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皮火車硬座車廂里，陳大壯縮在靠窗的位置，懷里死死箍著一個蛇皮袋。

兩件換洗衣服，一雙解放鞋，一包他娘炒的辣椒面，外加用手帕裹了三層的二百零六塊錢。

全部家當。

十七個小時了。暖氣壞了半邊，車廂悶得像蒸籠，他一米八五的大個子擠在窄座位里，肩膀寬得快把兩邊的人頂?shù)竭^道去。背心濕透了，貼在身上，一層薄汗?jié)B出來。

對面的年輕女人一直在嗑瓜子翻雜志。

忽然，她手上的動作停了。

鼻翼翕動了一下。眉頭先皺起來，又慢慢松開。

她往大壯的方向傾了傾身子，幅度不大，但座位就這么窄，膝蓋差點碰上他的腿。

大壯察覺了，趕緊往窗邊縮。

"姐，不好意思啊，俺身上汗味大，你要是嫌臭，俺去過道站著——"

女人愣了一下，臉從耳根開始紅，猛地把雜志舉起來擋住半張臉。

"沒、沒有，不臭……你坐你的。"

大壯撓撓頭，沒多想。

他沒注意到，那本雜志舉了整整五分鐘，一頁沒翻。他也不知道他身上散發(fā)氣味就是女人臉紅的根源，只見女人的手指尖一直在輕輕發(fā)抖。

——

火車到站，大壯被人流擠下車，站在濱海市火車站廣場上，仰頭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

柴油味混著烤紅薯的焦香，灌了一鼻子。

"濱海市。"

他攥了攥蛇皮袋的袋口，心里頭算賬：一個月要是能掙五百塊寄回去，爹的腿就能去縣醫(yī)院看，**咳喘也能買著藥。

五百塊。

他從十四歲開始就是村里扛活最猛的后生，兩百斤麻袋上肩走山路不帶喘的，村里人叫他"牛犢子"。

也叫他另一個外號。

"臭壯子"。

打小就是。一出汗身上就有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味兒。不算臭，但就是怪。村里老人說他胎里帶毒，小伙伴嫌他，連隔壁翠花都捏著鼻子跑。

大壯不怪他們。他自己也嫌自己。

"到了城里得更注意，城里人講究。"他揪了揪濕透的領口，聞了聞——皺了皺鼻子。

得勤洗。

——

拿著報紙上圈出來的租房信息，大壯找了一整個下午，最后在城中村最深的杏花巷找到價格最低的一間——月租八十，一樓朝北，公共廁所，不含水電。

杏花巷7號。

灰撲撲的六層**樓，樓道黑咕隆咚，墻皮卷著邊往下掉。樓梯扶手上晾著一排女人的衣服——蕾絲邊的胸衣，碎花睡裙，**搭在鐵欄桿上，被穿堂風吹得一晃一晃。

大壯悶著頭往里走，眼睛不知道該擱哪兒，耳根子燙得能煎雞蛋。

旁邊小賣部的老頭*著旱煙，樂呵呵地叫住他。

"小伙子，來租房的？"

"對，大爺。"

"這棟樓有個外號，叫寡婦樓。"老頭上下打量他那身疙瘩肉，吐了口煙圈，"住的都是單身小娘們兒。你一大小伙子住進去，嘿嘿……"

大壯急忙擺手："大爺，俺就是來干活掙錢的，住哪兒都行，便宜就中！"

老頭又*了口煙，笑得意味深長。

"中，中。"

——

給他開門的是房東周霞。

三十歲出頭，短發(fā)齊耳，五官利落，下巴線條削得像刀裁的。灰色高領毛衣裹到鎖骨以上，渾身上下四個字：生人勿近。

大壯從蛇皮袋里掏出皺巴巴的錢，數(shù)了八十塊放桌上。

周霞面無表情地接過去，低頭點錢。目光掃過他的手——指骨節(jié)粗大，掌心全是硬繭。

她頓了一下，沒說話。

"規(guī)矩說一遍。"聲音不冷不熱，"十點前回來，不許帶人**，公共區(qū)域的燈不超過十一點。聽明白了嗎？"

"明白明白！霞姐你放心！"大壯點頭跟搗蒜似的。

周霞把鑰匙遞給他。

手指沒碰到。天冷，大壯剛從外頭進來，沒出汗。

正常交接，毫無波瀾。

周霞對這個新租客的印象：土，壯，老實。不礙事就行。

大壯拿著鑰匙找到一樓最里面那間。

鎖眼生銹，鑰匙***擰不動。他使了半天勁，額頭上急出一層細汗。

"霞姐！這鎖俺擰不開——"

周霞不耐煩地走過來，伸手接鑰匙。

指尖碰上了大壯的手背。

濕熱的。帶著薄汗。

那一瞬間——一股氣息鉆進了她的鼻腔。說不清是什么味兒。像冬天暖氣片上烘得透透的干棉被，又像夏天傍晚山風里裹著的野草氣。沒有來路，沒有道理，就那么直愣愣地撞進來了。

周霞的手縮回去，像被燙著了。

鑰匙掉在地上，金屬碰水泥地，聲音脆得刺耳。

"……你出去。"

大壯愣住。

"我說往后退兩步！"周霞提高音量，猛地抬手捂住鼻子，耳根的紅順著脖子往下蔓，"你身上……什么味兒？"

大壯脖子一縮，自卑感一下子全涌上來了。

"對不住霞姐，俺身上汗味大，俺這就去洗——"

他轉身就走，寬厚的后背在昏暗走廊里晃了兩下，消失在拐角。

周霞捂著鼻子的手，慢慢放下來。

心臟砰砰跳。

不正常。

她彎腰撿起鑰匙，**鎖孔，擰了兩下，開了。門推開，她沒進去。

轉身回了自己房間。

"咔嚓"，反鎖。

靠在門板上，閉著眼，深呼吸了十幾秒。胸口那股莫名其妙的燥意壓不下去。

"什么味兒這么讓人上頭……"

她咬了一下嘴唇，沒再往下想。

大壯接了半桶冷水，從頭澆到腳，凍得直哆嗦，但把汗味沖了個干凈。

他擦了擦頭發(fā)，去敲周霞的門，想道謝開鎖的事。

門里傳來一聲繃得很緊的"不用了"。

大壯撓撓頭，退回自己屋。

"城里女人脾氣真大。"他小聲嘟囔，"估計嫌俺臭吧……也是，俺這身毛病，擱誰誰不嫌。明天得多打幾桶水，勤洗著點。"

他不知道。

門后面的周霞正把臉埋在枕頭里，心跳一直沒回到正常頻率。

她恨恨地在心里罵了一句——

"這個臭民工……不過這味確實讓人上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