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藏北舊俗，只要有情男女踏著風(fēng)雪轉(zhuǎn)山三次，便可以求得山神庇佑姻緣。
為此，我在雪域邊陲等了七年。
可等到我以丹增多吉為原型寫的小說，都拍成了電影即將上映，也沒等來他陪我第三次轉(zhuǎn)山。
聽我問起，他十分平淡道：
「不過是沒有根據(jù)的傳說，轉(zhuǎn)山玩兩次就夠了，用不著非要去轉(zhuǎn)第三次的。」
我以為他真不在意轉(zhuǎn)山的舊俗，之后便再也沒有提起。
直到某天，他無意間將巡山日志落在我家。
我隨手翻開，卻直接僵在原地。
那本巡山日志中，除了有丹增多吉的工作記錄外，還有他陪另一個姑娘轉(zhuǎn)山三十三次的記錄。
他笨拙地用漢字記下他們的對話。
「你說，雪山上真的有山神在聽人們的愿望嗎？」這是那個姑娘。
「當(dāng)然。而且就算山神聽不到你的愿望，也還有我。」這是他。
我合上巡山日志，將它放回原位，而后給自己買了最近的一班飛機(jī)。
七年時間都等不到的最后一次轉(zhuǎn)山，他卻陪別人轉(zhuǎn)了三十三次。
既然如此，那就不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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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早一班飛往京北的機(jī)票在三天后。
我輸入付款密碼后，在日歷上將離開的日期給圈了出來。
鮮紅的記號仿佛在嘲笑我這七年的空等。
丹增多吉敲門進(jìn)來的時候，身上還帶著未散的雪山寒氣，他看我盯著日歷，隨口問：
「三天后是有什么安排嗎？」
我搖搖頭，「沒什么，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嗯。」他向來話少，見狀也沒多問，只是道：「我的巡山日志落在你這里了。」
說著，他的視線越過我，落在不遠(yuǎn)處的矮桌上。
見日志本還在原位，并沒有翻看的痕跡，他神色一瞬間放松了下來。
將本子放回隨身背包后，丹增多吉抬頭看我：「走吧，大家應(yīng)該都到了。」
**頓珠準(zhǔn)備了牛羊宴，提前一周就邀請了我和丹增多吉。
我回憶著剛剛丹增多吉裝起日志本時小心翼翼的模樣，壓下心中的酸澀，點(diǎn)頭應(yīng)下。
越野車一路開往雪山腳下，遠(yuǎn)處是連綿不斷的白云，車廂內(nèi)卻一片死寂。
從前我和丹增多吉之間，嘰嘰喳喳找話題聊天的一直是我。
現(xiàn)在我不想說話，他也就跟著沉默了下來。
只是剎車等羊群過馬路的時候，他側(cè)過頭看了我好幾眼，欲言又止，到底沒說什么。
到了牛羊宴，車子剛停穩(wěn)，一道清脆的女聲就穿過風(fēng)雪傳了過來。
「丹增多吉！你可算來了！」
我抬眼望去，只見一個年輕的姑娘提著裙擺快步跑來，眉眼間滿是明媚。
看到她的那一刻，我的手指下意識收緊。
那就是，丹增多吉巡山日志上記錄下的姑娘。
季柔。
一個來藏北旅行的南城人，已經(jīng)圍在丹增多吉身邊三個多月了。
丹增多吉下車迎上她，「怎么了？」
「你怎么不早告訴我牛羊宴開始前，所有人都要喝青稞酒這個習(xí)俗啊。我喝不了酒，既然是你邀請的我，那你就得幫我！」
季柔抱怨完，拉著丹增多吉就往氈房里走。
我站在原地，見狀只覺得心頭一顫。
這還是第一次，我在丹增多吉的臉上，看到無可奈何的淺笑。
雖然依舊沉默得像雪域亙古不變的堅(jiān)冰，但我卻能從他的反應(yīng)中，感受到一絲寵溺。
那是七年來我一直所渴望的。
可如今如愿以償，卻是因?yàn)榧救帷?br>我控制著自己的情緒，笑得勉強(qiáng)，跟著進(jìn)了氈房。
矮桌旁，丹增多吉和季柔相鄰而坐，腿挨得格外近。
到了喝青稞酒的環(huán)節(jié)，他毫不猶豫接過季柔的杯子，仰頭一飲而盡。
在周圍**善意的哄笑聲中，丹增多吉不好意思地?fù)狭藫项^，「別誤會，阿佳季柔不會喝酒，我這才幫她的。」
阿佳在藏語里，是對年輕姑娘很親近的稱呼。
丹增多吉叫得特別順口。
主人家頓珠聽了，笑著擺手，「沒誤會沒誤會。」
然后他看向我，「那云禾，你的酒也多吉喝嗎？」
丹增多吉像是才想起身側(cè)還有一個我一樣，他轉(zhuǎn)過頭，伸手想要端起我的酒杯。
之前我很喜歡在宴席上，撒嬌讓丹增多吉幫我喝酒。
將沉悶寡言的他撩撥到皺眉嘆氣，我覺得有趣，也以為那代表著丹增多吉待我的不同。
可這一次，我看著他手邊已經(jīng)空了的季柔的酒杯，微微側(cè)身避開他的手，輕聲開口：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
話音落下，我仰頭，將整杯辛辣的青稞酒盡數(shù)灌入喉中。
烈酒灼燒著喉嚨，卻緩解不了我心中的酸澀。
丹增多吉的手僵在半空，有些不知所措。
他還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疏離冷淡的我，一時間不知該作何反應(yīng)。
但他到底沒多說什么，很快被頓珠拉著聊起了最近巡山時的見聞。
一問一答，有時候丹增多吉漏說了什么，季柔還會在一旁幫忙補(bǔ)充。
頓珠見狀笑道：
「怎么客人比多吉知道的還詳細(xì)？要不是客人不會在藏北久留，多吉你巡山員的工作怕是不保哦。」
丹增多吉不好意思地笑笑。
季柔卻意有所指道：「久不久留的，還說不定呢。」
她說完，一眨不眨地看向丹增多吉。
那眼神我分外熟悉。
七年前，我也是用這樣勢在必得的眼神看丹增多吉的。
那時我為了寫新書，不遠(yuǎn)萬里到藏北采風(fēng)。
沒想到車行半路，司機(jī)忽然要加價，我不同意，便被丟在了雪山腳下。
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地方，我**鼻子往前走。
一路上，別說人煙，手機(jī)連信號都沒有。
就在我以為自己要徹底迷失在這片雪域的時候，蒼白的天地之間，丹增多吉穿著深紅色的藏袍騎馬路過，像熱烈的希望。
那一瞬間，我只覺得心頭一跳。
我被丹增多吉帶了回去，從此留在這片苦寒雪域，一等就是七年。
朋友問我：「七年，你真的舍得放下嗎？」
我沒回答，而是說起了另一件事：「你知道嗎？丹增多吉從前是不會寫漢字的。」
2
「我以他為原型寫的小說再版了三次，他都沒說要學(xué)一學(xué)漢字，去親眼看看我為他寫下的文字。」
「可現(xiàn)在，他能一筆一劃寫下長長的對話，記下每一次轉(zhuǎn)山的經(jīng)歷，記下季柔說過的每一句話。」
微不足道的細(xì)節(jié)，卻遠(yuǎn)比知道他陪季柔轉(zhuǎn)山三十三次更扎人。
所以從看到丹增多吉笨拙寫下的漢字那一刻起，我就知道。
這七年，該結(jié)束了。
酒意漸漸上涌，我閉上眼睛，不再看向丹增多吉。
等再睜眼，牛羊宴已經(jīng)到了散場的時候。
季柔裹著丹增多吉的藏袍，將自己縮在衣服里，眼巴巴道：
「天黑路滑，我一個人回去害怕，多吉，你能不能送我一趟？」
丹增多吉下意識看向我，眉頭微蹙，露出幾分糾結(jié)。
我看著他為難的模樣，主動開口：「你們?nèi)グ桑壹也豁樎罚挥盟臀摇！?br>話音落下，我清晰看到他微微松了口氣：「那你路上注意安全。」
他轉(zhuǎn)身替季柔打開車門，沒有再看我一眼。
我吹著寒風(fēng)，一步步艱難往回走。
等到了家，我連衣服都沒力氣脫，整個人躺在床上，很快便合上了眼。
夢中是剛到藏北的時候。
對丹增多吉一見鐘情之后，我找人打聽他，竟意外得知這里每個年輕姑娘都曾喜歡過他。
藏北民風(fēng)開放，姑娘們熱情地追求丹增多吉，最后卻總會因?yàn)樗翋炛翗O的性子而放棄。
她們勸我：「多吉就像是雪山上的冰，暖不化，還容易被凍傷，你還是放棄他吧。」
我沒聽。
確認(rèn)自己的心意后，我毫不掩飾自己的愛意。
大雪天我給他送熱酥油茶，寒冬夜里我給他織圍巾手套。
但無論我如何做，他都像是沉默的群山，沒有一秒為我而喧囂。
小說確定出版那天，我喝醉了酒，決定最后給自己一次機(jī)會，找丹增多吉告白。
抱著注定失敗的念頭，我站在丹增多吉的門前邊哭邊說。
卻沒想到這一次，他伸手替我擦干了眼角的淚，嘆了口氣說：「別哭了，我答應(yīng)你。」
他不僅同意和我在一起，還和我講起藏北的舊俗，帶我去轉(zhuǎn)了兩次山。
我曾以為，那是冰山融化，是遲來的愛意。
可夢醒時分，冷風(fēng)從窗縫灌入屋內(nèi)，我猛然清醒。
丹增多吉如果真的愛我，又怎么會在我等到幾乎要放棄的時候，才妥協(xié)般和我在一起？
又怎么會，讓我七年都等不到第三次轉(zhuǎn)山？
說到底，這份感情，不過是我強(qiáng)求。
次日天亮，我起身收拾行李。
在這里住了七年，等要走的時候才發(fā)現(xiàn)，我要帶的行李，一個箱子就足夠裝下。
剩下滿屋子的東西，全和丹增多吉有關(guān)，有他送我的毛毯，有我親手為他編制的綠松石手串，還有他從雪山上帶下來的藏波羅花，我精心養(yǎng)了五年……
我將它們盡數(shù)打包，送給了周圍的鄰居。
他們收下禮物，得知我要走，紛紛錯愕：
「云禾你走了的話，多吉怎么辦？」
「還以為能看到你和多吉的婚禮呢，我連五彩哈達(dá)都準(zhǔn)備好了。」
「是不是多吉那小子做了什么對不起你的事？你告訴嫫拉，嫫拉幫你訓(xùn)他。」
說話的央金嫫拉顯然是知道季柔的事，一臉嚴(yán)肅地就要她小兒子將丹增多吉叫來。
我攔下她，「嫫拉，算了。」
央金嫫拉聞言，心疼地摸了摸我的頭發(fā)，嘆氣問道：
「那你什么時候走，我們給你辦個歡送宴。」
我推辭不掉，但抵不過大家的好意，只好將離開的時間告知。
等告別鄰居，我?guī)е∵_(dá)和五谷糧前往雪山。
這些隆達(dá)和五谷糧都是轉(zhuǎn)山祈福要帶的東西，但我年年準(zhǔn)備，卻始終沒有等到丹增多吉邀請我第三次轉(zhuǎn)山。
索性這一次，我不再等他，決定一個人走完這最后一趟轉(zhuǎn)山之路。
不為求姻緣，只為給我七年的執(zhí)念，畫上一個完整的句號。
可沒想到，山雪漫漫，我卻聽到了季柔的聲音。
「丹增多吉，你看那雪上是什么？」她雀躍又好奇地問道。
3
丹增多吉的聲音很快響起：
「那是轉(zhuǎn)山祈福用的隆達(dá)，又叫做風(fēng)馬紙，只要在翻越埡口的時候撒出去，風(fēng)就能代替祈福的人誦讀**，將心愿傳遞給山神。」
他解釋地很耐心，隨即又說起撒隆達(dá)民俗的起源。
話多到我?guī)缀跽J(rèn)不出，這是那個對我總是沉默的男人。
原來他不是不會聊天，只是不想和我聊天。
我苦澀地笑了下，正想站在原地等一會兒，和他們拉開些距離。
卻在他們翻越埡口露出身影的時候，驟然僵在原地。
季柔此時脖子上正圍著一條紅色的羊絨圍巾，她裹在圍巾里，笑盈盈道：
「多吉，你覺不覺得剛剛那張隆達(dá)的顏色，和你送我的圍巾很像。」
她蹦蹦跳跳想要撿起那張隆達(dá)給丹增多吉看，卻不想腳下一滑，差點(diǎn)摔倒。
丹增多吉眼疾手快將她拉住。
她順勢靠在丹增多吉懷里，笑得眼都瞇起來了：
「謝謝你啊多吉，等下山我請你吃坨坨肉。」
兩人之間近到毫無間隙，我視線卻始終落在那條紅圍巾上。
那是我花了三個月，一針一線織成的圍巾。
原本是想他巡山時更暖和一些，卻不想，被他轉(zhuǎn)送給了季柔。
日日夜夜的心血，最后卻成了他討好別的姑**禮物。
我自嘲一笑，剛準(zhǔn)備繼續(xù)往前走。
不遠(yuǎn)處的季柔卻忽然發(fā)現(xiàn)了我的存在，熱情地朝我揮手：「云禾姐也來轉(zhuǎn)山嗎？」
丹增多吉看到我，連忙和季柔拉開了距離，卻也不多解釋什么，只是又變回那個寡言的男人，沉悶地問我：「一起嗎？」
我掐著掌心點(diǎn)頭，「好。」
行至山頂，經(jīng)幡隨風(fēng)狂舞，所有人都會在此許下心愿。
見我雙手合攏，季柔笑意直白又帶著試探道：
「云禾姐來轉(zhuǎn)山，是想祈求和多吉長長久久嗎？」
風(fēng)吹亂我的發(fā)絲，我平靜搖頭：「不是。」
話落，我就感覺到丹增多吉的目光詫異地落在我身上，似乎不敢相信我會說出這句話。
畢竟在此之前，我曾無數(shù)次提過想要轉(zhuǎn)山祈求和他姻緣**。
他的唇動了動，話還沒問出口，季柔就先一步道：
「云禾姐你怎么還說反話呢，連我都知道你當(dāng)初哭著表白要和多吉在一起的事，你許愿又怎么可能和多吉沒關(guān)系？」
我聞言下意識心頭一顫。
哭著表白這件事，丹增多吉七年來沒和任何人講過。
可他卻告訴過季柔。
我不知道他是以什么樣的語氣向季柔講述我當(dāng)時的丑態(tài)的。
只是抬眼看他的時候，就見他輕輕拉了下季柔的胳膊，示意她不要多說。
隨即開口道：
「許完愿我們就下山吧，阿佳季柔身體不太好，不能一直在雪山上久待。」
他說完，又伸手替季柔攏了攏圍巾。
季柔笑著撞了下多吉的肩膀：「多吉，我真沒交錯朋友，謝謝你的關(guān)心。」
多吉也輕笑了下。
我緊緊攥著已經(jīng)凍僵的手指，只覺得山間的寒風(fēng)呼呼往心里刮，凍得我五臟六腑都泛著疼。
轉(zhuǎn)山回來的當(dāng)晚，我就發(fā)起了高燒。
掙扎著去撥丹增多吉的電話，可打了二十七通，聽筒里只有一遍又一遍冰冷的無人接聽提示音。
最后一通終于接通，我剛松了口氣，還沒開口，那邊就傳來了季柔的聲音：
「云禾姐這么晚有什么事嗎？多吉和我在一起呢。」
我沒說話，直接掛斷了電話。
意識已經(jīng)燒得有些模糊，我強(qiáng)撐著身體，往隔壁央金嫫拉家去。
路上摔倒了八次，疼得我骨頭都發(fā)顫。
等好不容易敲開了央金嫫拉的門，她看到滿臉潮紅的我，驚得漢語都不會說了，用藏語直接把睡下的全家叫起，送我去了衛(wèi)生所。
第二天快中午的時候，我燒退了，丹增多吉的電話也終于打了進(jìn)來：
「云禾，你昨晚有什么事嗎？」
我捂著發(fā)疼的額頭，輕聲反問：「昨晚很忙嗎？」
「嗯，在教阿佳季柔藏語，想著你應(yīng)該沒什么重要的事，就沒接。」
原來我的生死病痛，遠(yuǎn)不如教季柔一句藏語重要。
我輕輕開口：「確實(shí)沒什么重要的事。」
說完，我掛了電話。
謝過央金嫫拉之后，我返回家中，將所有行李正式打包封箱。
小屋之內(nèi)，七年所有痕跡被我一一清空，干凈得仿佛我從來沒有來過這里。
門被敲響，丹增多吉推門進(jìn)來，看到空蕩蕩的屋子，他臉上神色一緊：
「你這是要去哪兒？」
3
我看著他，猶豫片刻，到底沒說實(shí)話：「準(zhǔn)備換個地方住。」
丹增多吉眉頭皺起：「你不是說這里挺好的嗎？」
我聞言扯出笑了下。
當(dāng)初我執(zhí)意住在這里，不過是因?yàn)檫@里離丹增多吉巡山歸來的路口最近，我想第一時間看見他。
事實(shí)上，這個房子破舊不堪，每逢雪天寒風(fēng)灌屋，雨天屋頂漏水。
從前丹增多吉還會抽空過來幫我修繕房屋。
可自從季柔來到藏北之后，我次次找他幫忙修房頂?shù)臅r候，他次次都在陪季柔。
「明天再去好了，阿佳季柔請我給她講解雪山植物呢。」
「明天吧，阿佳季柔不太舒服，她是客人，我得陪著。」
明天又明天，到最后，我們已經(jīng)沒有明天了，我的屋頂都沒修。
我不想再提起這些，只是抬眸看他：「你來找我有什么事嗎？」
丹增多吉神色局促了些，抿著唇道：
「中午的時候聽你在電話里語氣不是很好，我來看看你。」
「那現(xiàn)在看完了，你可以走了。」我開門送客。
他見狀眉頭皺得更緊，語氣疲憊：「云禾，你不要這樣。」
「央金嫫拉好像在籌備不知道給誰的歡送宴，要不我?guī)闳g送宴上玩一玩吧？」
這話說得有些不耐煩，甚至算不上哄人，從前我卻很受用，以為這就算是撩撥起了他的情緒。
可看過丹增多吉和季柔的相處后，我才知道自己的可悲。
想起自己就是這場歡送宴的主人公，我沖丹增多吉笑了下：「好，那就去吧。」
我跟著他出了門。
車子行駛半路，他的****響起，屏幕上赫然跳動著季柔的名字。
說了幾句話，等放下手機(jī)，丹增多吉靠邊停車，轉(zhuǎn)頭對我說道：
「阿佳季柔也想去歡送宴，讓我去接她，你走去宴會那邊吧，不遠(yuǎn)了。」
他替我解開安全帶，還貼心地幫我打開了車門。
我沒多說話，平靜地下了車。
丹增多吉驅(qū)車掉頭，迎著風(fēng)雪離去。
我站在原地，看著車子遠(yuǎn)去的尾燈，只覺得心早已經(jīng)麻木了。
等徒步走到歡送宴現(xiàn)場，在場所有人見我到了，紛紛給我送上哈達(dá)。
「云禾，以后有時間一定回來看看，我們都會想你的。」
「云禾，謝謝你在書里寫下我們這個窮地方，讓別人能來旅游，讓大家能過上好日子。」
「不管你走多遠(yuǎn)，這里永遠(yuǎn)都是你的家。」
我看著他們熱情的臉龐，竭力忍著淚水道：「謝謝大家。」
等所有寒暄結(jié)束，趁著眾人舉杯喧鬧之時，我獨(dú)自走出氈房透氣。
卻不想在院中，遇到了率先下車的季柔。
她迎面走來，臉上沒有了往日的明媚單純，只剩下直白的嘲諷：
「祝云禾，你現(xiàn)在這樣，可真像是個喪家之犬啊。」
她抬著下巴，語氣帶著炫耀：
「說起來，我還是看了你寫的那本小說才來的藏北，當(dāng)時我就想看看，被山神祝福過的愛情到底是什么樣的。」
「沒想到也不過如此，我勾勾手，多吉就到我身邊來了，而你，守在他身邊七年，結(jié)果連他的心都沒得到，真可悲吶。」
我看著她咄咄逼人的模樣，心如止水。
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季柔臉上多了些惱怒。
她正要說些更過分的話，余光卻瞟到丹增多吉即將走過來，于是神色一變，瞬間紅了眼眶，委屈地低下頭。
「云禾姐，求求你不要再說了，我和多吉之間真的沒什么的，你這么說，我都沒臉見人了……」
她哽咽說完，哭著轉(zhuǎn)身跑入風(fēng)雪之中。
丹增多吉追了幾步?jīng)]追上，冰冷的目光落在我身上，語氣不滿道：
「你和阿佳季柔胡說了什么？」
「云禾，你最近鬧脾氣，就是因?yàn)檎`會了我和阿佳季柔？」
「阿佳季柔是客人，我只是多關(guān)照她一些而已！」
他說完，毫不猶豫地追著季柔離開。
風(fēng)雪落在我的肩頭，徹底冰封心底最后一絲余溫。
到此為止了。
宴席結(jié)束，薄暮沉沉。
我拖著提前收拾好的行李箱，獨(dú)自走向去往機(jī)場的班車。
藏北的風(fēng)雪依舊盛大，經(jīng)幡隨風(fēng)搖曳，見證過我七年滿腔孤勇，也見證了我徹底放下的退場。
相逢已是上上簽。
我不必，再和丹增多吉糾纏余生流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