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 年 7 月，北京的午后燥熱而沉悶。

政務院秘書一局的辦公樓是棟蘇式建筑，墻厚窗高，走廊里陰涼，一推開辦公室的門，油墨味、茶葉味和舊木家具的氣息便撲面而來。

靠窗那張辦公桌后，李臨川正伏在一摞文件上，認真閱讀著文件。

李臨川今年二十六歲，身形挺拔，容貌俊朗，氣質溫潤。

辦公桌上文件分門別類摞著，最上面是份南方某省經濟開發區的情況簡報，頁眉空白處已寫滿密密麻麻的批注。

旁邊的搪瓷缸印著 “*****“ 字樣，里頭的***茶續了三道，顏色淡得像水。

“李主任，機要室剛送來的急件。“

通信員小周推門進來，把一只牛皮紙口袋放在桌角。

“放這兒吧，謝謝。“

李臨川抬頭，目光溫和。

他剛來秘書一局滿一年，職務是正科級的主任科員 。

這個位置擱在尋常單位不起眼，可在政務院秘書一局，李臨川所經手的每一份文件都可能牽動一方。

李臨川畢業能分配進秘書一局，跟自己的家世并無什么關系。

李臨川的父親***在帝都某局熬了二十多年，正處級別，母親張舒在大學教古典文學，一輩子與世無爭。

李臨川自幼便是鄰里口中的孩子，他1984 年考入水木大學經管學院，本科就讀經濟與金融專業，研究生保送公共管理專業，本碩連讀七年，成績年年全院第一，還做了三年的校學生會**。

畢業時經管學院老院長愛才，親筆寫了推薦信，這才把李臨川送進了政務院秘書一局工作。

說得通俗些，李臨川是典型的學院派天驕。

不過沒人知道，李臨川這副年輕皮囊里，裝的遠不止二十六年的閱歷。

李臨川是個穿越者。

前世的他也叫李臨川，是南方某縣城的縣委**，三十五歲的正處級干部。

在一次洪水災難中，為了搶險工作，李臨川連續三天三夜守在河堤上，最終為了轉移被洪水圍困的群眾，被卷入濁浪之中。

等李臨川再睜眼時，已是 1966 年的帝都，成了一個襁褓中的嬰兒。

起初的李臨川只當自己是重活一世。

直到后來接觸了新聞，了解到國內居然有漢東省這個省份，而省會就是京州市后，李臨川才后知后覺地意識到，自己投身的是一個似真似幻的世界 。

那部李臨川前世看過的電視劇《人民的名義》里的人物，竟真真切切地活在這片土地上。

在平復了心神后，李臨川喝了口茶，而后放下茶缸，他的目光落在桌角那只牛皮紙檔案袋上。

那是通信員小周送來的急件。

李臨川伸手取過，檔案袋入手微沉，封口處蓋著醒目的“機密”字樣和發文單位的紅色印章。

他熟練地拆開線繩，從里面抽出一份裝訂整齊的文件。

首頁標題赫然映入眼簾：

《關于漢東省京州市京州港擴建工程項目的請示報告》。

落款是漢東省人民**，并已附***計劃委員會（中樞計委）的審批意見：“原則同意，請按程序報批。”

李臨川收斂心神，開始逐頁仔細閱讀文件。

這份申請文件內容詳實，論證似乎頗為充分。

京州港作為漢東省最重要的綜合性港口，近年來吞吐量持續快速增長，圖表顯示的增長曲線陡峭而漂亮。

報告指出，現有泊位、倉儲及裝卸能力已趨飽和，嚴重制約了漢東省乃至周邊區域的對外經貿發展。

擴建計劃包括新建三個萬噸級泊位、擴建堆場與配套設施，預計總投資規模不小。

后附的效益分析預測，項目建成后，港口年吞吐能力將提升40%，直接及間接拉動地方GDP增長，項目內部收益率（IRR）達到8.2%，高于**規定的基準收益率，經濟效益“良好”。

翻閱著紙質光滑的文件，李臨川的手指輕輕劃過那些精心編制的數據表格。

表面上看，這份文件邏輯清晰，數據支撐有力，符合**關于基礎設施項目審批的一般要求。

中樞計委的初步通過也似乎在情理之中。

文件現在流轉到秘書一局，屬于上報高層領導審閱前的關鍵流程環節，李臨川這里的擬辦意見將是重要參考。

然而，一種近乎本能的警覺，或者說，是前世身為地方主官參與過諸多項目申報、審核所積累的經驗與直覺，開始在李臨川心中悄然萌動。

報告中的數據太“漂亮”了，漂亮得近乎完美，各項指標嚴絲合縫地指向“必須擴建”和“效益可觀”的結論。

尤其是那個8.2%的預期收益，恰恰卡在能夠通過審批的門檻之上，精準得讓人有些在意。

但李臨川心里明白，只看這份文件，根本不能驗證這些數據的真實性，他需要更宏觀、更權威的第三方數據來交叉驗證。

李臨川伸手拿起辦公桌上的黑色撥盤電話，熟練地撥通了一個號碼。

“喂，**，請接海關總署綜合統計司。”

電話很快接通。

“**，這里是政務院秘書一局。我是主任科員李臨川。”

“我局需要調閱漢東省京州市近三年，也就是1989、1990、1991年度，通過京州海關進出口貨物的詳細統計數據，包括貨物品類、重量、價值及同比增減情況。”

“對，工作需要，用于項目審核。”

“請盡快整理，可以通過保密傳真發到我局。傳真號是XXXXXXX……謝謝。”

掛斷這個電話，他沒有停頓，再次撥號。

“**，接**統計局貿易外經統計司。”

“統計局嗎？我是政務院秘書一局李臨川。”

“麻煩協調提供一份漢東省京州市近三年的進出口貿易總額數據，以及同期京州市地區生產總值（GDP）中對外貿易部分的貢獻率及增長情況。”

“是的，要1989到1991年的。”

“需要作為重要參考。請通過****傳真至我局。傳辛苦了。”

放下電話，辦公室內重歸寂靜，只有窗外隱約傳來的城市低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