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念葵是被凍醒的，不是那種蓋好被子就暖和的冷，是那種從骨頭縫里往外冒的寒氣。
縮了縮脖子，把腦袋往被子里拱了拱，卻聽見外頭有人跑動的聲音，咚咚咚的，踩得地板直響。
她睜開眼，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戶紙上透進(jìn)來一點(diǎn)紅彤彤的光。
“奶娘？”她喊了一聲。
沒人應(yīng)。
顧念葵今年六歲，是御史府嫡出的小姐。她爹顧明遠(yuǎn)官居二品，她娘是正兒八經(jīng)的誥命夫人。
府里上上下下幾十口人，奶娘從來不會離她太遠(yuǎn)。
她又喊了一聲：“奶娘，我渴?！?br>還是沒人應(yīng)。
外頭的腳步聲更亂了，還夾著喊叫聲。顧念葵聽不清喊的什么，只覺得那些聲音不像平時(shí)下人來回話的樣子，尖尖的，慌慌的，像是出了什么事。
從床上爬下來，光著腳踩在地上。地磚冰涼，縮了縮腳趾，還是往外走。
推**門，一股熱浪迎面撲來。
前院的方向，火光沖天。那火紅得發(fā)亮，燒得噼里啪啦響，把半邊天都映紅了。顧念葵站在門口，愣愣地看著，不明白為什么家里會著火。
有人從她身邊跑過去，是廚房的婆子，懷里抱著個(gè)包袱，頭也不回地往后門跑。
又有人跑過去，是看門的張伯，手里拎著根棍子，往前院沖。
顧念葵往前走了兩步，想去找她娘。
“小姐！”
一只手從背后伸過來，猛地把她拽了回去。顧念葵被拉進(jìn)一個(gè)懷抱里，聞到熟悉的味道---是奶娘。奶娘身上總是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兒，她認(rèn)得。
奶娘把她抱起來，跑回屋里，抓起床邊的一件小襖就往她身上套。
“奶娘，著火了?！鳖櫮羁f。
“別說話。”
奶**手在抖，聲音也在抖。她把小襖的帶子系上，又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gè)布包，塞進(jìn)顧念葵的懷里。
“抱著，不許撒手。”
顧念葵低頭看，是個(gè)舊布包，方方的，不知道包的什么。
奶娘又抓起一件大襖，把她整個(gè)人裹起來，只露出臉。
“奶娘，我娘呢？”
奶**手頓了一下。她蹲下來，兩只手捧著顧念葵的臉，眼睛直直地看著她。
“小姐，你聽我說?！?br>奶**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人聽見，“待會兒奶娘帶著你跑，你一句話都不許說，一聲都不許哭，聽見沒有？”
顧念葵眨眨眼：“我娘呢？”
“小姐！”奶**手用了點(diǎn)力。
“你聽奶娘說！待會兒不管看見什么，都不許出聲，不許回頭。你要是出了聲，咱們就活不成了。聽見沒有？”
顧念葵被她的樣子嚇住了，點(diǎn)了點(diǎn)頭。
奶娘把她抱起來，往后院跑。
后院的墻根底下有個(gè)狗洞，平時(shí)拿木板擋著。奶娘把木板掀開，把顧念葵放下去，讓她趴在地上。
“鉆過去”
奶娘推她，“鉆過去，在那邊等著奶娘?！?br>顧念葵趴在地上，回頭看她：
“奶娘，我娘呢？”
前院的喊聲更大了。奶**臉色發(fā)白，咬著牙推她：“鉆！”
顧念葵往狗洞里爬。土蹭了她一臉，身上都是泥，可她沒哭。她爬出去，外面是條小巷子，黑漆漆的，什么人都沒有。
她蹲在墻根底下等。
等了很久，奶娘沒出來。
顧念葵開始害怕了。她想鉆回去，可那狗洞那邊傳來好多人的聲音，男人的聲音。
“搜，都給我瞪大眼睛，別讓人跑了”
“是是是是”
她又縮回去，抱著那個(gè)布包，蹲在墻角。
冷風(fēng)吹過來，她打了哆嗦。
不知過了多久，狗洞里終于有動靜了。奶娘鉆出來，頭發(fā)散了，衣服也破了，臉上蹭著黑灰。一出來就抓住顧念葵的手，把她抱起來就跑。
“奶娘--”顧念葵想說話。
“不許說話?！蹦棠锎鴼馀堋?br>巷子很長，黑得看不清路。奶娘跑得跌跌撞撞，好幾次差點(diǎn)摔倒。
顧念葵趴在她肩上，看見后面遠(yuǎn)遠(yuǎn)的有火把在晃。
不知道跑了多久，奶娘拐進(jìn)一條更窄的巷子，鉆進(jìn)一戶人家的柴房里。
把顧念葵放下來，抵著門喘氣，喘得像拉風(fēng)箱一樣。
顧念葵站在黑漆漆的柴房里，抱著那個(gè)布包，不敢動。
奶娘喘了好久，才摸到她身邊，把她抱住。奶**手還在抖，身上汗涔涔的，可是抱得很緊很緊。
“奶娘，”顧念葵小聲問，“我娘呢？”
奶娘沒說話。
“我爹呢？”
奶娘還是沒說話。
“弟弟呢？”
奶娘突然把她抱得更緊了。顧念葵感覺到有水滴在自己臉上，熱熱的。她伸手摸了****臉，摸到一手的濕。
“奶娘，你怎么哭了？”
奶娘把臉埋在她肩膀上，渾身都在發(fā)抖，就是不說話。
顧念葵不問了。她抱著那個(gè)布包，靠著奶娘，聽著柴房外面遠(yuǎn)遠(yuǎn)近近的狗叫聲，一聲一聲的，叫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時(shí)候，奶娘帶著她出了柴房。
街上有人走動，都在小聲說話：
“唉聽說了嗎？昨天晚上御史府滿門被抓啦，今天就要滿門抄斬啦”
“為什么啊？御史府顧大人多好的人啊”
“你小點(diǎn)聲兒，說是謀逆啊”
“真慘”
她聽不清那些詞，但她聽清了“滿門抄斬”。
她扯了扯奶**袖子：“奶娘，什么是滿門抄斬？”
奶**臉白得像紙。她蹲下來，把顧念葵的領(lǐng)子攏了攏。
“小姐，往后你叫阿葵。你姓阿，叫葵。你是鄉(xiāng)下獵戶家的閨女，是奶娘帶大的。你爹**，都死了，死在年前那場時(shí)疫里。記住了沒有？”
顧念葵看著她，大眼睛眨了眨：“那我爹呢？我娘呢？”
“死了?！?br>奶娘說這話的時(shí)候，聲音硬得像石頭。
“全死了。小姐，你往后不能再***，你是阿葵。你要記住，你是阿葵。”
顧念葵——不，阿葵——抱著那個(gè)布包，點(diǎn)了點(diǎn)頭。
她沒哭。
她不知道為什么哭不出來，只覺得冷。明明太陽出來了，她還是冷，從骨頭縫里往外冒的那種冷。
奶娘牽著她，往城外走。走到城門口的時(shí)候，阿葵回頭看了一眼。
遠(yuǎn)遠(yuǎn)的，城里有煙往上飄。黑黑的，一團(tuán)一團(tuán)的，散了。
那是她家的方向。
“奶娘，咱們?nèi)ツ膬?？?br>奶娘攥緊她的手：
“去鄉(xiāng)下。往后，咱們再也不回來了?！?br>阿葵跟著她走，一步一步，越走越遠(yuǎn)。
走了不知多久，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奶娘，我弟弟呢？”
奶娘沒回頭，步子頓了一下，又繼續(xù)走。
阿葵站在原地，看著她奶**背影。奶**肩膀抖了一下，又一下。
“奶娘？”
奶娘轉(zhuǎn)過身來，臉上全是淚。她蹲下來，把阿葵摟在懷里，聲音抖得厲害：“小姐……沒了……都沒了……”
阿葵被她抱著，聽見她一聲一聲地哭。
她想起昨晚上那場大火，想起那些亂跑的腳步聲，想起狗洞那邊那些喊聲。她想起她娘，想起她爹，想起那個(gè)剛會走路、總追著她喊“姐姐姐姐”的小東西。
她張開嘴，想喊一聲“弟弟”，可是嗓子眼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什么聲音都發(fā)不出來。
只能抱著那個(gè)布包，站在野地里，聽著風(fēng)從耳邊刮過去。
那一年，阿葵六歲。
那一年冬天，御史府十六口，抄斬于京城。
唯一活下來的，是一個(gè)被奶娘從狗洞里塞出來的小姑娘。
她從此叫阿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