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花是被一股子餿味熏醒的。
那味道直往鼻子里鉆，又酸又臭，像什么東西爛在壇子里悶了三天。她下意識想抬手扇一扇，但胳膊軟得像煮熟的面條，抬到一半又砸下去了，手心拍在什么濕乎乎的東西上，黏了一掌。
她被迫睜開了眼。
視線先是模糊的，土**的地面近在咫尺，鼻尖距離一灘黃綠色的糊狀物不到三寸。那玩意兒正冒著若有若無的熱氣，表面浮著幾片爛菜葉子，**在邊上打轉。
豬食。她趴在一盆豬食旁邊。
姜花的第一反應是：我爸終于瘋了？我刷了他卡買包也不至于把我扔**吧？
她想撐著手肘爬起來，但渾身一點力氣都沒有，像所有骨頭都被人抽走了，只剩一層皮肉攤在地上。她掙扎了兩下，嘴里發出一點含混的聲音，然后就聽見外面有人跑過來的腳步聲。
草簾子一掀，一個瘦巴巴的小男孩沖進來，看見她趴在地上，愣了一下，然后連滾帶爬撲過來：“姐！姐你咋了？”
他兩只手使勁托她的胳膊，想把姜花拽起來，但他自己也瘦得跟竹竿似的，拽了兩下沒拽動，急得帶了哭腔：“姐你別嚇我！你醒醒！”
姜花被他搖得頭更暈了，張了張嘴想說話，嗓子里只擠出個氣聲：“……水。”
小男孩眼睛一亮，轉頭朝外面喊：“娘！爹！姐醒了！姐要喝水！”
他又回過來扶她，姜花借著他那點細胳膊細腿的力量，總算從豬食盆邊上翻了個身坐起來。后背靠上冰涼粗糙的土墻時，她才算真正看清了眼前的一切。
一間茅草屋。
不對，說“屋”都算抬舉了，土墻上的裂縫能伸進去兩根手指，茅草頂在頭頂漏著幾個窟窿，光從那幾個窟窿里照進來，能看見灰塵在空中飄。地上是壓實的黃泥地，但被踩得坑坑洼洼。墻角堆著幾捆柴，灶臺是泥巴糊的，上面歪著一口黑乎乎的鐵鍋。
屋里沒有第二件家具。她靠著的那面墻底下鋪了一層干草，上頭搭著一條露出棉絮的薄被，這就是床了。角落里蹲著一個黑陶罐，蓋子破了半邊，露出里面見底的粗糧。
門簾是條破布。布上打了七個補丁，姜花數了。
小男孩蹲在她面前，臉上全是灰，額頭上一道新鮮的擦傷，好像剛摔過。但那雙眼睛是亮的，這會兒正冒著水光：“姐你可算醒了！你暈了一天一夜！嚇死我了！”
后面又沖進來兩個人。一個瘦得顴骨突出的中年女人，眼眶紅得像兔子，撲過來一把摟住她：“花啊！花你可算醒了！娘以為你要不行了！”
話沒說完就抽抽搭搭地哭了。一個弓著背的中年男人跟在后面，右手胳膊上纏著一圈布條，布條上洇著暗紅色的血跡，看著像新傷。他沒說話，嘴唇哆嗦了兩下，偏過頭去，抬起那只沒受傷的胳膊使勁擦眼睛。
姜花被那個女人摟在懷里，身上傳來一股子煙火氣混著汗味，說不上好聞，但不討厭。
她腦子里一點點浮出不屬于她的記憶：姜花，十五歲，姜家村姜老大的閨女。娘姓趙，爹叫姜大山。弟弟姜小吉，八歲。妹妹姜朵，十二歲。家里兩畝薄田，收成全靠天，一年里有半年在挨餓。
她就叫姜花。原主餓暈了，一頭栽進豬食盆里，再沒起來。然后她來了。
姜花閉上眼，胸口悶得喘不過氣。她上輩子不愁吃不愁穿，連ATM機都沒自己碰過，出門有司機、吃飯有米其林，唯一需要做的決定是今天背哪個包。現在她靠著的是裂縫的土墻，身下是發潮的干草，手心里還黏著豬食的殘渣。
她想哭，但嗓子干得連抽泣的力氣都沒有。
“水。”她又說了一遍。
她娘手忙腳亂端來一碗水，粗陶碗沿磕掉了一塊瓷，但水是清的。姜花接過來一口氣灌下去，冰涼的液體劃過喉嚨，胃里一陣翻滾。她這才意識到自己有多餓，那種從胃底往上燒的虛無感，像整個人被掏空了。
一碗水下去，她嗓子潤了，終于能說出完整的句子來：“……我沒事。”
聲音又啞又陌生，但確實是她的聲音。
她爹姜大山終于轉回臉來，眼眶還是紅的，但嘴角使勁往上翹，努力擺出一副“爹沒事”的表情：“花，你可算醒了。你嚇壞全家了。”
姜花看著他胳膊上那條洇血的布條：“爹，你手怎么了？”
姜大山低頭看了看，滿不在乎地擺擺手：“沒事沒事，昨天晚上劈柴沒看清，蹭了一下。不礙事。”
她娘在旁邊插嘴：“什么叫不礙事？流了那么多血，布條還是你閨女暈過去之前給你纏的。”說著又抹眼睛。
姜花沉默了一會兒。所以她來之前的那天晚上，原主還給她爹包扎過傷口。那個女孩在餓得暈倒之前，還惦記著家里的事。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黑又瘦，指節粗大，指甲縫里塞滿了泥，右手心還有一道淺淺的疤，不知道什么時候劃的。
十五歲的手，看著像二十五歲干了一輩子活的人。
“姐！”姜小吉又蹭過來，抱著她的胳膊不放，“你別再暈了行不行？你暈的時候我和朵兒姐都不敢睡覺。”
姜花摸了摸他的頭。頭發又干又枯，像秋天的草。“好，不暈了。”
門外忽然傳來一個又尖又亮的聲音：“喲！花丫頭醒了？”
草簾子被一只手撥開了。一個身材敦實的婆娘斜倚在門框上，手里抓著一把瓜子，磕得咔嚓咔嚓響，嘴角掛著一絲看好戲的笑。姜花認出她了，大伯姜富的婆娘，原主管她叫大伯娘。
大伯娘上下打量了她幾眼，瓜子殼從嘴里吐出來，啪地落在地上：“嘖嘖嘖，聽說你餓暈了？摔豬食盆里了？”她轉頭看了看灶臺上那口空鍋，“哎喲，又喝野菜糊糊呢？你們家這日子過得，嘖嘖！”
她娘低下頭，嘴唇動了動，沒還嘴。
姜花靠墻坐著，看著那個倚在門框上的胖婆娘，嗓子里卡著一句“關你屁事”，但胸口那口氣沒頂上來。原主的記憶里，大伯娘嘴碎、刻薄、踩低捧高，隔三差五就來姜家“串門”，每次都挑最難聽的話說。原主和她娘從來不敢還嘴，因為大伯家有三畝良田，是村里數得上的人家，姜家惹不起。
大伯娘又磕了一顆瓜子：“行了行了，醒了就醒了，別躺著了。你大伯說了，讓你家明天把借的那半升米還上啊，別拖了。”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嗑瓜子的聲音一路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