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宣布用數字人取代我的那天，大屏幕上出現了另一個我。

它頂著我的臉，用我的聲音向滿會議室的人鞠躬。

“感謝公司培養，從今天開始，我將二十四小時工作，不請假，不加薪，也不會質疑領導的決定。”

笑聲幾乎掀翻屋頂。

新領導何世昌把降薪通知推到我面前，說一個小翻譯不值六位數年薪，要么降薪調崗，要么滾。

我只是盯著屏幕里那個笑容標準的冒牌貨。

“它翻錯以后，誰負責？”

領導笑得更大聲了。

“翻譯而已，能出什么大事？”

……

***的國際業務中心負責人何世昌笑得最響。

我坐在第一排，十指壓著膝蓋，指甲陷進掌心，我卻感覺不到疼。

昨天，行政通知我參加智能轉型發布會，還讓我準備一份氫能項目的雙語介紹，我以為公司只是引入輔助翻譯系統。

直到屏幕里的“我”抬起手，在準備展示糾正術語時，習慣性地輕敲了兩下桌面。

那是我的動作。

“何總，這是怎么回事？”

唐梨猛地站起來，椅子在地面拖出刺耳的聲響。

“你們做這個數字人，取得陸老師的授權了嗎？”

何世昌臉上的笑淡了。

“授權什么？她是公司員工，公司用一下她的臉怎么了？又沒少她一塊肉！”

“可那是她的臉和聲音！”

“她能為公司服務，數字人就不能？”

何世昌示意唐梨坐下，又看向我。

“陸翻譯本人都沒意見，你一個助理倒先跳起來了，怎么，數字人搶的還是你的飯碗？”

所有人的目光一齊壓過來。

有人等著看熱鬧，有人低頭避開我的視線，陳曼坐在斜后方，嘴唇動了動，最終什么也沒說。

我緩緩站起身。

“我要求查看這個模型的訓練數據清單。”

何世昌像是早有準備，抬手切換頁面。

屏幕上出現一張成本對比表。

左邊是我的薪資、差旅補貼和項目獎金，右邊是數字人系統的年度維護費用。

我的名字后面標著醒目的紅色數字，像一張貼在公開欄里的罪狀。

“你先別跟我談什么清單，先看看公司每年在你身上花多少錢。”

何世昌敲了敲屏幕。

“一個翻譯，年薪加項目獎金抵得上十幾個普通員工。”

“說白了，不就是把中文換成外語嗎？現在機器幾秒鐘就能翻完，你憑什么還拿這么高的工資？”

唐梨氣得臉都白了。

“陸老師不只是翻譯！技術資料預審、合同術語核驗、外賓接待預案，哪一項不是她……”

“助理也參與決策了？”

何世昌冷冷打斷她。

“還是說，你們翻譯組一直這么互相吹捧？怪不得兩個人能領兩份工資。”

會議室里徹底安靜下來。

七年來，我在凌晨三點改過事故報告，在機場候機廳核對過專利條款。

如今，這些工作被壓縮成表格里的一行：翻譯成本過高。

何世昌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公司決定對你降薪六成，調到宣傳崗，你就給它改改錯別字，機器不會鬧情緒，更不會仗著別人看不懂外語就漫天要價！”

也就是說，我要用更低的工資，繼續給那個用我的數據訓練、又準備取代我的東西做維護。

屏幕里的“陸知遙”開始演示氫能設備介紹。

語音流暢，停頓自然，可以算是很優秀的譯員。

直到它說出一組英文術語，我的后背驟然發冷。

三年前，行業里還沒有統一譯法。

那組標注是我查閱數十份外文資料后，為一個德國項目單獨整理的，從未公開發表。

“何總，”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很輕，“訓練數據清單，我現在就要看。”

何世昌盯了我兩秒，忽然笑了。

他拿起遙控器，關閉大屏幕，那個冒牌貨的臉在黑暗中一閃，消失了。

“陸知遙，你還真把自己當專家了？”

他俯身按住那份降薪通知，一字一句地說。

“公司花錢讓你開口，你說出來的話就是公司的，至于你，有工資就干，嫌少就走。”

“一個翻譯，還真以為公司離了你就不能跟外國人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