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秋,暑氣未消。
重點高中的校門口人聲鼎沸,喧鬧的蟬鳴混著學生的說笑聲,鋪天蓋地灌滿耳朵。
高一開學第一天。
林清月背著嶄新的書包,被人流擠得踉踉蹌蹌,剛踏進校門,后領就被人輕輕一拎。
力道熟門熟路,不重,卻帶著不容掙脫的掌控感。
不用回頭,她都知道是誰。
林清月反手一把拍開,回頭瞪人:“謝栩和!你能不能別總跟拎小雞一樣拎我?”
少年立在她身后半步。
白色寬松校服襯得肩線清挺,黑發干凈利落,眉眼清冷淡漠,是站在人群里一眼就能看見的干凈好看。
謝栩和垂眸看她,語氣淡得像冰,卻帶著慣有的、藏不住的嫌棄:
“走路不看路,等著被人擠飛?林清月,你腦子暑假放廢了?”
又是這樣。
從小到大十幾年,這人永遠這副德行——
嘴毒、話欠、句句懟她。
他們是整條老街眾所周知的青梅竹馬,門對門住了十幾年,熟到對方家里幾點吃飯、幾點關燈都一清二楚。
外人都羨慕他們從小相伴。
只有林清月心知肚明,他倆就是天生不對付的歡喜冤家。
林清月翻了個標準的白眼:“不用你管,我自己能走。”
說完,她干脆扭頭就走,刻意放慢半步,拉開距離。
謝栩和看著她刻意賭氣的小動作,眼底掠過一絲極淺的笑意,轉瞬又被冷淡壓下去,不緊不慢跟在她身側。
兩人一路并肩走進教學樓,一路吵吵鬧鬧,熟得自然,別扭也自然。
分班公告欄前擠滿了人。
林清月踮著腳尖,擠在人群最外層,睜大眼睛飛快掃過名單。
高一(三)班。
找到了。
她下意識轉頭想喊謝栩和,問問他在哪個班。
話到嘴邊忽然頓住。
等等。
她和謝栩和,沒分在一個班。
林清月心里莫名空了一下。
十幾年小學初中,他們哪怕不同班,樓層也永遠挨得近,從來沒有徹底分開過。
她還沒來得及失落,視線落在自己班級名單的第一排。
同桌名字清晰印在旁邊——江嶼。
周圍有女生小聲驚嘆。
“哇,江嶼也在三班!聽說他初中就超級溫柔,成績還好!”
“長得也超干凈好看!”
林清月沒聽過這個名字,但聽著周圍的反應,心底悄悄升起一點新鮮的期待。
開學新環境,新同學,新同桌。
總算可以擺脫天天懟她、氣她、管她的謝栩和了。
真好。
她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轉身準備上樓進班。
一回頭,正好對上謝栩和的視線。
少年站在人群后方,沒擠過來,目光直直落她臉上。
剛剛還帶著一點小開心的笑意,明晃晃掛在她臉上。
謝栩和眼眸微沉。
他剛剛親眼看見——
她找不到他名字的時候半點不急,
看到新同桌、聽到別人夸新同桌,反倒笑了。
心底莫名竄起一股無名火。
林清月被他盯得莫名心虛:“你、你看我干嘛?”
謝栩和邁開長腿走近,居高臨下瞥她,語氣冷得離譜:“笑得這么開心,很滿意?”
“啊?”林清月懵了。
“新同桌很好?”謝栩和唇角壓平,字字帶刺,“剛開學就期待新同學,林清月,你還真是三分鐘熱度。”
林清月瞬間被懟得火上來:“我樂意!總比天天被你懟強!”
說完,她氣鼓鼓扭頭,直接轉身跑上樓,完全沒等他。
身后的少年站在原地。
看著她毫不猶豫、飛快逃離的背影,指尖微微收緊。
陽光落在他睫毛上,投出淺淺陰影,眼底的別扭和酸澀,藏得嚴嚴實實。
十幾年朝夕相伴。
從小到大,她眼里永遠只有和他拌嘴、和他打鬧。
什么時候,她會因為別人這么開心?
教室里面。
林清月走進三班教室,一眼就看見靠窗第二排的位置。
男生坐姿端正,脊背挺直,側臉干凈柔和。
聽見腳步聲,他轉頭看來,眼神溫和干凈,聲音輕輕的:“你好,我是江嶼,你的新同桌。”
溫柔、禮貌、不兇、不懟人。
和某人完全相反。
林清月瞬間心情變好,乖乖坐下:“你好,我叫林清月。”
兩人剛落座,門口一道清冷身影經過。
謝栩和的班級在隔壁二班。
他沒有進自己教室,而是停在三班門口,目光穿透一排排桌椅。
精準落在靠窗第二排——
落在笑得軟軟的林清月,和她身邊溫柔的男生身上。
少年眼神徹底冷下去。
開學第一節課是班會。
班主任站在***絮絮叨叨講著校規校紀、高中三年的學習規劃,教室里滿是新生的細碎低語。
林清月單手撐著下巴,聽得漫不經心。
旁邊的江嶼坐姿規整,手里握著筆,認真記錄重點,側臉線條干凈柔和。
偶爾老師講到重點,他會輕輕側身,低聲提醒一句:“這里可以記一下,以后會考。”
聲音溫溫柔柔的,沒有半點不耐煩。
林清月心里悄悄感慨。
果然,新同桌就是好。
耐心、溫柔、體貼。
比起那個張嘴就是嘲諷、句句噎人的謝栩和,簡直是天上地下。
她乖乖點頭:“謝謝啊。”
少女聲音軟,道謝的時候眼底帶著淺淺笑意。
江嶼聞言微微彎眼,淡淡回笑。
兩人不過是簡單的同學互動,落在教室后門某道目光里,卻格外刺眼。
二班教室就在隔壁,門挨門。
謝栩和根本沒怎么聽自己班的班會。
他靠窗坐著,視線偏一點,剛好能透過走廊玻璃窗,隱約看見三班靠窗的那道身影。
林清月在笑。
不是跟他互懟時氣鼓鼓的笑,不是耍賴得逞的壞笑,
是安安靜靜、溫溫順順,對著別人的笑。
謝栩和握著筆的手指驟然收緊,筆尖在草稿紙上狠狠頓出一個墨點。
心煩。
無比心煩。
從小到大,林清月的所有情緒,鬧脾氣、撒嬌、賭氣、開心,從來都是對著他一個人。
什么時候輪得到別人讓她笑得這么乖?
班會四十分鐘,謝栩和全程心緒不寧。
下課鈴一響,他幾乎是第一時間站起身,徑直往三班門口走。
走廊瞬間擠滿亂竄的學生。
林清月剛收拾好筆記本,正聽江嶼跟她聊接下來的課程安排,還沒來得及起身,身前光線忽然一暗。
一道修長的身影穩穩站在桌前。
不用抬頭,那股熟悉的、帶著壓迫感的低氣壓,她閉著眼都能認出來。
林清月抬眼:“你干嘛?”
謝栩和垂眸盯著她,目光淡淡掃過她和江嶼挨得極近的胳膊,語氣帶著天生的冷硬和陰陽怪氣:
“出來。”
“我剛下課,我還要——”
“立刻。”
兩個字,不容反駁。
周圍同學瞬間悄悄看過來,眼神八卦又曖昧。
誰都看得出來,這個隔壁班的帥哥,是專門來找林清月的。
江嶼停下話,禮貌側眸,溫和退讓:“你先去吧,不急。”
林清月尷尬得滿臉發燙。
她最怕就是這種場面。
謝栩和永遠這樣,不分場合、不分時間,想管她就管她,霸道得理所當然。
她只能站起身,咬牙走出教室。
剛踏出三班門檻,手腕就被人輕輕扣住。
力道不重,卻牢牢攥著她,把她拽到走廊僻靜的窗邊。
九月的風透過窗戶吹進來,掀起少年額前碎發,襯得眉眼愈發清冷沉郁。
林清月被他拽得踉蹌半步,甩開他的手,壓低聲音:“謝栩和,你發什么瘋?我下課好好跟同桌說話呢!”
“同桌?”
謝栩和重復這兩個字,語氣涼得徹底,
“剛認識一天,就這么聊得來?”
“新同學本來就要好好相處啊!”林清月覺得他不可理喻,“你能不能別這么幼稚?高中了能不能成熟點?”
“我幼稚?”
謝栩和低頭看她,眼底壓著一層少年人別扭又滾燙的醋意,藏得不算深。
他盯著她微微泛紅的臉頰,盯著她剛剛對別人溫柔笑意殘留的眉眼,字字清晰:
“跟我相處十幾年,天天跟我吵架。
跟別人認識十分鐘,就溫柔乖巧、客客氣氣。
林清月,到底誰幼稚?”
他從小到大護她、讓她、縱容她鬧脾氣。
換來的就是她天天懟他、嫌他兇、嫌他不好。
別人稍微溫柔一點,她就感恩戴德、笑臉相迎。
憑什么。
林清月被他問得一噎,瞬間啞口無言。
她看著少年緊繃的下頜線,看著他眼底少見的認真和慍怒,心里莫名咯噔一下。
奇怪。
他……好像在吃醋?
不可能。
林清月立刻掐滅這個離譜念頭。
謝栩和只會煩她、氣她、管她,怎么可能吃她的醋。
她硬著頭皮嘴硬:“那不一樣!我跟你是死對頭!”
這話一出,謝栩和眼底最后一點溫度徹底褪去。
他靜靜看著她,沉默兩秒,扯出一抹極淡、極冷的笑:
“行。”
“死對頭是吧。”
“那以后,別找我。”
說完,他轉身就走。
背影挺拔、干脆,帶著少年人極致的別扭和賭氣,一步沒回頭。
林清月站在窗邊,風拂過臉頰,心里忽然空落落的。
莫名堵得慌。
明明是他無理取鬧,明明是他幼稚霸道。
可看著他生氣離開的背影,她居然……有點難受。
教室里,江嶼看見她發呆回來,輕聲問:“沒事吧?你朋友?”
林清月回神,勉強扯笑:“嗯,鄰居,從小一起長大的,脾氣很差。”
她說完,下意識看向窗外隔壁班門口。
空空蕩蕩。
不知道為什么。
這個剛開學的上午。
她第一次覺得——
好像有什么東西,悄悄變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