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公強生我，生我復何為。
雪浸衣袂，寒錮朝生，原以死為終，奈執念窅深，遂予蘭無攸生的機遇。
京昭九月，靈風驟緩。丹楓染霜，紅得那樣熾盛，僅一薄體，盛不住……于碧落旋舞，于蘭府塵封。
一撇一捺述盡墨香，一字一句書盡意綿。毛穎忽地蕩了三分，清瘦皙白的腕骨頓意止行，留意到偌大的窗欞闖入的“客人”。
它似賦有靈性，靜臥在宣紙上終止了悲文的延續，駐足空白，待人衍續轉局。
“哎？蘭府盡植素雅花卉，何來的霜葉?！?br>這抹紅確實來得突兀，也難為渡雪如出此言。
極快地擱下毛筆，探指拾取。那手的指節像是古玉雕琢成竹，斂著暈光，膚色襯得久未見日。
葉片叫她轉了好幾番也未覺端倪，如凝脂匯聚的下頷不可察著添上微褶：“嗯……”
“！”清泠猶溪波的瞳眸，驀然漾起漣漪，無疑是蘭無攸料想到新物常有的響應。
面色頃刻恢復靜謐，似茶煮松雪溫洌的嗓音驟然響起，好比煙雨空濛后的塵埃落定：“渡雪，日漸寒可否為我去膳房取一碗栗花羹來？”
她只將葉片虛攏掌心，渡雪盈笑著應聲，轉身離步。待足音消彌，適才毫無遮攔舉之齊眉，眼底是不可揣度的——冀望？
蘭無攸對著葉緣微卷的丹楓揣探著連喚了好幾聲“鳶泠仙師”。聲響淺小，生怕旁人誤聞。
葉脈果真由根部泛長明滅的皓白熒光，葉身憑空坌起，繞廂房踱步一轉，終滯于窗欞的檀木框邊。
瞧去倒別生幾分偶然闖駐的恣意，仿佛隨時都要飄往軒外。蘭無攸好像真怕它不翼而飛似的，衣袂未及她趨行之速，步且是停了，裙裾還翩躚蝶舞。
她步履盈盈，雙手忽而持扶在窗口邊梃。蘭無攸在候，候它出聲，乃至那超脫凡世的空靈，如鏡湖靜淌著，形似琴弦撩撥曲婉的話音作響。
“回身的兩日，可還遂意？”
發間翎蘭步搖受之波及牽系芙杏玉簪奏出敲冰戛玉，難恐溶溶蓮相亦莫掩覆少女明眸善睞的伶俏。
“自然，但些許記憶似乎殘碎難拾了……”說到這，她耷拉下頭顱，唇角撇落一星半點。
蘭無攸確乎于墮轎失衡剎那，一頭磕倒在山骨，暈厥光陰不過浮塵二世。
幸而她心境甚川息，方才的淡郁**云散，仿佛空庭樓閣。
眼角淺意瞇起的弧度是她悉數的駕馭：“如今養神不過一日，有些事不記得理當含糊得過去?！?br>紅楓傾言，嘆息吐氣，周身的瑩光點點暈開，凝作一個半透的身形。并無多么醒目的輪廓，僅曉形骸單薄，卻也亭亭玉立，不容分毫逾越之心?？礃颖阒?，此仙必定牢靠。
孟鳶泠指尖虛點她眉心，緊跟著泠泠如磐的聲音再度作聲：“唉？小娘子，你們蘭府還挺闊氣的，與我師尊的‘霽命閣’相似……五分吧?！?br>聲線顯著明柔了些，孟鳶泠也是正清不過須臾就蛻變成個活脫脫的話**。
“凡人怎能于修仙之人所居相較？”蘭無攸倏地將首部稍微往上抬伸，確保與孟鳶泠交談時對方聽得清，亦為勿傳陌人耳間。
“仙師可想起，您大費周折施葉以靈來這塵間，為的什么嗎？”
極明晰，她在示意孟鳶泠拋題了。
孟鳶泠自是通其意，輕咳兩聲清了把嗓子：“哼哼，自是忘不得。”
“當初你沉眠許久，算來也為人間兩世，圣心惜才加之爾意執之，予了你再生機遇……”
“伏愿仙師言簡意深?！?br>“成待命之才，方得真生?！北旧懋敵蹙葷m無攸之時并無贈約，臨時取舍，她這才奉命下凡省視。
至于待命實質，且由執任者自行覓求揣測。難易深淺堪為蜉蝣潛海尋鯤結友。
“那……一點指引也沒有嗎？”她難得嚴苛蹙眉。
孟鳶泠并未即時作答，而是闔眸輕拈右手，捻成待放的蘭花狀，食指點在眉心直至泛起曙色抽出小光團，才舍得呼氣：“那是必不可少的！”
她雙腕翻轉，光團被燭火灼化，手指蜻蜓點水著劃過，衍為什物影圖。墨紅鎏金抹額、楊花串飾、映羽點翠簪……皆是個人私物。
諸類物品均為世間僅有，也是蘭無攸所承任務中將牽連之人的標志性品物，須據其覓得一主。繼而將相關者聯絡成線，憑此去悟道她肩負的任務究竟何為？
“？”聞言，蘭無攸腦間空白滿片，她極其牽強扯了扯唇角，額邊的青筋若即若離，一副啼笑皆非的模樣有染差遣者。
孟鳶冷是赤誠擔憂彼境的蘭無攸神志是否尋常，這也賴不上她，且怪“靈稷殿”那幫看戲流淚的長君。
偏要讓孟鳶泠做“鷺影宗”返魂神術第一……
“第一圣仙嗎??？”
“呃……大差不差……是第一考踐人……”
二人不謀而合對望著以窘相莞笑埋覆了這個話題。沉謐間，蘭無攸潑撒首杯熱焰：“期限幾何？”
她必然知曉，迎候鎩羽的唯有駕鶴沫化。欲活著，定當將生際全盤攥緊，踏去便無法轉機。
“五載。”
蘭無攸并未表現得萬般悻悻，反倒長噓自如更像是種欣幸。忽而一股清流拂過她的肩頭，是正孟鳶泠在給予慰藉，她手往空中揮袖：“無妨，大不了我疏通冥界那邊的使靈讓你快些轉世。”
話音未落，孟鳶泠的身子已呈煙嵐，魂識將歸，本身蘭無攸此行是無被準允仙主探引的，還是孟鳶泠以平寧修煉三日換取的一柱香限期。
某方內因也是自己對于外界新奇濃郁的憧憬，說來不怪，畢竟宗門繁文縟節局困諸多族人的自主念頭。她倒是柳梢生花的存在。
“遙祝姑娘時和歲稔，云路扶搖哦！我得快些回去了，再會！”拂袖間攜身盤旋一周同影淡去，依稀可聞尾調長揚。
枯緣淺卷焦褐，碎了一地。蘭無攸方屈身半點，便被匆促足音敲直，極不自在。她虛手扶正稍顯參差的簪飾，吁息須臾偏首透過窗欞瞧見了……
她的父親——蘭將聿，任大理寺卿，來歲即入半百。男子骨正清癯，鼻挺若嶺平添氣息的威嚴，眼尾微垂，柔和了鋒芒。面頰若現的細紋是日無暇晷的留痕。
即是如此不怒自威者在女兒闖入視野時，才愿割舍石層捧贈笑顏。端著碟栗花羹驅快步履徑直停滯于軒窗。
“父親……”她幾乎下意識喚之，帶著淺淡顫意，乃至匪夷彼人是否為真身**？卻于蘭無攸而言，她作此等反響入情入理。
蘭將聿受朝令往異鄉，任職三載方可歸。唯恐小女于京昭無依引患，他連明徹夜復得圣人賞識，縮期兩載。按理，今日確屬他父女二人再見期見。
她卻在前一日遇害而亡。此番重聚足足待滿雙生雙世予以成全……今朝亦為蘭無攸再歸的次日。諸事明暗細節心有余印，至于緣頭已然抹殆。
“娮娮！”檀木框頓覺背體溫熱，是蘭將聿雙手把持所致，甚比海潮澎湃，弗似波瀾猛烈。明晰身前人確為牽念，心底終長舒，斥逐近年皆數悶氣。
蘭無攸抑制不禁輕揚的唇角，以其狀相視良久，縱使萬言且難吐。她假意背過身去，屢屢提腕拭淚，每抬一回都會悄聲啜泣。
這是耍稚兒氣呢？蘭將聿再明知不過。
他那爽朗言笑隨之漠弱，栗花羹形影同匿——父親慣用的慰拊伎倆。
以致她真生了點氣惱，未有半分，左肩盼來諳熟感觸。蘭無攸莫遺他分籌偶變投隙的機緣，頸側微偏牽引余肢回閃，環臂的雙手從未放開。
她嗔怪著：“父親歸京要事，蘭府上下皆曉，女兒卻也只從嬤嬤那兒得知……到底是付誤了念想……”
“小姑娘這才暫離幾個春秋，脾性如何漲得??？”音調獨具松緩淡化沉寂，他欲伸指拍撫她的后脊，料得再獲疏間。
蘭無攸偷摸將眼白上瞟微乎，輕輕翹起的唇僅則一彈指精力。屬類事態，最是便哄，因其非實愾。
市面上討人歡愉術語，只須愜心貴當，即無他蘭將聿言不盡的話。可算是歷經一盞茶之久，方易好轉。
臨了，蘭將聿答應意滿蘭無攸三件愿事，墨紙為據。不過這三件事，聊且擱置，以籌不時之需。
趁勢收篷，先前權當未嘗挑起，蘭無攸剎那間換了副面孔，朝蘭將聿單挑右眉，勾勒出靈俏的笑意。蘭將聿早已見慣不怪，只是晃了晃頭。
這丫頭固擅在他這兒討甜頭。
一路席風的步調卷揚門框處的蘭將聿，他面上既已平和恬淡，慢條斯理回身，望見管家何昌惴惴奔來。
“慢些，何事用得著這么疾？”
何昌恰逢語止時分停滯在他身側，喘著粗氣，呼吸紊亂明顯：“哈……哈……老爺，開府宴且一柱香有余……馬車已至府外”
！
蘭將聿險些忘卻斯事體大，若是逾期，自己狼狽也罷，萬不可令女兒留名差矣。這持宴之主為當今裕王——
是圣人的御弟，束發年歲封王赴往邊疆駐戰，所攜戎行更是出了名的發無不捷。
蘭將聿揉了揉衣角，目光重回自己女兒的身上——貌似鶴雪，氣宛柔墨，稚時因某宴所作的文章受太后賞識，她并未隨了相貌的靜寂，反倒出口成章，巧言蜜語惹得太后喜上加喜。
直至如今學術仍日益精進，滿腹珠璣，自己還傳授了些武術，盛名在外，不少京城才女前來交好。
意滿乃壓不下嘴角，細皺都聚成花瓣。蘭無攸左眼抽了抽，朝傻笑自言的父親揮手：“父親？”
蘭將聿久未回應，久到蘭無攸以為蘭將聿嚇愣住了，手腕于次秒猛地拽著跑前去。
“父親何往？”
“尋你未來夫君去！”
“？什么……”她幾乎不愿動身，全然是父親勁頭盛且走勢疾，迫受奔之。腦海亂潮，一時理不清便已就坐。
暮靄終戀于申時向街路南來北往的馬車渡鑲金箔，逢上曜華漫映，門楣匾額同得裝點，人亦如斯。
裕王府邸倚著門樘的男子垂眼惺忪，高高束起的馬尾披散肩胛，不曾見醒覺征兆。直至清亮明快的少年音拍撞得他綢繩飄漾前去：“文在忱，想什么呢？收拾下得迎客了?！?br>文在忱未予當即理會，自顧自晃蕩了兩下身子：“急什么，置身外者于吾等甚慌?！甭暼顼L拂澗之余釀成的淡淡涼意，寂而無半分沉悶，反倒清極生凈。
“且再候一盞茶。”
宋風序無奈展顏頷首，小臂順勢搭乘他的左肩：“就不怕——某些玉石雜糅掛不上面子去依附孟黨？”
“我并非彼等*恃，無權干預。”況且，搞**對敵派別非其所愿。
二人就著氣氛顧不及一盞茶時限，直直推門煽動酣睡在“裕王府”匾額上的艷紅繡花。賓客早已齊聚錦毯一側，見此番舉措紛至沓來。
誰都想趕在魁首賀祝裕王凱旋。門客家門手中的禮品已呈丘壑，均攜家眷而來。文在忱獨屹立于正位，不動聲色頷首劈面的花哨慶辭。
兩刻已有，陳設席位俱全等人。文在忱顧盼周遭尚無再抵之客，招呼宋風序即可入席了。
宋風序本應了的，走之轉瞬憶起什么，瞳孔平添幾寸星點：“唉？等等！”
“有異？”腔調漠漠，聽不楚其間是否存情。
“再等等嘛，還有人未到呢。”從言出之際，宋風序心懷異軌的爽朗悅音亦不堪忍禁。
回應宋風序的自然只能是，淬霜浸冰的唇弧以及撒覆蛇蝎的戾氣：“細枝末節還是少插足好，你愿等我自不會攔?！?br>木扉被無情拴閉，宋風序早有料想，側身險過門關，撲了去裳衫塵灰而后仰首自鳴得意。文在忱最是熟知宋風序彼刻心境，竟連眼神都懶得贈他，反手將他送出。
“宋小侯爺處心積慮，萬不可寒了大理寺卿的心吶?！?br>縱然宋風序擊叩聲響遏行云，亦勿妄圖再度敝開。他嗓子喚得干*，負身手撐膝部吁喘著翁氣，拂袖撫汗欲信口呲言兩句。
莽莽遠來者如提線塑換注目，身形欣長面容清癯的壯年男子后隨著位女子，晃晃只得瞅見衣擺紛漾。他抬手抵額，盡量遮住暮光，讓自己看得更明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