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會說話的毛孩子們
上午九點，城南區的"牧濟寵物醫院"準時開門。
李牧把玻璃門上"休息中"的牌子翻過來，掛好白大褂，先去住院部轉了一圈。
一溜六個籠子，五個有住客，一個空著——下午還有個絕育預約。
第一個籠子里是只橘白相間的英短，叫年糕，昨天剛做完絕育，麻藥勁過了之后罵了一整晚。它的表達能力在貓里面算強的，就是嘴碎。
"嘶——疼疼疼，穿白大褂的又來了，他是不是要剪我指甲？我昨天藏了一根他的筆，在墊子底下……"
李牧面無表情地走過去，從墊子底下摸出一支黑色簽字筆，順手在它腦袋上彈了一下。
"喵嗚！你怎么知道——"
年糕嚇得炸毛，縮到籠子角落瞪著他，圓溜溜的眼睛里全是震驚。
第二個籠子里是只金毛，叫大壯，后腿骨折剛做完手術，正在哼唧。它情緒穩定，腦子里只有一件事。
"……吃的……什么時候有吃的……昨天那個罐頭很好吃……能不能再來一個……"
李牧低頭看了眼病歷，術后12小時才能進食，還差倆小時。他伸手揉了揉金毛的腦袋，金毛舒服地瞇起眼，暫時忘了餓這回事。
第三個籠子空著。
**個籠子里住了只兩三個月大的**田園犬幼犬，黃毛，右前腿打著石膏。前幾天從路邊撿的流浪狗，被車撞了，沒人認領，李牧自己掏錢給做了手術。
小家伙看到他過來，掙扎著想站起來，尾巴搖得像小馬達。
"你來了你來了！今天能不能陪我玩一會兒？我好無聊啊……對面那個大貓好兇，它瞪我……"
李牧用手指點了點它的小鼻子："老實躺著，腿還沒好呢，玩什么玩。"
小狗嗷嗚一聲委委屈屈地趴下，尾巴卻還在輕輕晃。
第五個籠子里是只灰鸚鵡，***昨晚剛送來的。從非法**團伙手里救下來的，翅膀受了傷，精神不太好。
李牧湊過去的時候，鸚鵡抬起頭，用渾濁的眼珠看了他一眼，發出很輕的聲音。
"……黑暗……箱子……搖晃……很多聲音……害怕……"
它的記憶是碎片化的，像一卷被攪亂的磁帶。李牧能感知到它的情緒——恐懼、疲憊，還有一種被束縛太久的麻木。
野生動物和家養寵物不一樣。貓狗的表達清晰直接，野生動物的"聲音"更原始、更混沌，需要花時間分辨。
"沒事了，"他輕聲說，"你現在安全了。"
鸚鵡歪了歪頭，似乎沒聽懂，但又好像從語氣里感受到了什么，慢慢把腦袋縮回到翅膀底下。
第六個籠子里住了只三線倉鼠，叫瓜子，主人送來時說是拉肚子。李牧查了半天，最后確診是——喂多了。
這會它正蹲在食盆旁邊，腮幫子塞得鼓鼓的，倆小眼珠滴溜溜轉。
"……這個好吃……那個也好吃……都藏起來……藏到腮幫子里……誰也搶不走……"
李牧看了它兩秒，伸手把食盆端走了。
倉鼠當場僵住。
腮幫子還鼓著，眼睛慢慢睜大，整個鼠生仿佛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打擊。
"……我的……我的糧食……沒了……天塌了……"
李牧沒搭理它的世界末日，轉身走出了住院部。
這種事情，他做了二十多年了。
從記事起，就能聽到這些聲音。不是人話，是動物的情緒、念頭、記憶碎片，混在一起像一臺永遠調不準的收音機。
小時候他以為所有人都能聽到。
直到五歲那年，爺爺帶他去趕集，他指著一頭被拴在樹樁上的老黃牛說："爺爺，牛在哭，它想它的小牛了。"
起初爺爺奶奶還以為是小孩子亂講，后來才發現李牧確實有能夠理解動物語言的過人之處。
李牧記得，那一天爺爺很嚴肅地告訴自己："老天賞給你的能力，不是讓你用來炫耀的，一定要用在正道上。"
爺爺奶奶帶大的孩子，骨子里帶著點謹慎。他知道什么話該說，什么話該爛在肚子里。小學時沒當過"神童"，中學時沒當過"學霸"，就連大學選專業，都選了最順理成章的動物醫學。
既然能聽懂，那就學怎么給它們治病吧。
畢業后他開了這家寵物醫院，名字是爺爺起的——"牧濟"，取自"牧養萬物，濟世救憐"。老頭文化不高，但取名字總愛翻那本快翻爛了的《道德經》。
爺爺奶奶前幾年先后走了，所以如今他的秘密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至于為什么寵物醫院生意這么好，業內都說是李醫生技術過硬、經驗豐富，看動物一看一個準。
李牧也不解釋。
總不能說"你們家狗告訴我它胃疼"吧？
"李醫生！李醫生在嗎？"
門口傳來清脆的女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李牧走出去，看到前臺站著一個穿警服的姑娘，手里牽著一條德牧。
是警犬基地的林曉，老熟人了。
"林警官，"李牧點點頭，"又來給閃電做復查？"
"對呀，"林曉拍拍警犬的腦袋，"這貨上周訓練的時候扭了腳，基地獸醫說沒事，但我總覺得它不對勁，你給看看？"
閃電蹲在地上，耳朵耷拉著，一副沒精打采的樣子。
它看到李牧，尾巴尖輕輕晃了一下。
"腳疼……不是腳……是肚子……昨天吃了不該吃的……別告訴她……她會生氣……"
李牧差點笑出聲。
他蹲下來，裝模作樣地按了按閃電的左后腿，閃電配合地哼唧了一聲。又捏了捏它的肚子，閃電的耳朵抖了抖。
"腿沒事，"李牧站起來，對林曉說，"應該是吃壞肚子了。你最近喂它什么了？"
"沒有啊，都是正常的訓練餐……"林曉愣了一下，然后猛地低頭看向閃電，"閃電！你是不是又偷吃了！"
閃電把腦袋轉到一邊，假裝看墻上的寵物疫苗宣傳海報。
"……完了……被發現了……這個人類怎么也這么厲害……"
李牧忍住笑，去里間拿了兩包益生菌和助消化的藥，遞給林曉："沒什么大事，吃兩天藥就好了。最近別給它喂太雜的，訓練獎勵也先停一停。"
"謝謝李醫生！"林曉接過藥，又拍了閃電**一下，"你個不爭氣的，每次來都給我丟人。"
閃電耷拉著腦袋，任由她牽著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林曉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對了李醫生，"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有個事想請你幫個忙。我們隊上最近辦個案子，現場有只狗，受了驚嚇，應激反應特別嚴重，送到警犬基地三天了，****的，訓犬員都沒轍。"
李牧正在整理前臺的病歷本，抬了抬眼："什么品種？"
"邊牧，三歲左右的母犬。"林曉嘆了口氣，"主要是這狗……跟案子有點關系，我們隊長的意思是，要是能讓它緩過來，說不定……嗯，就是說萬一它對什么有反應呢，也算多個方向。當然了，主要還是得先讓它吃東西，再這么下去狗就廢了。"
她說得有點繞，但李牧聽明白了。
說白了就是——警方死馬當活馬醫，想讓他去看看這只狗。萬一這只"現場唯一的活口"能提供點什么呢？雖然誰都知道狗不會說話，但總比完全沒線索強。
李牧慢慢直起腰。
窗外的陽光正好，落在他的白大褂上，映出一層暖金色的邊。
"行啊，"李牧微微一笑，"什么時候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