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風是在一陣劇烈的頭痛中醒來的。
后腦勺像被人用鈍器反復敲打，每一次心跳都伴隨著顱骨欲裂的鈍痛。他下意識想抬手揉一揉，手指卻只抓到一把粗糲的稻草。意識還停留在被那輛闖紅燈的渣土車撞飛的瞬間——鋼鐵撞擊**的悶響、骨骼碎裂的脆響、路人驚恐的尖叫，以及手機屏幕上最后定格的畫面。
那是個《尋秦記》的吐槽帖。
熱評第一寫著：“項少龍穿越就**離譜。秦朝人講的上古漢語，聲母系統跟現代漢語差了二十幾條街，還有復輔音、濁塞音、入聲韻尾，你讓一個****去跟秦朝人交流？編劇腦子被門夾了吧？”
他當時看完這評論，會心一笑，正準備點個贊。
然后世界就碎了。
林風勉強睜開眼睛。
入目是一間逼仄的土房。墻壁是夯土筑的，表面粗糙得像干涸的河床，裂縫里塞著枯黃的草莖。頭頂是茅草鋪的屋頂，漏了幾處，陽光從破洞里斜射下來，在地上投出幾道慘白的光斑。空氣里彌漫著牲畜糞便、柴煙和汗味混在一起的酸腐氣息。
這不是醫院。
甚至不是現代建筑。
林風掙扎著想坐起來，手掌按在地上的稻草堆上，觸感粗糙扎手。身上穿的不是出門時的優衣庫T恤和牛仔褲，而是一件粗麻布短褐，質地硬得能把皮膚磨紅，領口和腋下散發著汗漬發酵的酸臭味。
他的手機、錢包、背包，全都不見了。
“醒了？”
一個蒼老的聲音從身側傳來。
林風猛地轉頭，后腦又是一陣劇痛。門口蹲著個老漢，約莫六十來歲年紀，須發花白，臉上皺紋深得能夾住米粒。老漢穿著同樣粗糙的麻布短褐，腳下蹬著一雙草鞋，手里捧著一只粗陶碗，正用一雙渾濁的眼睛打量著他。
老漢張嘴，吐出一串音節。
林風一個字都沒聽懂。
不是方言。不是任何一種現代漢語的變體。甚至連語音輪廓都不太像漢語。那串音節里帶著奇怪的喉音和鼻化元音，聲調忽高忽低，聽上去像某種東南亞語系的語言。
老漢見他沒反應，又說了一句，語速放慢了些。這次林風隱約捕捉到了幾個音節——“傷亭傳”——但他不確定自己聽對了沒有，因為這些音節的發音方式跟他熟悉的普通話天差地別。
心臟像被人一把攥住了。
林風前世是網文寫手，為了寫穿越小說查過不少語言學資料。他知道一個常識：上古漢語的語音系統跟現代漢語截然不同。先秦時期的漢語有復輔音聲母，有濁塞音，有復雜的韻尾系統。一個現代人穿到秦朝，別說交流了，連對方說的是不是漢語都未必能分辨出來。
當時查這些資料只是為了在小說里注水，寫一段“主角震驚于語言不通”的橋段，然后開個金手指解決掉。
現在金手指在哪？
“艸。”林風脫口而出。
老漢的眉頭擰成一團。
林風看見老漢的表情，心里咯噔一下。完了，對方也聽不懂他說話。
兩**眼瞪小眼，僵持了幾秒。老漢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土，朝門外走去。走到門口，回頭對林風做了個“等著”的手勢，然后消失在門外的陽光里。
林風趁機觀察起這間屋子。
土房不大，目測不過十來平米。墻角堆著幾捆柴火和一把豁了口的斧頭，另一側放著個陶罐，罐口蒙著灰布。他躺的地方是張用木板搭的鋪子，鋪著厚厚一層稻草，勉強算床。屋里沒有桌椅，沒有柜子，沒有任何值錢的物件。窮，一眼就能看到底的窮。
他的目光落在墻上的一個木牌上。
木牌約莫巴掌大小，上面用墨寫著一行字。字體是篆書變體，線條圓轉繁復，跟他認識的楷書差了十萬八千里。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半天，勉強認出了其中一個字的輪廓。
“秦。”
那是秦篆。
商鞅變法，書同文，廢六國文字，統一使用秦篆。
一切都能對上了。
林風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穿越了。秦朝。始皇帝統一六國之后。沒有金手指，聽不懂官話，不認識文字，沒有***明。
死局。
他前世是孤兒出身，從福利院到大學畢業再到蝸居出租屋碼字為生，這二十多年最擅長的事情就是在死局里找活路。第一條原則：別慌。第二條原則：先把周圍環境里的每一條信息榨干。
剛才那老漢提到了“亭”。
秦朝實行郡縣制，縣下設鄉，鄉下設亭。亭有亭長，掌管一亭之內的治安、賦稅和徭役。漢高祖**就干過這活兒。
如果老漢說的是真的，那他現在應該是在某個亭的轄區內。而秦朝的戶籍**嚴苛到什么程度？《商君書》里寫得很清楚：“四境之內，丈夫女子皆有名于上。”所有人的姓名、年齡、身份都要登記在冊。出行必須攜帶“傳”——一種竹木制成的身份憑證，上面注明持證人的姓名、籍貫、出行事由和目的地。
沒有“傳”的人，一旦**到，輕則罰作刑徒，重則以“闌出入關”罪論處。
而他別說“傳”了，連名字都是黑戶。
正想著，外面傳來一陣腳步聲，夾雜著金屬碰撞的叮當響。那是甲片撞擊戈柄的聲音。
林風翻身坐起，湊到門縫邊。
老漢領著兩個穿甲衣的士兵走過來。士兵一前一后，當頭那個腰間掛著佩劍和成串的銅錢，走路時下巴微抬，是個亭長或類似職位的小吏。另一個扛著長戈跟在后面，不時打量四周。
他們在門口停下。老漢點頭哈腰地跟亭長說了幾句話，表情恭敬甚至諂媚。林風聽到了幾個熟悉的詞——“啞傷不知”。
亭長隔著門縫往里掃了一眼。林風趕緊側身躲回陰影里，心跳如擂鼓。他這時才意識到一件事：對方是來查身份的。
秦朝的亭長雖然沒有**大權，但有權盤查可疑人員并上報。一旦被懷疑是逃犯或間諜，押送縣衙只是時間問題。而到了縣衙，他一個說不清來歷的人，下場只有兩個——要么被打作刑徒發配邊關，要么直接以敵國奸細的罪名砍頭。
歷史上始皇帝對待六國遺民和可疑人員的手段，可從來不會手軟。
幾息之后，亭長收回目光，對老漢說了句什么，語氣帶著威壓。老漢連連點頭，從懷里掏出幾枚銅錢塞到亭長手里。亭長掂了掂，哼了一聲，帶著戈兵走了。
林風的后背已經全濕了。
老漢推門進來，看了他一眼，指了指自己的喉嚨，又指了指他，眼神里帶著疑問。
林風喉嚨發緊，點了點頭。
裝啞巴。這是他目前能想到的唯一活路。不會說話的人，至少不會說錯話。不會暴露口音。不會被人追問來歷。
老漢嘆了口氣，遞給他那只粗陶碗。碗里是半碗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粟米粥，表面浮著幾片野菜葉子。
林風接過碗，低頭喝了一口。粥幾乎沒有米粒，全是湯水，味道寡淡得發苦。但他還是強迫自己慢慢咽下去。
他在心里飛速盤算著接下來要做的事。
首先，必須學會秦朝的語言。至少要能聽懂日常對話，能說幾句簡單的詞句。老漢剛才跟亭長說的話里，有幾個詞反復出現——“傳傷啞不知”——他要把這些詞記下來，反復練習。
其次，要搞清楚現在的具體年份和地點。始皇帝是哪一年？統一六國后第幾年？徐福現在在不在咸陽？
第三，要找到一個能長期落腳的地方。不能一直待在這里，太容易**。最好是能混進一個有權勢的人府里，借著大樹的蔭庇，先把語言文字關過了。
徐福。
這個名字浮上心頭的時候，林風幾乎能聽見自己心跳加速的聲音。始皇帝癡迷長生，寵信方士，而徐福正是當時最受信任的方士之一。歷史上徐福曾兩度出海為始皇帝尋求不死藥，第二次出海時帶走了三千童男童女和大量物資，一去不返。
如果能混進徐福的府里，至少有口飯吃，有個落腳的地方。
更重要的是——徐福府里有書。
秦朝焚書令還沒下，民間尚存大量先秦典籍。諸子百家的著作、失傳的方技數術、神農黃帝時代的傳說……這些都是他前世研究了一輩子卻無緣得見的東西。
林風把碗里的稀粥喝干凈，將碗還給老漢。
老漢接過碗，看了他一眼，又說了句什么。這次林風隱約聽到了一個地名。
“泗水。”
泗水郡。秦朝三十六郡之一，治所在相縣，轄地大約是今天的皖北、蘇北一帶。離關中咸陽隔著千山萬水。
是個邊緣地帶。
也是最容易渾水摸魚的地方。
老漢轉身走了，留下林風一個人坐在鋪上。夕陽的余暉從墻縫里擠進來，在夯土地上拉出長長的影子。
林風低頭看著自己這雙陌生的手——粗糙、干裂、指甲縫里塞滿泥垢。這是一雙常年勞作的手，跟他前世碼字磨出繭子的手指截然不同。
他攥緊拳頭，又松開。
穿越第一天，差點就被當敵國間諜抓去砍頭。
***刺激。
外面傳來雞鳴和犬吠，遠處有人在喊什么，拖長的聲調在暮色里聽不真切。晚風吹過茅草屋頂，發出悉悉索索的細響。一蓬灰從屋頂落下來，飄進碗底的殘粥里。
林風沒有去拂。
他只是坐在那里，眼睛盯著門縫外逐漸暗淡的天光，嘴唇無聲翕動。
他在默念剛才記下的那幾個秦語詞。
一遍。
兩遍。
三遍。
他不知道的是，在距離這間土房十里外的鄉邑集市上，一張招工的布告剛剛貼出來。
布告落款處蓋著徐福的私印。
內容是：徐府新辟丹房，招雜役三十人，須來歷清白，身強體健。
三年后出海的大船，開始在岸邊等待它的乘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