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媽，我不想嫁給他，都多少年沒見過了，再說我才剛畢業，結什么婚。”
72年夏天，天氣熱得人仿佛置身于蒸籠當中。
3樓的何頌秋一家卻反常地關起門來，引得樓下乘涼的人不時踮腳打量。
何朝玉坐在沙發上，盯著窗玻璃上的十字梅花紋怔愣。
楊萍鄉抓過丈夫手里的扇子，態度強硬，“不行，必須得嫁，**跟陳家定下的婚約。”
何頌秋欲言又止，阿玉沒滿月就抱來家里，是他們兩口子一口一口喂大的，跟親生的沒差。
妹妹兩口子都是六機部下屬的研究員，不止工作內容保密，有時候一年都沒一個消息回來。
阿玉六歲前就沒見過親爸媽幾次，等調到青州的研究所后依舊腳不沾地，后面又生了一對龍鳳胎，更加顧不上她。
再加上何頌秋夫妻舍不得，就一直留在身邊養。
這孩子聰明機靈，人漂亮，家里寵到大，現在卻逼她嫁一個不喜歡的人，何頌秋心里挺不是滋味的。
楊萍鄉發現丈夫臉色有些動搖，瞪了一眼后狠狠一把掐在他大腿上。
“還坐在這干嘛，肉站今天到一批罐頭，趕緊滾出去排隊！”
他走后緊閉的房門也終于打開，熱風從外面涌了進來，楊萍鄉起身后把扇子丟到何朝玉懷里，聲音軟下來。
“別老悶在屋里，我去做飯了。”
家里現在就他們三個人，想著阿玉走后就剩下他們兩口子，臉色閃過落寞。
舅媽走后何朝玉面無表情地盯著懷里的蒲扇，過了許久，長長嘆了一口氣。
嫁就嫁。
舅舅舅媽總把她當小孩，以為她什么都不懂，三年前爸媽出事，兩人被下放到臨省農場杳無音訊，連五歲的弟弟妹妹都跟著去了。
她卻因為戶口一直跟著舅舅僥幸留在城里，沒被牽連。
“呦，萍鄉終于舍得出來了，屋里悶得人都餿了，你們家大白天關著門商量什么呢？”
劉紅蓮雙手抱胸靠在走廊上，嘴里在跟隔壁的方茹說話，眼神一直往何家門口瞟。
“我家男人坐月子，不敢見人。”
剛來省城那年，楊萍鄉看什么都好，罐頭廠待遇比老家工廠高了一大截，每個月還發補助，城里高樓大廈也多，那百貨商店都好幾層樓高。
他們兩口子都不是愛往外說自己家事的人。
阿玉名字是他們取的，跟朝暉朝陽相似，戶口也跟著他們，除了當年少數幾個人，其他人都以為是她親生的。
小兒子朝陽就比妹妹大一歲，從小就是個混不吝的，阿玉六歲知道還有親爸媽在屋里鬧了幾天脾氣，他也是。
甚至有時候跟他們吵架了，就故意學阿玉叫他們舅舅舅媽。
罐頭廠的人雖然也有疑惑，何家的稱呼怎么這么亂，老大叫爸媽，老二有時候叫爸媽，有時候叫舅舅舅媽，老三也是。
楊萍香被兒子氣得腦袋疼，“那死小子是老娘從河溝旁撿的，愛叫啥叫啥！”
破四舊破了多年，但有些習俗還是偷偷保留著，比如有些人家算命，算出孩子生辰八字克自己，又不能把孩子丟了，便改叫父母叔叔阿姨。
更何況何家養孩子費心，哪個看著都是心肝。
動蕩還沒開始何吟秋就已經意識到不對勁，他們兩口子都是知識分子，身份敏感，主動跟這邊斷了往來。
斷斷續續的消息傳過來，都是不太好的，楊萍鄉自己也惴惴不安，還好小姑子專業知識過硬，在船舶研究領域算得上出名，上頭還有領導力保。
雖然這些年也遇到不少事，但好歹還一直留在研究所內。
直到三年前，有人舉報她一次早年間的事故，即使那次負責人不是她，還牽扯到她曾經跟蘇聯來的老師學習過。
夫妻二人被發配到鄰省農場，一家四口悄無聲息離開青州，三年幾乎斷了聯系，何頌秋費了老鼻子勁才打聽到一個模糊的地址。
這幾年楊萍鄉晚上睡覺都不踏實，害怕萬一哪天火燒到他們身上。
雖然青州沒人知道朝玉是吟秋的親生女兒，楊萍鄉還是怕哪天瞞不住。
三年一直戰戰兢兢，心始終沒落回肚子，偏偏丈夫又得罪了人。
一想到這就頭疼，從調來青州開始，她謹小慎微，從不跟外人談論自己家的事，家里幾個小的也守口如瓶。
但何頌秋這個缺心眼的，不知怎么得罪了隔壁組的生產組長。
關威這個人出了名的小肚雞腸，出門被鳥屎砸了他就得掏鳥窩泄憤。
也不知道從哪打聽到頌秋還有一個妹妹，被下放到農場吃土，一門心思想在里面做文章。
罐頭廠的支部**是小姑子朋友，前幾年大家都默契的不再往來。
小姑子出事后，按理來說頌秋也跑不了，就算工作能保住，檢討****也少不了。
但最后也只是讓他們兩口子去廠部辦公室寫了說明，并跟領導做了保證，雖然升遷無望，但好歹沒有廣泛傳播開。
劉紅蓮呵呵笑了兩聲，甩下手里抓著的青菜。
“我記得你們剛來的時候，有個特氣派的女人來看你們，還叫你嫂子，怎么這幾年沒見著人？”
當初挺轟動的，穿著軍裝的女人還是坐著小轎車來的，一看就是個領導。
何家是從下面調上來的，因為這事，不少人都以為他家有大關系，多少人找過去湊近乎。
結果這何家人傲得很，一個都不搭理，問什么都不說。
那時劉紅蓮心里就憋著一口氣，不就一個普通職工。
方茹點頭，她還記得何家親戚來的時候，多少人跑來圍觀，連她門口都擠了人，后幾年沒再來過。
劉紅蓮臉上越來越得意，關嫂子可說了，那女的是何頌秋親妹子，以前確實是大領導，現在擱鄉下撅土疙瘩呢。
怪不得何家從不敢往外說。
楊萍鄉臉色越來越黑，但還是強忍著。
劉紅蓮更得意了，“這有些人吶，跟那些臭老九待這么久，估計思想也早被荼毒了，誰知道根子里變成什么樣了？
我看最好也要到鄉下好好改造思想！這是為你好，也是為咱們廠里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