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臨產(chǎn)期那天，我正和朋友在外面洗腳。
是鄰居聽見動靜，幫忙叫的救護車。
孩子生下來，大人撿回一條命。
我趕到醫(yī)院的時候，隔壁床的產(chǎn)婦正拿眼睛剜我，走廊里的護士交頭接耳，聲音壓得很低，但“不像個男人”那幾個字還是清清楚楚飄過來。
我面不改色，把繳費單拍在她床頭。
“總共15300元，醫(yī)保報了兩千，剩下的咱倆AA，你付7650塊。”
老婆剛縫完針，臉色蠟黃，低頭看著襁褓里的孩子，嘴唇哆嗦了半天：“我辭職待產(chǎn)，錢都花光了……真的一分都沒有了。”
“那是你的事，早就說好的，懷孕后各付各的。”
我一把抓過她手機，翻到花唄——好家伙，欠了三萬二，全逾期。
再看微信，能借的親戚朋友挨個借了個遍，最新一條轉(zhuǎn)賬是半個月前，連她上高中的侄女都轉(zhuǎn)了五百過來。
她眼淚掉在被子上，手背青筋暴起，死死攥著被角：“別在這里說……算我求你，回去再談行不行？”
周圍幾個病床的家屬全在往這邊看。走廊里護士推著治療車經(jīng)過，車輪聲戛然而止。
我抱起胳膊，聲音不高不低，剛好夠整個病房聽清楚。
“怕丟人？該付的錢你不付，孩子剛出生就有個老賴親媽，就不怕給孩子丟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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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安然眼圈一紅，聲音都抖了：“老公，你怎么能這么說我……”
鄰床大媽正給自己閨女削蘋果，聽見這話。
手里的刀頓了一下。
“哎喲，小兩口拌嘴呢吧？一會兒就好了。現(xiàn)在的年輕男孩子，個個都有擔當，幾千塊錢的事，哪能真讓剛生完孩子的產(chǎn)婦掏。”
話音沒落，襁褓里的孩子哇一聲哭了出來。
整間病房的人都看了過來。
沈安然趕緊低頭去哄，把孩子貼在胸口輕輕拍著。
她剛縫完針，稍微一動，臉上的血色就又褪下去一分。
可她硬是擠出一個笑，眼淚還掛在臉上，聲音軟得不像話：“寶寶不哭，爸爸鬧脾氣呢，爸爸跟媽媽開玩笑的……”
她抬起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是求我，又像是替我跟所有人解釋。
“沒開玩笑。”
我站在床尾，把繳費單重新折了折。
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那兒。
“安然，咱倆結(jié)婚第一天我就說過——我工資不高，買房買車娶你已經(jīng)掏空了家底。懷孕之后所有開銷AA，你點頭了的。”
“這筆錢你今天不認，我現(xiàn)在就走。后續(xù)住院費你自己想辦法。”
說這話的時候，我心里不是沒有波瀾。
只是那點波瀾，很快就被另一股更沉的東西壓了下去。
我從大學就開始追沈安然，一路追到上班，整整七年。
那時候我一個月到手才一萬出頭，自己吃食堂、租隔斷間，省吃儉用攢了那么多年。
她一句話——十八萬八的彩禮，外加婚房和車，少一樣都不行。
我爸媽把養(yǎng)老錢全掏出來了。
我自己又貸了款，才勉強湊夠。
結(jié)婚那天我哭得不成樣子。
覺得總算把她娶回家了，值了。
可婚后這兩年怎么過的，只有我自己知道。
房貸車貸壓在身上，我連一包好煙都舍不得買。
加班加到凌晨兩點，就為了那點加班費。
如今債好不容易還清了。她孕后開銷AA，不是當初就說好的嗎？
我欠的債我還，她該出的錢她出。
天經(jīng)地義。
沈安然抱著孩子的手僵在那兒。
她沒說話，眼淚一滴一滴砸在包被上，落在那張小臉旁邊。
孩子反而漸漸不哭了，皺巴巴的小臉縮在她懷里。
病房里忽然沒了聲響。
剛才還在打圓場的大媽把蘋果和削皮刀一起擱在了床頭柜上。
她嘴唇動了動，到底沒忍住：“你這男人怎么這樣？你媳婦懷孕沒法上班，哪來的錢？她身上那件睡衣還是舊的，洗得都起毛邊了，你看不見？你這時候跟她算賬——你還是個男人嗎？”
靠窗的老大爺也摘下了老花鏡，把報紙折起來放在膝蓋上。
“年輕人，男人該有氣度。是不是人家小姑娘平時對你不好，你心里有氣？聽我們過來人一句勸，過去的事都過去了，要珍惜眼前人哪。”
我淡淡打斷他。
“沒有，她對我一直很好。”
走廊里的冷光燈照進來，打在我臉上。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覺得陌生。
“但是當初說好的規(guī)矩，就是規(guī)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