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歲生日這天，蘇念被裁了。
上午十點，人事部張姐端著咖啡進來，笑容客氣得像是接待客戶："蘇念，來一下會議室。"
蘇念在這個行業干了五年，太熟悉這種客氣了。她放下手里改了十一版的競標方案——總監上周還夸她是"星火的王牌策劃"——站起來，跟著張姐走進會議室。
會議室里坐著部門總監，和一個西裝革履、拿著平板的男人。外包裁員團隊的標準配置。
"公司業務調整……戰略收縮……感謝你這些年的付出……"
蘇念盯著桌面上的離職協議：N+1，今天內交接完畢，保密協議，放棄仲裁**。條款寫得清清楚楚，一個多余的標點都沒有。
"我能問為什么嗎？"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出奇地平靜。
總監咳嗽一聲："蘇念啊，不是能力問題，是……大環境。"
大環境。蘇念差點笑出聲。大環境不會替她付房租，大環境也不會管她上個月剛透支了信用卡，給趙一鳴買那塊手表。
她簽了字。在這個行業摸爬滾打五年，她太懂了：體面地走，還能拿一封推薦信；鬧，什么都拿不到。
走出會議室，她低著頭往電梯走，在走廊拐角撞上一個人。
確切地說，是那個人從電梯里出來，她沒看路，一頭撞上他的肩膀。她聞到一股混著冷風和淡淡皂角味的味道，抬眼只來得及看見一個深灰色大衣的背影——很高，肩很寬，步子很穩。
他沒看她，她也沒看清他。
蘇念沒心思管這個。她滿腦子都是：三十歲，失業了，接下來怎么辦。
她不知道，那個男人走到電梯口時停住腳步，回頭看了她一眼。她穿著駝色大衣，頭發有點亂，肩膀繃得筆直，像一棵在風里硬撐著的樹。
他看了兩秒，收回目光，走進電梯。五分鐘后，他坐進一輛破舊的面包車，手機屏幕亮著，上面是一家叫"拾光創意"的公司簡介。
走出星火大廈，十月的風灌進領口。蘇念掏出手機，給趙一鳴發微信：晚上幾點見？
消息發出去，對面沒回。
三秒后，朋友圈彈出一條新動態——趙一鳴發的。
一張照片：兩只交握的手。男款手表，是她上周透支信用卡買的那塊。女生的手很白，腕上戴著那條她在專柜看了三次都沒舍得買的鏈子。
配文兩個字："新歡"。
底下已經有人評論：一鳴哥好事將近?。?br>蘇念站***的風里，從頭頂涼到腳底。
七年。從大學校園到這座城市，七百多天的異地，一千多個加班的夜晚，無數次"等我們買了房就結婚"的承諾。原來他的"新歡"，早就換了人。
她沒哭。她站在那兒，把手機屏幕摁滅，又摁亮，又看了一遍那條動態。
然后她攔了輛出租車。司機問去哪兒，她報了平安里的地址。車開出兩個路口，她突然說："師傅，靠邊停一下。"
司機從后視鏡看了她一眼，緩緩靠邊。
蘇念拉開車門，蹲在路邊，終于哭了出來。
三十歲生日的下午四點十七分，她蹲在臨江市一條不知名的馬路邊，哭得毫無形象。
哭完她抹了把臉，重新上車："師傅，平安里，開快點。"
她不能哭太久。房東陳伯上午發消息說有事找她談，語氣罕見地正式。
平安里小區很老了，墻皮剝落，電線像蛛網掛在頭頂。蘇念住三樓，一室一廳，月租兩千八，全臨江這個地段最便宜的房。
她推開門，陳伯正坐在客廳舊沙發上，手里轉著兩枚核桃。
"念念啊，"陳伯看著她紅腫的眼睛，頓了一下，"叔知道你今天生日，本來不該說這個……"
蘇念的心往下沉。
"我兒子要回來了，"陳伯把核桃放下，聲音帶著為難，"帶著媳婦孩子，這房子……下個月叔就得收回來。押金和這個月的房租都退你，你慢慢找房，不著急。"
"不著急"三個字，他說得懇切。蘇念知道他是好人，這三年沒漲過她一分錢房租，冬天還幫她修過兩次熱水器。
"沒事的叔，"她聽見自己說，"我本來也打算換個地方住。"
送走陳伯，她關上門，后背抵著門板，滑坐到地上。
一天之內：被裁員，被分手，被趕出住處。三十歲生日，老天爺送她的三份大禮，一份比一份沉。
手機又震了。母親王桂芳的語音，點開就是熟悉的大嗓門：
"念念啊，今天三十了吧？三十歲再不結婚，在咱們云溪可就說不過去了！你弟弟談了個對象，女方家要八萬八彩禮，你當姐的得出五萬！還有啊，你二姨給你介紹了個開廠子的，四十歲，離過婚，條件可好了，你回來見見——"
蘇念把手機扣在茶幾上，聲音戛然而止。
她坐在地板上，看著這個即將不屬于她的家：窗臺上那盆三年前買的薄荷，長得很瘋；冰箱上貼著趙一鳴去年寫的便利貼："念念加油，明年帶你住大房子。"
她站起來，給薄荷澆了水，打開手機備忘錄，新建一條，標題：三十歲，重啟。
第一條：明天開始投簡歷。不靠任何人。
第二條：把趙一鳴的東西收拾出來，寄回去。
第三條：下個月房租，先找朋友周轉。
寫到這兒，筆尖頓住。朋友……她第一個想到林薇，第二個想到的，居然是今天下午在走廊撞到的那個背影。她甚至沒看清他的臉，只記得那股混著冷風和皂角味的味道。
蘇念甩甩頭，把這個莫名其妙的念頭甩掉。她現在最需要的不是回憶一個陌生背影，是一份能交房租的工作。
那天下午，她瘋狂投簡歷，無意中刷到一條**信息，掛在本地人才網角落，連置頂都沒有，標題敷衍：招策劃，能扛事，小公司，待遇面議。
公司名叫"拾光創意"，地址在老城區一棟舊寫字樓，四樓，連個正經門頭都沒有。
蘇念當時掃了一眼就劃過去了。投完一圈簡歷，她鬼使神差地又翻出來，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能扛事。小公司。待遇面議。
她想起***里那點余額，想起下個月要交的房租，想起母親那條語音里理直氣壯的"五萬"。
蘇念深吸一口氣，點了那個**頁面，把簡歷發了過去。
簡歷投出去的瞬間，她心里那根繃了一整天的弦，忽然松了一點。
窗外，天已經黑透。十月末的臨江市華燈初上，萬家燈火里，她不知道自己這盞燈，會在哪個窗口亮起來。
手機又響了。林薇。
"念念！生日快樂！我跟你說，我下周要升職了，主管！今晚請你吃飯，老地方，必須來！"
蘇念握著手機，聽著閨蜜雀躍的聲音，今天發生的事，她一句都說不出口。
“好，我去。”
那天晚上，蘇念失眠了。
凌晨兩點，她爬起來又看了一遍手機，郵箱里只有廣告推送，**軟件上靜悄悄的。她躺回去，盯著天花板，想起下午陳伯那句“不著急”，苦笑了一下。陳伯是好心，可她真的不能不急。
與此同時，臨江市老城區，興業路 88 號，四樓。
一間沒開燈的辦公室里，一個男人站在窗前，對著城市的燈火抽煙。桌上放著一沓剛收到的簡歷，最上面那份，右上角貼著蘇念的照片。
他掃了一眼"五年資深策劃"那一行，撣了撣煙灰，把簡歷丟進文件堆里。
丟下去之后，他停了一下。
又撿了回來，放回最上面。
他認識這個名字?；蛘哒f，他認識這個名字背后的人——星火傳媒上周剛裁掉的那個“王牌策劃”。
他捏著簡歷正要放下，目光掃過最底下一欄，忽然頓住了。
籍貫：云溪。
這兩個字讓他指節微微收緊。他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久到煙灰落了一截，才把簡歷放回文件堆最上面。
明天，是拾光創意在這個行業里最后一次搏命的機會。他需要一個能扛事的人。
窗外，路燈一盞一盞亮起來。男人把煙按滅，拿起那份簡歷，又看了一眼照片上那個肩線繃直的女人。
“蘇念，”他念了一遍這個名字，聲音很輕，“但愿你別是個跑路的?！?br>凌晨兩點半，蘇念的手機又震了一下。
她摸過來，以為是林薇，屏幕亮起，卻是一個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只有六個字：
“別去拾光創意?！?br>她的困意瞬間沒了。
她坐起來，盯著那行字，回撥過去——對方已關機。
誰發的？為什么？她今天下午才投出去的簡歷，晚上就有人讓她別去？
她翻遍通訊錄，找不到這個號碼的任何關聯。窗外，臨江市的夜燈明明滅滅，她攥著手機，后背一陣發涼。
這封簡歷，她是不是投錯了地方？
（第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