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絲像**進脖頸。
陸云深跪在鎮撫司的青石地上,膝蓋硌著碎石,雨水順著脊溝往下淌。山本秀正坐在上首,一柄東瀛太刀橫在膝頭,刀柄上的銅獸眼在燭火里泛綠。
“陸署長。”山本的聲音不高,卻像砂紙磨過骨頭,“三日之內,五十車糧草,少一車,你陸氏一族十三口,以通敵罪論處。”
他說“通敵”二字時,嘴角往上一牽。
陸云深沒抬頭。他盯著地面,看見雨滴砸進石縫,濺起的泥水落在自己手背上。身后兩名東瀛武士的呼吸聲沉得像牛喘,刀鞘尾端杵地,一下一下,敲在他太陽穴上。
“大人,庫中存糧——”
“那是你的事。”山本秀正站起身,木屐踩過青石,**聲從頭頂碾過去,“三日后辰時,我點糧。少一車,***首級掛上南門。”
腳步聲遠了。
陸云深跪了半晌才起來。膝蓋窩僵硬,他扶著廊柱站定,袖口往下滴水。雨幕里,鎮撫司的黑旗被澆得耷拉著,旗面上的東瀛紋章像一團淤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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賬房劉伯把賬本攤在桌上,手指顫抖著翻過一頁又一頁。
“陸爺,您看,三月前那批秋糧,入庫記了一萬兩千石,可實際進倉的,不足四千。差額八千石,賬面寫的是‘耗損’。”劉伯喉結滾動,“八千石糧食耗損,就是把倉底的老鼠全殺了吃肉也湊不出這個數。”
陸云深翻開前任經濟署長留下的最后一筆賬。上面墨跡新鮮,寫著“征購軍糧,預支銀錢三千兩”,底下蓋著鎮撫司的印章。銀錢去向欄里,只有兩個字:已支。
他閉上眼。
倉庫里的霉味鉆進鼻腔。東墻根那堆僅存的糙米,摻了三分砂石,連麻雀都不肯啄。西側糧囤空了半年,蜘蛛網從梁上垂下來,粘著死蛾子的翅膀。
“庫中能吃的,滿打滿算,八車。”劉伯的聲音像哭,“可山本要的是五十車。”
陸云深的手按在賬本上。紙張受潮發軟,指節用力時陷進去,留下濕印。他想起三個月前,前任署長坐著八抬大轎離開港城,隨行二十輛牛車,車上堆滿箱籠,壓出的車轍有三寸深。
那是用糧倉里的空缺填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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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時,陸云深出了經濟署后門。
巷子里積水沒過腳踝,他趟著水走,身后跟著的影子只有自己的。巷口蹲著兩個乞丐,蜷在檐下,其中一個抬頭看他,眼窩深陷,顴骨像刀削過。
“大人行行好,三天沒吃東西了。”
陸云深摸遍身上,找到兩枚銅錢,彎腰放進乞丐面前的破碗。銅錢落碗的聲響很脆,乞丐磕頭,額頭砸在石板上,悶悶的。
他轉身走,走出幾步,聽見身后另一個乞丐低聲道:“有錢給叫花子,沒錢買命。東瀛人砍頭的時候可不管你發不發善心。”
陸云深腳步一頓,沒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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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市在城南廢鐵市。
白天的鐵器鋪子關了門,夜里擺攤的是另一撥人。陸云深穿過鐵架搭成的窄巷,兩邊堆著銹蝕的刀劍殘骸,空氣里彌漫鐵銹和尿騷混合的臭味。
趙麻子蹲在一輛翻倒的牛車后面,腳邊擺著半袋鹽巴和三罐火油。看見陸云深,咧嘴笑了笑,露出被檳榔染黑的牙床。
“陸爺,這陣子風緊,您還敢來?”
“五十車糧,三天內要。”陸云深蹲下,和趙麻子平視,“你有路子。”
這不是問句。
趙麻子瞇眼,枯瘦的手指點著牛車底板,一下一下,節奏很慢。半晌,他偏頭往南邊努了努嘴。
“南港碼頭,三號倉西側,停了一艘黑底船。船上裝的是暹羅香米,兩千石,粒粒飽滿,夠你交差。”
陸云深心臟猛地一縮,面上不動。“誰的貨?”
“死人貨。”趙麻子聲音壓得極低,“船上原主十天前在東*被東瀛人的巡船截了,腦袋掛在桅桿上。貨漂在海上,被幾個不要命的撈了,藏在碼頭。現在那幾個人也不敢露面,貨就爛在那兒,看守的是東瀛巫術造的**。”
“**?”
“影犬。”趙麻子伸手在黑暗中比劃了一下,“這么大,沒皮,渾身黑筋,聞著人味兒就撲。那東西不靠眼睛看,靠你心跳的氣流。你喘口氣它就知道你在哪。東瀛巫覡在碼頭設了哨戒陣,影犬巡弋,沒人能近三號倉。”
陸云深沉默。
巷子盡頭傳來腳步聲,趙麻子立刻閉嘴,手按上火罐蓋子。陸云深側身藏進鐵架陰影里,屏住呼吸。一個巡夜的東瀛兵路過,火把光照到牛車旁,停留了兩息,然后走了。
腳步聲消失后,趙麻子才松口氣:“陸爺,話我遞到了,貨有,命你玩得起就玩。”他站起來,拍拍褲子上的灰,“我那五分成例,你活著回來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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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署中住處時,天已蒙蒙亮。
青禾端著洗臉水進來,看見陸云深坐在床沿上,手里攥著一塊玉佩。玉佩是上好的和田籽料,雕著蓮花紋,系繩磨損得發白,是娘留下的。
“少爺,您一夜沒睡?”青禾放下銅盆,水聲晃蕩。
陸云深沒答話。他把玉佩舉到窗口,晨光透過玉身,照出一汪青綠。娘去世前把玉塞進他手里,說“這是咱陸家最后的臉面”。
臉面。
他想起山本秀正說的話,想起乞丐干癟的眼窩,想起糧倉里的蜘蛛網,想起賬本上那個“已支”。
他把玉佩攥緊,玉邊硌進掌肉,疼得發燙。
“青禾,去當鋪。找城東老趙頭,這玉,當死當。”
丫鬟愣住,眼圈立刻紅了:“少爺,這是老夫人——”
“去。”
青禾咬著嘴唇接過玉佩,轉身時肩膀在抖。陸云深看著她的背影,喉嚨里堵著一團濕棉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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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來的銀子換了三十個苦力、十輛牛車、二十根鐵鉤和五捆麻繩。
陸云深把余下的碎銀子裝進布袋,系在腰間。布袋子沉甸甸的,拍在胯骨上,悶響。
他在午后到了南港。
港區籠罩在霧里,海腥味混著腐爛海藻的臭味。東瀛人的哨塔立在碼頭入口,塔頂掛著一面白幡,幡上畫著血色符文。風吹過時,幡布鼓起又癟下,像什么東西在喘氣。
三號倉在碼頭最深處,周圍沒有活人。
陸云深蹲在廢木料堆后面,看見三只影犬貼著倉壁游走。那東西果然是黑的——不是皮毛的黑,是沒有皮的黑色筋肉**著,肋骨一根根凸出來,像節肢動物的腿。它們沒有眼睛,頭骨位置只有一道裂縫,裂縫里往外滲黏液。
他盯了半柱香,看出規律:影犬沿固定路線巡邏,從倉東到倉西,再折返,中間有七息空檔。哨戒陣的符文刻在倉門兩側石柱上,用朱砂描過,隱隱泛紅光。
陸云深摸出一塊生肉,用繩子綁了,遠遠拋向倉西。
肉落地的聲響很輕,但三只影犬同時轉向,裂縫對準聲源方向,喉嚨里發出“咯咯”的骨頭摩擦聲。它們沖過去,速度極快,在地上拖出三道濕痕。
七息。
陸云深從廢木堆后竄出,腳踩濕泥,無聲。他用鐵鉤卡住倉門鎖鏈,鎖鏈是東瀛鐵匠打的,三股絞在一起,但合頁處的鐵釘已經銹蝕。他撬開合頁,側身擠進門縫。
倉內漆黑。
霉味更重,但霉味底下壓著一股甜膩——是糧食堆久了發酵的氣味。陸云深摸出火折子,擦亮。微光中,他看見一排排麻袋碼成小山,袋口縫線細密,隱約可見暹羅商號的烙印。
兩千石,不,比預想的多。
他扒開一袋,米粒雪白,顆顆完整。抓起一把湊近鼻子,清香撲鼻,是今年的新米。
夠了。五十車,夠了。
他把米袋放回去,準備出去叫人。轉身時,腳下一絆。
火折子往下照。
是一只人手。
蒼白,僵硬,指甲縫里嵌著泥和血。手的主人被壓在糧堆底下,只露出一截小臂和半邊肩膀。衣料是灰色粗布,袖口縫著一塊補丁——補丁的形狀很熟悉。
陸云深蹲下,扒開兩袋糧食。
露出一張臉。
臉已經發紫,嘴唇裂開,眼球半凸,死因是窒息。但這張臉他認得。
是三個月前被處決的抵抗軍斥候,名叫何二。港城陷落那年,何二給他送過情報,在雨夜里翻過他家的墻,說“陸爺,東瀛人要在南港修巫陣,您想法子拖一拖”。
何二的胸口被糧袋壓塌了,但胸口位置的布料上,被人用血寫了四個字。
字跡歪斜,像是瀕死時用手指蘸血寫的:
“糧中有——”
第三個字只寫了一半。筆劃頓住,然后拖出一道血痕,一直拖到麻袋邊緣。
陸云深手里的火折子晃了一下。
他猛地掀開旁邊幾個麻袋。麻袋底下,壓著更多的**。一具、兩具、三具……他數不清了。都是灰色粗布衣,都是抵抗軍的裝束。有的手里還攥著刀,刀刃卷了口;有的胸口插著東瀛的短箭,箭羽上刻著巫紋。
他們把**壓在糧堆底下。
用糧食當墳土。
陸云深站起來,后退兩步,后背撞上糧垛。麻袋里的谷物簌簌作響,像無數張嘴在細語。
火折子滅了。
黑暗中,他聽見自己的心跳聲越來越快,越來越重,像錘子砸在鐵砧上。遠處,影犬的骨頭摩擦聲又響起來,越來越近。
( 完)
小說簡介
陸云山本秀是《港城機械暗殺》中的主要人物,在這個故事中“老藝術家寫書”充分發揮想象,將每一個人物描繪的都很成功,而且故事精彩有創意,以下是內容概括:雨絲像針刺進脖頸。陸云深跪在鎮撫司的青石地上,膝蓋硌著碎石,雨水順著脊溝往下淌。山本秀正坐在上首,一柄東瀛太刀橫在膝頭,刀柄上的銅獸眼在燭火里泛綠。“陸署長。”山本的聲音不高,卻像砂紙磨過骨頭,“三日之內,五十車糧草,少一車,你陸氏一族十三口,以通敵罪論處。”他說“通敵”二字時,嘴角往上一牽。陸云深沒抬頭。他盯著地面,看見雨滴砸進石縫,濺起的泥水落在自己手背上。身后兩名東瀛武士的呼吸聲沉得像牛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