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媽都是極好面子的大學教授，而我是一件殘次品。

十歲那場高燒，讓我徹底失去了聽力。

為了掩飾生出殘廢的污點，他們收養(yǎng)了健全的妹妹，逼我在家學唇語，練發(fā)音。

只要我咬字稍微不準，爸爸的藤條就會抽在我背上，

而一門之隔的客廳里，是媽媽對妹妹的滿臉慈愛夸獎和鼓勵。

我小心翼翼的揣摩他們的情緒，每天活得像個驚弓之鳥。

但我拼命偽裝出的健全，終究在一場車禍中潰不成軍。

闖紅燈的汽車沖向妹妹的那一秒，我喊不出字正腔圓的小心，

只能撲過去將她推開，自己卻被撞飛。

媽媽趕來時，看都沒看我骨折流血的膝蓋，

而是一把將受驚大哭的妹妹緊緊護進懷里。

她看著周圍指指點點的路人，突然崩潰地捂住臉：

“你像個傻子一樣趴在地上啊啊亂叫，你知不知道我有多丟人。”

“我怎么會生出你這種殘廢，你剛才為什么干脆不被撞死！”

我呆呆地看著她憤怒的口型。

那些常年徘徊在胸口的期盼一瞬間都散了，

我像個終于等來銷毀指令的報廢品，順從的點了點頭。

......

“還在地上趴著干什么？還不嫌丟人！”宋吟壓低聲音，狠狠拽起我的胳膊。

我順著她的力道踉蹌了一下，膝蓋處的劇痛瞬間順著神經(jīng)劈向大腦。

那里剛剛被汽車保險杠狠狠撞擊過，皮肉外翻，鮮血順著小腿不斷往下淌。

我疼得張大嘴巴，卻因為失聰，只能發(fā)出類似風箱漏氣般嘶啞難聽的啊啊聲。

宋吟嫌惡地松開手，仿佛碰到了什么令人作嘔的臟東西。

“你叫什么叫！像個傻子一樣亂叫，你知不知道我有多丟人！”

她看著周圍越聚越多的路人，眼神里的厭惡幾乎要化作實質將我千刀萬剮。

傅啼烏躲在她身后，緊緊抓著宋吟的衣角。

她明明毫發(fā)無傷，卻哭得像個受驚的兔子。

“媽媽，姐姐剛才撲過來的時候好可怕，她的眼神好像要殺了我，我好怕。”

宋吟立刻將傅啼烏緊緊護進懷里，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

她抬起頭看向我時，目光瞬間結成了冰。

我呆呆地看著她憤怒的口型，剛才那句讓我干脆被撞死的話還刻在腦子里。

我像個終于等來銷毀指令的報廢品，順從地點了點頭。

周圍的議論聲更大了，有人拿出手機開始拍照。

宋吟最看重她那大學教授的體面，這種被人當猴看的情景讓她幾近抓狂。

她不再管我，轉頭沖著不遠處的路口招手。傅高秋把那輛黑色的奔馳開了過來，穩(wěn)穩(wěn)停在路邊。

宋吟拉開車門，把傅啼烏小心翼翼地塞進后座。

我拖著那條鮮血淋漓的腿，一步一步挪過去，手剛碰到車把手。

咔噠一聲。

車門從里面鎖死了。

車窗緩緩降下一道縫隙，宋吟那張化著精致妝容的臉露了出來，冷酷得沒有一絲人味。

“既然你喜歡在街上丟人現(xiàn)眼，那就自己走回去。別上車弄臟了我的真皮座椅。”

傅高秋坐在駕駛室里，連頭都沒有回，直接一腳油門踩了下去。

汽車排氣管噴出的尾氣打在我的臉上。

我因為站立不穩(wěn)，重重地跌坐在了滾燙的柏油路面上。

膝蓋上的骨頭仿佛刺穿了皮膚，那種鉆心的疼讓我渾身直冒冷汗。

一個好心的路人阿姨跑過來，拿出一包紙巾想幫我捂住傷口。

“小姑娘，你流了好多血，阿姨幫你打120吧。”

我看著她的口型，驚恐地往后縮了縮。

不能去醫(yī)院。

如果我敢讓外人知道家里的事，宋吟一定會把我關進那個沒有窗戶的雜物間，斷絕我所有的食物和水。

那是她懲罰我丟臉時的慣用手段。

我胡亂地擺了擺手，用怪異的嗓音拼命擠出兩個字：“不用。”

然后在路人錯愕的目光中，我強撐著路邊的欄桿，一點點站了起來。

從這里走到家，大概有五公里。

太陽很毒，烤得路面仿佛在冒煙。

我一瘸一拐地往前挪，每走一步，鞋底就會和地面摩擦出黏膩的聲響。

那是血液半凝固后發(fā)出的聲音。

我的世界安靜極了，聽不見汽車的鳴笛，聽不見蟬鳴，只能聽到自己胸腔里那顆心臟，跳動得越來越緩慢，越來越沉重。

走到家門口時，天已經(jīng)快黑了。

我渾身濕透，衣服上沾滿了泥土和干涸的血跡，像一個剛從墳墓里爬出來的惡鬼。

我掏出鑰匙，**鎖孔，輕輕轉動。

門開了。

一股濃郁的雞湯香味撲面而來。

客廳里燈火通明。傅高秋正端著一碗湯，小心翼翼地吹涼，遞到傅啼烏的嘴邊。

宋吟坐在旁邊，心疼地摸著傅啼烏的頭發(fā)。

“烏烏今天嚇壞了吧，多喝點湯補補。那個死丫頭真是個掃把星，出門就能惹事。”

傅啼烏乖巧地喝了一口湯，甜甜地笑了。

“謝謝爸爸媽媽，有你們真好。”

這溫馨的一幕，刺痛了我本就模糊的雙眼。

我扶著門框的手指因為用力過度而骨節(jié)泛白。

聽到開門的動靜，客廳里的三個人同時轉過頭來。

看到我這副鬼樣子，宋吟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殆盡。

她站起身，大步走到我面前，眼神死死盯著我腳下的地板。

幾滴暗紅色的血，落在了她昨天剛換的羊毛地毯上。

“回來得正好，把你踩臟的地板擦干凈再滾回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