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禁破了。
一千四百年的封禁,破了。
天元城三百六十五座浮島同時晃了晃,靈石燈滅了三息,再亮起來時,整座城變成了暗金色。
天元殿里,垣尊端著茶盞的手停在半空。茶面在抖,整個天元殿在抖。
他放下茶盞,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篤。篤。篤。
殿外傳來腳步聲。厲衡沖進來,甲胄上還沾著靈力管道的灰。
"殿下!歸墟的封禁——"
"我清楚。"
"七十二道玄紋全黑了!"
"看到了。"
"殿下,他——"
"他出來了。"垣尊站起來,走到殿中央的微縮投影前,"一千四百年了。"
投影上,歸墟的七根鎮心柱鎖住中央的黑石柱。但此刻,所有玄紋都是黑的。
"殿下,要不要我帶人去天柱山?"厲衡握緊了拳。
"不必。"垣尊看著投影,"他贏了。"
"殿下?"
"棋手等了這么多年,對手落子了。"垣尊的嘴角動了動,"該你了。"
"下去吧。"垣尊端起茶盞,"守好你的禁地。"
"是。"厲衡躬身退下。
殿里只剩垣尊一個人。他看著投影上全部變黑的歸墟。
"你肯出來了。"他聲音很低。
——
天柱山。
值守陣全失靈了。
守枷軍的小隊長站在斷崖邊,測靈盤一片空白。
"隊長!測靈盤沒反應了!"
"我看到了!"
"隊長!封禁陣也沒了!"
"廢話!"
"隊長,那里面的——"
"閉嘴。"小隊長聲音在抖,但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傳訊符上,"所有人聽令!結天枷陣!"
身邊的兵卒在發抖。一個往后退,一個拔刀,還有個直接跪了。
"隊長!天枷陣需要封禁核心——"
"沒有核心我清楚!"小隊長吼道,"能結多少結多少!傳訊符給我發出去!天元殿、厲衡將軍、所有能聯系的人!"
"是!"
兵卒們動了起來。一個捏碎傳訊符,一個掏出陣旗往地上插,還有個拔刀對著豎井的方向。
"隊長,我守了六十年,從沒見過這種情況——"
"我守了三百年,也沒見過。"小隊長握緊手里的陣旗,"但守枷軍的規矩你忘了?封禁破了,人出來了,我們就得擋。擋不住也得擋。"
"隊長,那里面關的到底是——"
"卷宗你沒翻過?"小隊長瞪了他一眼,"歸墟黑石柱上,鎖著的那個人。"
兵卒的臉白了。
"孫、孫曜?"
"除了他還有誰。"
"隊長……天枷陣真能擋住他?"一個兵卒聲音在抖。
"擋不住也得擋。"小隊長把陣旗往地上一插,"天枷陣一起,就算是大羅金仙,也得給我困三息。三息夠天元殿反應了。"
"是!"
十幾根陣旗同時亮起,靈力交織成網,往豎井的方向罩過去。
豎井深處有光涌上來。暗金色,從三千四百丈深的地底往上漫,漫過井沿,順著巖石往下流,把營帳都裹進去了。
守枷軍們睜不開眼。有人抬手擋了一下,從指縫里往外看。
"隊長……光里有人……"
一個人從光里升了起來。
孫曜。
小隊長的呼吸停了。就是他。卷宗上的畫像和眼前這個人重合了——赤著上身,滿身鎖鏈舊痕,一道疊一道,最深的幾道和骨頭長在了一起。人磨得很瘦,顴骨高,眼窩深。
但他的背是直的。
天枷陣的靈力網罩到了孫曜身上。
網碎了。
像紙被火燎了一下,化成灰,什么都沒剩下。
插在地上的陣旗一根接一根裂開,碎成木屑。
小隊長手里的陣旗也碎了。碎片割破了他的手掌,血順著指縫往下滴。
"三息……"小隊長喃喃道,"我剛才說困三息……結果連一息都沒撐住……"
身邊的兵卒直接傻了。有人刀掉在地上,有人腿軟坐了下去,還有個直接暈了過去。
孫曜站在豎井口的光芒里,沒動。
他先活動脖子,骨頭咔噠響了一聲。再是肩膀,手腕。每動一下,骨頭就響一聲。風吹過他的身體,舊痕泛著淡紅色。
孫曜閉上眼,吸了一口氣,睜開眼。
小隊長和他對上了視線。
只有一瞬。小隊長打了個寒顫,低下頭,不敢再看。
孫曜沒看他。孫曜看向天元城的方向。
"垣尊。"
守枷軍們都聽見了。
"我出來了。"
這幾個字。平平淡淡的。
但小隊長的腿軟了。一千四百年的囚徒,出來第一句話是找垣尊。這兩個人之間,有多大的仇?
孫曜收回目光,看向腳下的鎮心柱。
他抬起右手,對著鎮心柱,虛虛按了一下。
周圍安安靜靜的,風都停了。小隊長什么都沒感覺到。
鎮心柱從底部開始裂了。
裂紋往上爬,經過七十二道玄紋和鎖鏈纏繞的痕跡,一直爬到柱頂。整根柱子碎了。沒炸開,就那么碎了,像被風干了的枯木,被人碰了一下,從內部散成灰。
小隊長腿軟了,一**坐在地上。
"鎮心柱……"小隊長喃喃道,"他把鎮心柱碎了……"
"隊長……我們、我們盡力了……"一個兵卒爬過來,聲音在抖。
"盡力了就好。"小隊長看著自己流血的手掌。
孫曜收回手,看著掌心。掌心里有一道極淡的紋路。他的手指在紋路上摩挲了一下,嘴角動了動,幾乎看不出來。
"這柱子鎖了我一千四百年。"孫曜看著掌心的紋路,"也該碎了。"
"分靈還在。確認完畢。"
手指在掌紋上停了一下。
"棋還在下。"
孫曜轉身,準備走。
"攔住他!"小隊長突然吼了一聲,從地上爬起來,"不能讓他走!"
兵卒們愣了一下,動了。
一個拔刀沖上去,一個捏碎了攻擊符,還有個把剩下的陣旗往天上扔。
十幾道攻擊同時打向孫曜。
孫曜沒回頭。他抬起右手,往后一拂。
沖在最前面的兵卒定住了。刀舉在半空,落不下去。
第二個人,第三個人。一個接一個,全都定在原地。
攻擊符的火打到孫曜身后三尺,滅了。陣旗的靈力網罩到他頭頂,碎了。
所有攻擊到了孫曜身邊三尺,就沒了。
孫曜放下手,繼續往前走。
小隊長站在原地,看著孫曜的背影,嘴張著,說不出話。
孫曜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你們守你們的。"他沒回頭,"我走我的。"
他縱身一躍,化為一道暗金色的光,朝天元城方向飛去。
光消失在云海盡頭。
小隊長坐在地上,大口喘氣。后背全是冷汗,甲胄里面的衣服濕透了。手掌上的血滴在巖石上。
"隊長……"一個兵卒爬過來,"他、他就這么走了?"
"走了。"
"我們……擋不住他。"
"擋不住也擋了。"小隊長看著自己流血的手掌。
"傳訊符發出去了?"小隊長問。
"發出去了。天元殿、厲衡將軍,都發了。"
"好。"小隊長掙扎著站起來,腿還在抖,"把這里的情況整理一下,再發一份詳細的。陣旗碎了多少,人傷了多少,鎮心柱碎了,都寫清楚。"
"是。"
小隊長拍了拍身上的灰。他看著豎井的方向。
被鎖在歸墟的囚徒,出來了。
守枷軍盡了責。沒擋住,但盡了責。
而天元城那邊,垣尊吹了吹茶沫上全部變黑的歸墟,端起了茶盞。
茶面不抖了。
"棋局開始了。"茶面映著他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