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內忽然靜得可怕。

母后怔怔站在原地，仿佛沒有聽懂。

過了許久，她才勉強扯了扯唇角。

“你胡說什么？”

“昭昭只是受傷了。”

“她從小身體好，八歲從馬背上摔下來，太醫都說兇險，她第二日便醒了。”

“區區毒藥，怎么可能要她的命？”

母后踉蹌著走**階，抓住士兵的衣領。

“你帶本宮去見她。”

“本宮帶了最好的太醫，也帶了天山雪蓮。只要她還有一口氣，就一定能救回來。”

士兵不敢抬頭。

裴珩卻已經沖出了大殿。

父皇臉色灰敗，腳下晃了晃，扶住桌案才沒有倒下。

他張了張嘴，聲音沙啞得厲害。

“帶路。”

他們一路趕到地牢。

仆婦跪在牢門旁，哭得渾身發抖。

她沒有想到，我就是大雍苦苦尋找的昭寧公主。

更沒有想到，自己隨口說出的幾句話，會讓我吞下整碗摻了耗子藥的飯。

裴珩最先走進牢房。

他來得太急，銀甲上的血尚未干涸，披風被石壁劃破了一道口子。

可當他看見稻草上的尸身時，卻猛地停住了。

他大約不敢認。

五年前離開上京時，我穿著正紅色宮裝，發間簪著九尾金鳳，眉目明艷，像一簇燃燒的火。

可眼前的人枯瘦、骯臟、傷痕累累。

斷裂的雙腿扭曲在破裙下，露出的手腕上滿是鞭痕。

左臉烙著北狄**才有的烙印。

十指指骨也變了形。

只有肩后那一枚朱砂胎記，和我幼時一模一樣。

裴珩跪了下去。

他伸出手，想碰一碰我的臉，可指尖停在半空，抖得不成樣子。

“昭昭？”

他喚得很輕，像是怕吵醒我。

“我來接你了。”

“你不是一直在等我嗎？”

“****幾日，你生氣也是應該的。”

“你起來打我，好不好？”

無人回應。

裴珩眼中的光一點點熄滅。

他脫下披風，想蓋住我的身體，卻發現我身上的傷太多，竟不知該從哪里下手。

最后，他只能小心翼翼地將我抱起來。

他碰到了我斷掉的腿。

明知我已經死了，他還是立刻松開手，慌亂地道歉。

“對不起。”

“昭昭，對不起，我弄疼你了。”

母后趕到時，正好聽見這一句。

她推開擋在面前的人，跌跌撞撞地沖進來。

看清我模樣的那一刻，她喉中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悲鳴，整個人軟倒在地。

“不是她。”

“這不是我的昭昭。”

她爬到我身邊，拼命搖頭。

“我的昭昭最愛干凈，最怕疼。”

“她不會變成這樣。”

“她離京時還好好的，她還抱著我，說讓我不要哭……”

母后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顫著手去翻我的衣襟。

她想找那枚平安符。

可那里空空蕩蕩，只有一道從肩頭貫穿至胸前的舊傷。

她愣了許久，眼淚一滴滴砸在我的臉上。

“平安符呢？”

“昭昭，母后給你的平安符呢？”

仆婦跪在一旁，哆哆嗦嗦地回答：

“奴婢聽說，三年前，北狄王曾讓她跪在宮門外。”

“那時候，她懷里掉出一個染血的平安符。”

“北狄王問她是誰繡的，她說是母親。”

“北狄王便將平安符扔進泥里，讓人踩碎了。”

母后猛地吐出一口血。

她伏在我身上，終于崩潰大哭。

父皇站在牢門外。

他是大雍的天子，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

可此刻，他竟不敢踏進來。

他扶著冰冷的石壁，一遍遍看著那具殘破的尸身，仿佛想從我身上找出一絲活著的痕跡。

最后，他看見了我手腕上的一串紅繩。

那是我七歲時，他親手編給我的。

當時父皇笑著說，只要戴著它，他便能護我一生平安。

紅繩已經被血浸成了黑色。

父皇緩緩蹲了下去。

他抬手捂住臉，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

“是朕騙了她。”

“是朕告訴她，大雍將亡。”

“是朕讓她以為，自己去和親，是救萬民于水火。”

“她那樣信朕。”

“她到死，都不知道自己只是被我們選來安撫明珠的一件祭品。”

我飄在牢房上方，安靜地看著他們。

曾經我無數次幻想過重逢。

我想過撲進母后懷里大哭，想過質問父皇為何遲遲不來，也想過裴珩看到我滿身傷疤后，會不會嫌棄。

可真的等到這一刻，我心中***都沒有了。

沒有快意，也沒有不舍。

像一場下了五年的雪，終于將所有愛恨都埋葬干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