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定他了？不再多見幾個？”
賀繁星拉過一張高腳凳，挨著蘇晚坐下，手肘撐在巨大的裁床上，滿眼好奇。
熨斗的蒸汽氤氤，帶著干凈的棉麻氣息。蘇晚穿著一身素凈的亞麻工作裙，聞言，熨燙布料的手只停頓了一瞬，肩頸線條繃得極美。
她笑了笑，像在說服自己：“挺合適的，沒必要再看了。”
“這么肯定？”賀繁星來了興致，朝她攤開手，“手機，我瞧瞧照片，給未來表妹夫把把關。”
蘇晚剛拿起手機，工作室門口的風鈴就清脆地響了一聲。
來人一身炭灰色高定西裝，身形頎長，他甫一出現，整個空間的光線似乎都暗了幾分，周遭的空氣也變得滯重。
賀繁星和工作室的合伙人孟穎同時噤聲。
“氣壓都低了，”孟穎壓著嗓子在蘇晚耳邊說，“賀大律師這氣場，自帶結界。”
賀繁星卻已經習慣了，揚聲喊道：“哥！你又上我們學校論壇熱帖了！就你打贏那場百億官司的事，底下幾百樓都在刷‘賀神’，說你是咱們光華一中出去的最強傳說！”
賀晏川的目光越過她，徑直落在蘇晚身上，那雙狹長的眼眸，像最鋒利的探針，能輕易剖開所有偽裝。
“你上學期掛科的帖子，想不想也上個熱帖？”他聲音平淡，沒什么情緒。
“……哥！”賀繁星瞬間蔫了，做了個鬼臉，悄悄往后縮了縮。
賀晏川沒理她，視線始終鎖著蘇晚，言簡意賅地下達指令：“一套深灰，配一件同色大衣。”
說完，他便徑自走向待客區的沙發，姿態從容，仿佛這里是他的領地。
“好。”蘇晚放下熨斗，轉身走向吧臺，“咖啡還是茶？”
“咖啡。”
“哎喲！”賀繁星唯恐天下不亂地跟過去，倚在吧臺邊，聲音拔高了八度，“哥！爆炸性新聞，我們家晚晚要脫單了！你這消息夠不夠靈通？”
賀晏川剛結束一個持續四十八小時的跨境并購案，正靠在沙發里閉目養神。聞言，長睫掀開一道縫，那點鈍痛之上，又被這句話砸出了更尖銳的聲響。
他的視線穿過幾米遠的空間，精準地釘在蘇晚背影上。
“什么時候的事。”
那聲音不響，卻讓蘇晚煮咖啡的手指莫名一僵，差點打翻奶缸。她不敢回頭，只覺得那道目光如有實質，烙在她的后頸。暗戀了十年的人，哪怕只是聽他用這種公事公辦的口吻問一句，都足夠讓她潰不成軍。
“就最近！對方是建筑師，海歸精英，”賀繁星繪聲繪色地轉述，完全沒察覺到空氣中愈發冰冷的因子，“我們晚晚親口說的，‘挺合適的’！”
蘇晚深吸一口氣，端著咖啡走過去，強迫自己進入工作狀態。只有在專業領域，她才能找回一點面對他的勇氣。
“你最近瘦了，尺寸要重新量。”她將咖啡放在他手邊，然后轉身去取掛在墻上的軟尺。
賀晏川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抬眸審視著她：“家里安排的？”
蘇晚點頭，聲音很輕：“嗯。蘇教授同事家孩子……”
“所以，這個就看對眼了？”他放下咖啡杯，站起身。
那迫人的身高優勢讓蘇晚下意識后退了半步。
他配合地張開雙臂，目光卻絲毫沒有離開她的臉，帶著律師在法庭上盤問證人般的壓迫感。
蘇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垂下眼，強迫自己專注于手上的動作，軟尺從他寬闊的后背繞過。
熟悉的雪松冷香混著一絲**味，霸道地侵占了她的呼吸。
“他溫和、心細……”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干澀得像砂紙，“不討厭，就試試。”
“有照片嗎？”賀繁星和孟穎不知何時也湊了過來，“快，照片拿出來我們點評一下！”
蘇晚沒辦法，在兩人的催促下，只能點開和溫朗的朋友圈。
她自己都沒來得及看清，手機就被賀繁星一把奪了過去。
“不錯啊，戴金絲眼鏡，長得干干凈凈的，是你的菜。”
“氣質很溫和，”孟穎補充道，“跟你站一起肯定特別搭。”
蘇晚沒聽她們的討論，她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那條在她指尖和賀晏川胸膛之間，不斷收緊又放開的軟尺上。
他的心跳沉穩有力，隔著薄薄的襯衫布料，震得她指尖發麻。
“哥，你給參謀參謀，”賀繁星把手機舉到賀晏川面前，獻寶似的，“喏，就是這位，溫朗。”
賀晏川正低頭看著蘇晚微顫的手指在他胸前劃過，聞言，他抬手，接過了手機。
蘇晚那只貼著可愛布偶貓手機殼的手機，落入他骨節分明、修長有力的手里，形成一種荒誕又刺眼的對比。
他的視線在屏幕上停留了不足兩秒，然后面無表情地將手機遞還給蘇晚。
蘇晚下意識接過來，指尖觸到屏幕上還未散去的、屬于他的微涼溫度，猛地縮了一下手。
“怎么樣，哥？配得上我們晚晚吧？”賀繁星還在追問。
賀晏川的唇角勾起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弧度，吐出兩個字。
“湊合。”
蘇晚握緊手機，仿佛要將那個評價連同那點余溫一起捏碎。
“只是湊合？也是，您眼光高，洛清那樣的女神在身邊都十幾年了，看我們這些凡人可不就是湊合么。”賀繁星翻了個白眼，小聲吐槽。
賀晏川輕“嘖”了一聲，帶著警告的意味。
量完尺寸，工作室的預約客人陸續抵達，賀繁星接到導師的催命電話，也哀嚎著趕回了研究所。
喧鬧的空間瞬間安靜下來。
蘇晚看著賀晏川緊鎖的眉頭和眼底的青黑，輕聲問：“休息室有床，要去睡一會兒嗎？”
“不用。”他頭也沒抬，“我在這兒坐會兒。”
“好。”蘇晚應了聲，轉身去布料區為他挑選這次的面料。
中央空調的風有些涼。
她想了想，從樣品架上取下一條柔軟的駝色羊絨毯，放輕腳步走近他，俯身為他蓋上。
距離近得能看清他濃密睫毛投下的陰影。
蘇晚剛要直起身，孟穎不知何時走了過來，拉著她退到布料架后。
她壓低聲音：“晚晚，你老實說，賀大律師這種，既是你哥們兒的哥，又是你閨蜜的哥，近水樓臺，你怎么就不動心？”
蘇晚整理布料的手指頓住，她搖搖頭，自嘲地笑了笑：“我這種凡人，配不上神仙。”
“什么神仙？”
“他們所有個合伙人，叫洛清，”蘇晚撫平面料上的褶皺，聲音輕得像嘆息，“從大學起，就是他身邊唯一的那個人。所有人都說，他們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孟穎瞬間了然：“就是那個傳說中的律政女神？……”
但她沒覺得洛律跟賀律像情侶呀。
孟穎這話藏在心底到底沒說出口，有些事她還得再看看。
——
賀晏川醒來時，夕陽正穿過百葉窗。
他一眼就看到蘇晚正與一位貴婦站在等身鏡前，那位貴婦正側著身，欣喜地欣賞著新上身的旗袍，指尖撫過腰側一處精巧的蘇繡。
蘇晚唇邊掛著溫和的笑意，光點在她纖長的睫毛上跳躍。
她唇邊掛著溫和的笑意，光點在她纖長的睫毛上跳躍。
他看了一會兒，才動了動，起身。
他拿著疊得整齊的毯子走向蘇晚，沒有遞給她，而是直接放在旁邊的裁床上。
他嗓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不容置喙地命令：“晚上去我那一趟，生態缸該補水了。”
蘇晚回頭，見他已經快走到門口，下意識問：“又要通宵？純凈水還是微量元素？”
“純凈水。”他推門而出，在門即將關上的前一秒，又補充了一句，“霧化器有點異響，你看一下。”
門“咔噠”一聲合上。
蘇晚攏了攏臂彎里仿佛還殘留著他體溫的毯子，輕聲說：“我閨蜜的哥哥，也是我的客人。”
是時候該翻篇了。她在心里對她說。
——
黑色的賓利歐陸里，賀晏川并沒有馬上發動車。
他靠著椅背，扯了扯領帶，一股無名火在胸口亂竄。
他拿出手機，解鎖，指腹在屏幕上劃過一長串名字，最終停在了一個備注為“程一帆”的***上。
他點開對話框，言簡意賅地敲下一行字。
**談戀愛了。
幾乎是下一秒，手機就開始瘋狂震動。
程一帆：！！！
程一帆：啥玩意兒？？？我妹？！蘇晚？？？跟誰？
程一帆：不對！我怎么不知道？我媽也不知道！賀晏川你給我說話！我把你當兄弟，讓你在滬城幫我照看著我妹，你就是這么照看的？！
賀晏川看著最后一條質問，臉色沉了下來。
他冷著臉，回了兩個字。
相親。
那頭的程一帆更炸了。
程一帆：相親？！我妹都淪落到要去相親了？肯定是她那個不食人間煙火的老爹又逼她了！！
程一帆：川兒，我的好兄弟！你現在離得最近，你務必，一定，要給我盯緊了那個***小子！我可就這么一個寶貝妹妹，絕對不能被外面的野男人騙了！
看著屏幕上程一帆的抓狂，賀晏川面無表情的臉上，終于有了一絲裂縫。
他垂下眼，不緊不慢地****字。
好。
發送完畢，他將手機扔到副駕，發動了車子。
夜色中，那輛黑色的賓利悄無聲息地匯入車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