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兒鬧著要當“新時代獨立女性”那天，我正在場院里翻曬玉米。
她穿著新做的布拉吉，提著皮箱，非說要去南邊闖一闖。
我把木耙往墻邊一靠，連勸都懶得勸。
轉身從炕席底下翻出賬本，到縣里一樣樣把女兒訂的東西退掉。
供銷社的確良襯衫，自行車鋪的飛鴿車，照相館要拍的照片，縣城書店的翻譯小說，***培訓班的報名費……
三個小時，到手986塊7毛。
既然她說自己是新時代獨立女性。
那以后風吹雨打，別再指望我替她擋。
……
女兒趙春梅拎著皮箱出門那天，頭都沒回一下。
她站在院門口，穿著那條我花了三尺布票給她扯來的布拉吉，嘴抿得死緊。
“爹，我不是跟你賭氣，我是去闖前程?！?br>我把木耙往墻上一靠，手上還沾著玉米須子：“前程是你自己的，腿也長在你身上，走唄?！?br>她瞪著我：“你就一點不攔？”
我看了她一眼：“你都把話說絕了，還攔啥？不是說新時代女性，誰也不用靠？”
她臉一紅，提起皮箱就走：“不用就不用，往后你別后悔。”
院門“哐當”一聲甩上，院里一下靜了。
我站了半天，沒追，也沒喊。
等她影子徹底沒了，我才回屋，從炕席底下摸出賬本。
又把她這些日子訂的單子、票據、條子一張張捋出來，塞進棉襖里，鎖門去了縣里。
供銷社柜臺后頭的售貨員抬眼看我：
“老趙，又給你閨女扯布？”
我把票據拍過去：“不扯了，退?！?br>“那件的確良襯衫不是都量好尺寸了？”
“人走了，穿不上?！?br>她撇撇嘴，還是給我開了退單。
自行車鋪那頭，老板正擦飛鴿車鈴鐺，一見我就笑：
“你家春梅命好，車都給訂上了?！?br>我把收據遞過去：
“命好不好我不知道，這車不要了?！?br>老板愣了：
“不要了？押金可不全退?！?br>“能退多少退多少。”
照相館、書店、***報名處，我挨個跑。
照相館那小伙子認得我：
“叔，春梅不是說要拍一套城里式樣的照片，還要燙頭么？”
我伸手把回執抽回來：
“不拍了?！?br>書店柜臺前，那個戴眼鏡的老頭翻著單子：
“《簡愛》《鋼鐵是怎樣煉成的》都給她留著呢?！?br>“留給別人吧?！?br>***那邊管報名的女同志還勸我：
“孩子有想法是好事，出去見見世面。”
我把退回來的錢塞進內兜，淡淡回了一句：
“見世面不用拿老子血汗錢墊路?！?br>三個小時，我走得腳底板發麻，到手986塊7毛。
錢一沓沓攤在炕上，我拿手指一點點捋順，心里像卸下一盤大磨。
這些年，我跟頭把式似的圍著她轉。
她張嘴要啥，我就想法給啥。
她要布拉吉，我賣雞蛋；
她要皮鞋，我攢工分；
她說縣里姑娘都騎自行車，我連冬天舍不得燒的柴都賣了些。
現在好了，人自己說要獨立，我也該學會撒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