒼蒼的老嫗將一籃梅花放在送靈的車駕旁。

她哭著說：

“殿下，回家吧。”

無數百姓隨之叩首。

“恭迎昭寧公主歸國。”

“恭迎殿下回家。”

聲音從關外一直傳進關內。

我坐在自己的棺槨上，望著熟悉的山河，忽然覺得有些可笑。

活著的時候，我等了五年，都沒等到一句回家。

死后，卻有千萬人迎我歸國。

父皇下了罪己詔。

詔書中，他將所有真相公之于眾，沒有替自己遮掩半分。

他承認五年前大雍不曾戰敗，承認是他為安撫親生女兒，**養女和親。

****跪求他收回詔書。

他們說，帝王不該有錯。

父皇卻道：

“若帝王不能認錯，昭昭的冤屈又該向誰討？”

他追封我為護國長公主，將原本賜給蕭明珠的五州封地盡數收回，用來撫養無家可歸的孤女。

那座新建的昭陽宮，也被改成了女子學宮。

父皇說，若那些無依無靠的女孩子能夠讀書習武、安穩長大，或許也算替我積下一點福報。

母后回宮后便病倒了。

她不再穿華服，也不再理宮務。

每天醒來，她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去我的靈前，替我梳理那些帶回來的舊物。

一根斷掉的劍穗。

一小片被踩碎的玉佩。

一件染血的舊衣。

還有從泥里挖出來、早已看不清原樣的平安符。

母后重新繡了一個新的。

針腳卻歪歪扭扭。

她將它放在我的牌位前，輕聲說：

“昭昭，母后繡好了。”

“你回來看看，好不好？”

我站在她身后。

她的頭發全白了，背也佝僂了。

我記憶中的母后明艷尊貴，最在意儀態。

可如今，她像是突然老了二十歲。

她每夜都會夢見我。

夢里的我永遠停在十六歲，穿著紅裙，笑著朝她跑來。

可當她張開手想抱我時，我便會化成一灘血水。

她哭著驚醒，隨后一夜不眠。

父皇也不再踏入后宮。

他白日處理朝政，夜里便獨自坐在我的昭寧殿中。

他命人將我幼時用過的東西全部尋了回來。

練字的字帖、射箭的小弓、摔壞的木馬，甚至還有我六歲時寫給他的認錯書。

那張紙上，我歪歪扭扭地寫著：

“昭昭以后一定聽父皇的話。”

父皇看了很久。

最后伏在桌案上，泣不成聲。

三年后，父皇退位，將皇位傳給宗室中一位賢能的皇子。

他和母后搬去了皇陵旁的行宮。

那里離我的陵墓最近。

他們每日都會來看我。

春日替我折花，冬日替我掃雪。

像是要用余生補上錯過的五年。

可他們再也聽不到我叫一聲父皇母后。

至于裴珩，他沒有回上京。

大軍班師那日，他主動交出兵權，請旨鎮守玉門關。

父皇允了。

從那以后，他再未娶妻。

每年我的生辰，他都會騎馬出關，沿著當年送親的路線走一遍。

他將那些欺辱過我的北狄貴族一一尋出，依照罪證處置。

十年后，北狄余部**。

裴珩帶兵平叛，中了一箭。

軍醫勸他回營，他卻在雪地里看見了一道紅色的身影。

那道身影騎在馬上，回頭笑著喊他。

“裴珩，你快些。”

他明知道那是幻覺，還是追了上去。

最后，他倒在玉門關外，手里緊緊攥著那張已經泛黃的婚書。

臨死前，他望著漫天風雪，輕聲道：

“昭昭，我來接你了。”

可我的魂魄早已不在那里。

他沒有等到我。

就像我曾經沒有等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