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妍走到巷子口的時候，腳步慢了下來。

巷子里第三家，紅漆鐵門，門框上貼著褪色的春聯(lián)——那就是她舅媽家。

她站在巷子口，看著那扇門，忽然有點不想進去。

舅媽家只有兩間房。一間舅舅舅媽住，一間表哥住。

表哥在縣城打工，過年才回來，所以那間房暫時空著，她回來這幾天就睡那兒。

但表哥臘月二十八就回來了。

蔣妍算了算，還有五天。

五天之后，她睡哪兒？

她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下午四點二十。這個點舅媽應該在準備晚飯，舅舅還在廠里沒下班。

她深吸一口氣，推開鐵門。

院子里晾著衣服，舅**，舅舅的，還有幾件她的——舅媽幫她洗的，她回來那天換下來的羽絨服。

“回來了？”舅**聲音從廚房傳出來，“怎么樣？”

蔣妍走進廚房，舅媽正在切白菜，案板上咚咚咚的響。

“還行。”蔣妍靠在門框上，“男方條件是不錯。”

舅媽手上動作不停：“那你怎么說的？”

“我說我欠十萬，人家估計沒看上。”

舅**手頓了一下。

就這一下，蔣妍看出來了。

“舅媽，”她開口，“表哥過年回來，我那屋——”

“先住著。”舅媽沒抬頭，“到時候再說。”

到時候再說。

蔣妍聽懂了。到時候，就是表哥回來，她得想辦法。

“我明天出去找房子。”她說。

舅媽終于抬起頭，看了她一眼：“找房子？租房要錢的。”

“我知道。”

“你有錢？”

蔣妍沒說話。

舅媽嘆了口氣，把刀放下：“妍妍，不是舅媽不留你，你也知道咱家的情況。

你舅那點工資，你表哥好不容易娶媳婦生孩子，處處都要錢。你回來這幾天，舅媽啥也沒說，但你得替自己打算打算。”

“我知道。”蔣妍點頭，“我明天就去找。”

舅媽看了她一會兒，眼神里有點復雜的東西——心疼，為難，還有一絲說不清的躲閃。

“****事，”舅媽忽然開口，“你別怪他們——”

“舅媽。”蔣妍打斷她，“我餓了。”

舅媽愣了一下，沒再說下去。

蔣妍轉(zhuǎn)身出了廚房，站在院子里，看著晾衣繩上自己的羽絨服。

爸媽。

小時候她問過，舅媽說他們死了。但她從沒去過墳前，一次都沒有。再大一點她就不問了，問也沒用。

手機響了一下。

蔣妍掏出來看，是條微信好友申請。

頭像是個拳擊手套，備注：陸天一。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三秒，點了通過。

消息彈出來：

陸天一：到家了？

蔣妍回：到了。

陸天一：明天有空嗎？

蔣妍：明天？

陸天一：嗯，明天帶你去縣城轉(zhuǎn)轉(zhuǎn)。

蔣妍愣住。

蔣妍：干嘛？

陸天一：我拳擊館缺個前臺，管吃不管住，工資三千，干得好有提成。能還債。

蔣妍盯著手機屏幕，看著那條“管吃不管住”的消息，忽然有點想笑。

三千塊，能還債，但不管住。

她住哪兒？

她剛要把手機收起來，消息又彈出來：

陸天一：對了，房子找好了嗎？

蔣妍一愣。

蔣妍：你怎么知道我在找房子？

陸天一：周嬸說的。說你住舅媽家，表哥快回來了。

蔣妍看著這條消息，心里有點復雜。周嬸這人，嘴是真快，但也是真熱心。

蔣妍：明天去找。

陸天一：我認識個中介，手里有房源，便宜。

蔣妍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蔣妍：你介紹房子，又介紹工作，圖什么？

陸天一：圖你幫我守門。

蔣妍沒看懂。

蔣妍：守門？

陸天一：前臺就是守門的。我拳擊館缺人，你正好需要工作，互惠互利。

蔣妍盯著“互惠互利”四個字，覺得這話說得太冷靜了，不像個相親男該說的。

不過他們也不算相親成功，頂多算認識。

蔣妍：那我明天先去哪兒？

陸天一：先看房。我?guī)闳フ抑薪椤?br>
蔣妍：你帶我？

陸天一：嗯，我正好去縣城辦事。明天上午九點，鎮(zhèn)口公交站。

蔣妍想了想，回了個“好”。

她把手機揣回兜里，抬頭看天。天已經(jīng)暗下來了，院子里晾的衣服在風里晃來晃去。

管吃不管住，但幫忙找房子。

這人，還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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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蔣妍是被雨聲吵醒的。

她睜開眼，窗外灰蒙蒙一片，雨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響。她摸過手機看了一眼——八點二十。

糟了。

她騰地坐起來，掀開被子就往身上套衣服。舅媽已經(jīng)出門了，廚房鍋里溫著粥，她扒拉了兩口，抓了把傘就往外跑。

鎮(zhèn)口公交站離舅媽家不遠，走路十分鐘。但雨太大，等她跑到的時候，褲腿已經(jīng)濕了半截。

公交站有個遮雨棚，但棚頂漏了個洞，雨水正好滴在凳子上。蔣妍沒地方坐，就站在棚沿底下，撐著傘，看著雨幕發(fā)呆。

雨真大。

路上幾乎沒人，偶爾有輛車開過去，濺起一片水花。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濕透的鞋，心想這雨要是不停，待會兒怎么去看房。

九點差五分。

她把手機掏出來看了看，沒有消息。

九點整。

還是沒有。

蔣妍把手機揣回去，心想可能是雨太大，人家不來了。不來也好，她正好回去接著睡——

一輛黑色越野車從雨幕里沖出來，在她面前停下。

車窗降下來，陸天一坐在駕駛座上，偏頭看她：“上車。”

雨水順著傘沿滴下來，蔣妍愣了一秒：“你怎么來了？”

“說好的九點。”陸天一看了眼手表，“九點零三分，你遲到了。”

“我——”蔣妍想說點什么，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

陸天一看著她，目光往下移了移，落在她濕透的褲腿上：“上車，別淋了。”

蔣妍繞到后車門，拉了一下，沒拉開。

她又拉了一下，還是沒開。

車窗又降下來，陸天一的聲音從里面飄出來：“坐前面。”

蔣妍愣了一下：“我傘是濕的。”

“沒事。”

“會滴水。”

“沒事。”

蔣妍猶豫了兩秒，拉開副駕駛的門，坐進去。

車里很暖和，暖氣開得足，座椅是熱的。她把傘收起來，放在腳邊，水滴在腳墊上，洇開一小片。

陸天一看了她一眼，沒說話，發(fā)動車子。

雨刮器在擋風玻璃上飛快地刮著，車里只有雨聲和空調(diào)的風聲。

蔣妍有點不自在，找話說：“這雨真大。”

“嗯。”

“你幾點出來的？”

“八點。”

蔣妍愣了一下：“八點？那你不是開了一個小時？”

陸天一偏頭看了她一眼：“怎么，心疼油錢？”

蔣妍：“……”

她發(fā)現(xiàn)這人說話總是帶著點讓人接不住的東西。

雨漸漸小了。

等車子開上通往縣城的公路，雨已經(jīng)變成毛毛雨，擋風玻璃上的雨刮器慢了下來。

“雨快停了。”蔣妍說。

“嗯。”陸天一打了把方向盤，“你運氣還行。”

蔣妍沒聽懂：“什么運氣？”

陸天一沒回答，反問她：“房子想租什么樣的？”

蔣妍想了想：“便宜點的，越小越好。”

“多便宜？”

“越便宜越好。”蔣妍頓了頓，“我欠著十萬，能省就省。”

陸天一點點頭，沒說話。

車子開進縣城，街道寬了，樓也高了。蔣妍看著窗外，有點恍惚——她好幾年沒在縣城轉(zhuǎn)悠了，上次來還是高考那會兒。

車子在一棟老居民樓前停下。

“到了。”陸天一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