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川這輩子最擅長的事,就是花錢。
VIP包廂里的燈光暗得剛好,暗到能看清杯子里琥珀色的酒液,又暗到看不清隔壁卡座里那些人的臉。他靠在沙發深處,襯衫領口敞了兩顆扣子,手里那杯麥卡倫25年晃了晃,冰塊撞在杯壁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裴少,今晚這桌已經開了八萬七了。"經理彎著腰在旁邊小聲提醒,臉上掛著訓練有素的微笑。
"哦。"裴川應了一聲,又晃了晃杯子。
他連眼皮都沒抬。
經理識趣地退了出去。裴川把酒杯擱在茶幾上,半閉著眼睛聽音箱里傳來的電子樂。他今天穿的是那件袖扣能買輛車的定制西裝,但領帶早被扯松了,整個人歪在沙發里像一只慵懶的貓。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姐姐發來的消息:"又去夜店?爸媽知道了打死你。"
裴川單手打字:"姐你別告狀,我這是應酬。"
"應酬你個頭,明天早點回家。"
他笑了笑,把手機扣在茶幾上,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八萬七,連他**里那輛保時捷的一個輪胎都買不起。
正對著他的那扇門被推開了。
進來的是趙明軒。
裴川認識他。準確地說,這個圈子里沒人不認識趙明軒。趙氏地產的二公子,去年剛從英國回來,接手了家里的娛樂板塊。人長得不錯,家世不錯,能力也還行,就是有個毛病,太把自己當回事。
"喲,裴少!"趙明軒一進門就笑開了,那笑容熱絡得很,"我說今天怎么左眼跳呢,原來是要碰見你!"
裴川抬了抬眼皮:"趙哥,稀客啊。"
"什么稀客,我聽說你在這兒,特意過來敬一杯。"趙明軒身后跟著兩個人,一個是他形影不離的跟班,另一個裴川沒見過,三十來歲,穿著深色西裝,表情很淡。
趙明軒在裴川對面坐下,自己倒了杯裴川面前的麥卡倫,也沒問主人家同不同意。
"裴少最近忙什么呢?"趙明軒端著杯,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天氣。
"不忙,"裴川說,"閑著。"
"閑著好,閑著好。"趙明軒點點頭,"我就羨慕你們裴家,家大業大,不用像我們這樣累死累活的。"
這話聽著是夸,但裴川聽出了別的味道。
"趙哥說笑了,"裴川笑了笑,"你們趙氏今年的項目不是挺多的嗎?我聽說城東那塊地……"
"哎,別提了。"趙明軒擺手,臉上的表情苦了一下,"那塊地的事,說來話長。倒是你,裴少,我聽說你最近投了個什么新能源項目?"
裴川的杯子在唇邊停了一下。
"消息挺靈通啊。"
"圈子就這么大嘛。"趙明軒笑,"投了多少?三千萬?"
"差不多。"
"結果呢?"
裴川看著他,沒說話。
趙明軒嘆了口氣,那語氣里的惋惜假得很:"裴少,我說句你別不愛聽。這做生意啊,跟談戀愛一樣,得看準了再下手。你那項目,我聽說……黃了?"
包廂里的空氣安靜了幾秒。
裴川把酒杯放下,看著趙明軒,嘴角還掛著笑。
"趙哥,"他說,"你今晚過來,就是為了問我這個?"
"哪能啊,"趙明軒連忙擺手,"我就是關心關心。咱們好歹也是從小一個院長大的,你虧了錢,我也心疼。"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裴少,你要是手頭緊,跟我說一聲。三五千萬的,趙哥我還拿得出來。"
這話一出,他身后那個深色西裝的男人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裴川注意到了。
"趙哥這是要借錢給我?"裴川往后一靠,笑得眼睛彎起來,"那怎么好意思。"
"什么借不借的,"趙明軒大手一揮,"就當投資了。你那項目雖然黃了,但公司還在嘛。我出三千萬,占個三成股,怎么樣?"
裴川看著他,沒急著回答。
三千萬占三成,等于把他那個"黃了"的項目估值直接砍到了一個億。而那個項目的實際投入,是八千萬。
這不是趁火打劫,這是明著搶。
"趙哥,"裴川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你這價格,是不是有點……"
"哎,裴少,"趙明軒打斷他,"做生意嘛,講究個時機。你這項目現在什么情況,你心里清楚。我能出這個價,已經是看在咱們多年的交情上了。"
他往前探了探身,聲音壓得更低:"再說了,你那個項目的對賭協議,下個月就到期了吧?到時候要是還不上……"
裴川的手指在杯壁上輕輕敲了一下。
對賭協議的事,趙明軒怎么會知道?
那個項目是裴川自己投的,沒通過家里,合同也是他個人簽的。對賭條款寫得很清楚,如果項目在一年內沒能實現預期收益,裴川需要按照年化20%的回報率回購投資方的股份。
投資方是**的一家基金,跟趙家沒有任何關系。
但趙明軒知道。
"趙哥消息真靈通。"裴川說,語氣還是懶洋洋的。
"我這不是關心你嘛。"趙明軒笑了,"裴少,你也別硬撐了。咱們這個圈子里,誰還沒虧過錢?關鍵是虧了之后怎么辦。你要是愿意,我明天就讓律師擬合同。"
他身后的跟班適時地遞過來一份文件。
裴川瞥了一眼,沒接。
"趙哥,"他說,"你這文件都準備好了,是有備而來啊。"
"哪能,"趙明軒笑,"我就是想著,萬一你同意呢。機會不等人嘛。"
裴川看著他,忽然笑了。
"趙哥,"他說,"你今晚過來,不是為了敬酒吧?"
趙明軒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復了。
"裴少這話說的,我……"
"你從進門到現在,"裴川打斷他,語氣還是那種懶洋洋的調子,"問了我三個問題。第一個問我忙什么,第二個問我項目的事,第三個直接開價。這哪是敬酒,這是來收債的。"
他端起酒杯,朝趙明軒舉了舉。
"趙哥,你這戲演得不錯。我都差點信了。"
趙明軒的臉色變了。
包廂里的氣氛一下子變得微妙起來。
趙明軒身后的跟班往前邁了半步,被趙明軒抬手攔住了。
"裴少,"趙明軒的笑容還在,但眼神已經冷了,"你這話什么意思?"
"沒什么意思,"裴川把腿翹起來,擱在茶幾上,"就是覺得趙哥挺有意思的。大晚上的跑過來,又是關心又是借錢,還連合同都備好了。我要是個愣頭青,還真以為你是來救我于水火的。"
他偏了偏頭,看著趙明軒身后那個深色西裝的男人。
"這位是?"
趙明軒回頭看了一眼,說:"我新來的助理,姓周。"
"周助理。"裴川朝那人點了點頭,"你老板今晚的戲,你排了不少時間吧?"
那個姓周的男人沒說話,只是微微低了低頭。
趙明軒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裴川,"他連"少"都省了,"我今天是給你面子。你那項目的事,圈子里都知道了。你現在要么接受我的條件,要么下個月對賭到期,你自己看著辦。"
"對賭協議的事,"裴川說,"你是從哪兒聽來的?"
趙明軒沒回答。
"**那家基金,"裴川繼續說,語氣還是懶洋洋的,"跟趙氏沒有任何業務往來。合同是我個人簽的,連我家里人都不知道。趙哥,你能告訴我,你是怎么知道對賭條款具體內容的?"
趙明軒的眼神閃了一下。
裴川看在眼里。
"要么是你買通了那家基金的人,"裴川豎起一根手指,"要么是你買通了我身邊的人。"
他頓了頓,笑了。
"趙哥,這兩種情況,都不太好吧?"
趙明軒沉默了幾秒,然后笑了。
"裴少,"他說,"你想多了。我就是聽朋友說的,沒別的意思。"
"朋友?"裴川挑眉,"哪個朋友?"
"這你就別管了。"
裴川看著他,沒再追問。
他在心里記下了幾個細節:趙明軒提到對賭協議時,眼神往右上方飄了一下。那個姓周的男人從進門到現在,一句話沒說,但站姿很穩,重心微微前傾,像是受過專業訓練。還有跟班遞文件時的動作,太快了,快到他幾乎可以確定,這份文件在來之前就已經準備好了。
趙明軒是有備而來。
而且,他背后有人。
"趙哥,"裴川站起來,整了整襯衫袖口,"今晚的酒我謝謝你了。合同的事,我再考慮考慮。"
他拿起沙發背上的外套,搭在肩上。
"考慮?"趙明軒也站了起來,"裴少,我可沒那么多耐心。三天,三天之內給我答復。"
"行,"裴川朝門口走,"三天。"
他拉開門,又回頭看了趙明軒一眼。
"趙哥,"他說,"你剛才說,咱們從小一個院長大。"
"是啊。"
"那你應該了解我。"
裴川笑了笑。
"我這人,最討厭別人替我做主。"
裴川走后,包廂里安靜了好一會兒。
趙明軒重新坐下,給自己倒了杯酒,一口悶了。
"趙哥,"跟班湊過來,"他會不會……"
"不會。"趙明軒打斷他,"裴川就是個廢物。他投那個項目,純屬玩票。虧了八千萬,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你覺得這種人會翻天?"
他拿起手機,翻到一個號碼,發了條消息過去:"第一步完成。"
幾秒后,對方回復:"繼續。"
趙明軒把手機放下,對跟班說:"明天開始,把裴川項目虧損的消息放出去。我要讓整個圈子都知道,裴家的少爺,是個連八千萬都收不回的廢物。"
"那對賭協議的事……"
"對賭協議不用我們操心,"趙明軒笑了,"自然有人替他操心。"
他看向窗外,夜店的霓虹燈在玻璃上投下斑斕的光影。
"今晚只是開始,"他說,"裴川,你最好別讓我失望。"
裴川走出夜店的時候,凌晨一點。
夜風帶著**的溫熱撲面而來,他站在門口,從口袋里掏出手機。
翻到一個沒有備注的號碼,撥了出去。
電話響了一聲就接了。
"裴先生。"對方的聲音低沉而恭敬,像是等了很久。
裴川看著街對面閃爍的霓虹燈,說了一句話:
"幫我查個人。"
然后他掛了電話。
街角的監控攝像頭無聲地轉動了一下,紅光在夜色中明滅了一瞬。
裴川把手機揣回口袋,雙手插在褲兜里,慢悠悠地走向路邊停著的那輛黑色保時捷。
他拉開車門,坐進去,沒有立刻發動。
車內很安靜,只有空調出風口細微的嗡嗡聲。
他從儲物盒里摸出一顆糖,剝開,扔進嘴里。
薄荷的涼意順著舌尖蔓延開來。
裴川閉上眼睛,在黑暗中彎了彎嘴角。
趙明軒。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
然后發動了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