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fēng)雪天，回春堂門口跪著個凍得發(fā)紫的乞丐，正為他發(fā)妻求一帖保命的傷寒藥。
我撥弄著手里的紫金算盤，連眼皮都沒抬。
這人我熟。
八年前，他是城南最大的藥商少東家沈萬福。
而我只是他花二兩銀子買來試藥的**。
那時他*****，笑嘻嘻地說：“賤命一條，能替本少爺試出這砒霜的成色，是你祖上積德。”
我命硬，沒死成，硬是靠著一本殘缺的醫(yī)書成了當(dāng)朝第一國手。
如今他引以為傲的家業(yè)被族叔敗光，只能像條狗一樣求我。
我把那張寫著砒霜的舊藥方扔進火盆里，扔給他一錠金子。
“把這盆炭火吞了，這錠金子和藥，你都拿走。”
他看著燒紅的炭塊，咽了口唾沫。
……
門外的北風(fēng)刮得像刀子一樣，卷著雪花砸在回春堂的雕花門板上。
前堂里的炭火燒得很旺，時不時發(fā)出幾聲噼啪的爆裂聲。
沈萬福就跪在火盆不到兩尺的地方。
他的破棉襖早就看不出本來的顏色，里面的棉絮像長了毛的內(nèi)臟一樣翻掛在外面。
他的手在抖，皮包骨頭的手指兩次伸向火盆，又兩次因為烤人的熱浪縮了回來。
我靠在太師椅的椅背上，指甲慢條斯理地刮過紫金算盤的珠子。
清脆的木珠碰撞聲在空蕩蕩的大堂里回響。
每響一聲，沈萬福的肩膀就跟著哆嗦一下。
他怕死，我一直都知道。
當(dāng)年他端著那碗化了三錢砒霜的毒酒，逼我喝下去的時候，我也是這樣看著他。
那時候我的手也被綁著，拼命地在地上掙扎。
他卻笑得像個活**。
現(xiàn)在**輪流轉(zhuǎn)了。
他終于開了口，聲音像被粗砂紙打磨過一樣干啞。
“陸大夫……我知道當(dāng)年是我對不住你。”
“我**不如，我喪盡天良！”
他一邊罵著自己，一邊抬起手狠狠抽了自己兩個巴掌。
清脆的巴掌聲響徹大堂，他的嘴角立刻見了血。
我連眉毛都沒動一下。
“吞不吞？不吞就滾。”
我的聲音不大，卻在安靜的醫(yī)館里砸出了回音。
沈萬福臉上的肌肉劇烈地抽搐著。
他抬起頭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有祈求，有絕望，甚至還有對那塊燒紅炭塊的恐懼。
接著他閉上眼睛，猛地咬緊牙關(guān)。
徒手從火盆里抓起一塊燒得通紅的炭塊。
炭火接觸皮肉的瞬間，發(fā)出令人作嘔的燒焦聲。
他連慘叫都沒發(fā)出來，直接張開嘴，毫不猶豫地把那塊炭塞了進去。
焦臭味瞬間在整個前堂彌漫開來，蓋住了名貴藥材的清苦味。
他的嘴唇當(dāng)場焦黑，滿口的血泡混著唾液和炭灰，順著下巴往下淌。
我停下手里撥弄算盤的動作。
他真吞了。
八年前，他逼我試毒的時候，我只是個被人買來的**，沒有退路。
他是個錦衣玉食的大少爺，現(xiàn)在居然為了一帖藥，連命都不要了。
他趴在地上，雙手死死摳住回春堂青磚地面的縫隙。
指甲斷了，血絲印在磚縫里。
焦?fàn)€的嘴根本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喉嚨里發(fā)出呼嚕呼嚕的慘叫聲。
他像條被抽了骨頭的死狗一樣，在地上艱難地***。
一點點爬過來，用那只燙出大燎泡的手，死死拽住了我干干凈凈的白布長袍。
“藥……給她……求求你……”
他咳出一大口混著黑炭渣的血水，把我的袍角弄臟了一**。
后堂的布簾被猛地掀開。
老伙計劉伯快步?jīng)_了出來。
劉伯一把拽住我的袖子，臉色煞白，壓低了聲音在我耳邊急急地說了一句。
“東家，他求藥的那個妻子……是那個人。”
我的手頓在半空。
那個人？
八年前，我在那個冰窖一樣的柴房里等死的時候。
就是那雙手，在寒冬臘月的半夜，給我塞了一碗熱騰騰的米粥和半本殘缺的醫(yī)書。
那女人的右手虎口處，有一塊月牙形的燒疤。
我找了她八年。
我低頭看著還在地上抽搐的沈萬福。
他根本不知道這些陳年舊事。
他還在地上痙攣，嘴里的爛肉外翻著，不停地嘔出血沫子。
他努力仰起頭，看著我，像抓著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求你……我什么都不要了……金子我不要了……”
“只要她活……”
我的心里突然一陣翻江倒海的撕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