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巖,經過董事會全體表決,你已經不適合繼續擔任盛恒科技的總經理了。”
周海明站在長條會議桌頂頭的位置,雙手撐著桌沿,腰桿挺得筆直。
他說話的時候下巴微微往上抬,目光越過在場所有人的頭頂,落在對面墻上那塊“天道酬勤”的牌匾上。
那塊匾是我五年前親手掛上去的。
“交接工作你配合一下。
另外,我聽說你手上還捏著點公司的原始股?”
我抬眼看了看他。
四年了,我這個小舅子從當初那個在我辦公室門口**手不敢敲門的銷售新人,一路爬到了董事長的位子上。
他今天穿了身藏青色的定制西裝,袖口的扣子在會議室的燈光下一閃一閃的。
“是有一些。”
我說。
“那就趁早找個買家出手吧。”
周海明揮了一下手,那姿勢像是在轟一只停在桌上的**,“公司以后不需要你了,留那點股份也沒意思。”
我的手指擱在面前那個牛皮紙檔案袋上,輕輕敲了兩下。
檔案袋鼓鼓囊囊的,封口的白棉線被我繞了三圈,系了個死扣。
我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就是動了一下。
我叫趙巖,今年四十一,盛恒科技的創始人。
說是創始人,那是以前的事了。
會議室里一共坐了九個人。
投資方的錢總坐在我左手邊第三個位子,財務部的孫總監坐在他旁邊,市場部的主管小劉縮在靠窗的角落里。
我妻子徐婉坐在會議桌的最末端,從會議開始到現在,她一眼都沒看過我。
“趙巖,發什么愣?”
周海明把嗓門提了提,“董事會的決議你聽清楚了沒有?”
我慢慢抬起頭,一個一個地看過去。
錢總在翻手機,屏幕的光打在他鏡片上,看不清眼睛。
孫總監在擺弄面前的筆記本,筆帽擰開又合上,合上又擰開。
小劉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寸,椅腳磨在地磚上,發出一點細碎的聲響。
徐婉低著頭,兩只手攥著她那個米色的小羊皮包,攥得死緊。
“聽清楚了。”
我從椅子里站了起來,后背離開椅背的那一刻,脊椎骨咯吱響了一聲,“我就想問一句,罷免我的提議,是誰先提的。”
周海明從鼻子里噴出一聲笑:“這個現在還重要嗎?
表決結果是七票贊成,一票棄權,沒有人反對。
趙巖,你看不明白嗎,這就叫大勢已去。”
“徐婉。”
我轉頭看著她,“你投的什么票。”
她的頭埋得更低了。
脖子后面的碎發黏在皮膚上,不知道是汗還是眼淚。
“我姐當然是贊成票!”
周海明搶在前頭把話接了,“趙巖,你也別埋怨我姐。
公司連著三個季度利潤往下掉,你當總經理的拿不出一個有用的辦法,董事會憑什么讓你繼續干?”
“三個季度利潤往下掉?”
我把這幾個字在嘴里嚼了一遍,然后盯住了周海明的眼睛,“周海明,你說這話的時候,心里邊真的一點都不虛嗎?”
“你這話幾個意思?”
周海明的臉皮繃了一下。
“西南片區的四個大項目,是不是你讓底下人故意搞砸的。”
會議室里的空氣像是被人猛地抽走了一截。
安靜了那么兩三秒。
周海明先是愣了愣,接著仰頭打了個哈哈:“趙巖,你這是輸急眼了開始亂咬人了?
西南那幾個項目黃了,那是因為你的方案本身就有毛病,這也能怪到別人頭上?”
“我的方案有毛病?”
我從檔案袋里抽出幾頁訂好的紙,手腕一抖,紙頁滑到桌子中間。
“四家客戶的書面反饋都在這兒,****。
銷售團隊在眼看要簽約的時候,瞞著所有人把報價往上調了百分之二十五。
周海明,銷售部現在是你全權負責,這你賴不掉吧?”
周海明臉上的笑僵住了,像是冬天晾在院子里的毛巾,一下子凍硬了。
“你、你胡說八道!
那是正常的市場策略調整!”
“策略調整?”
一直沒出聲的孫總監忽然開了口。
他把鼻梁上的老花鏡往下一推,從鏡片上方看著周海明:“周董,這事我倒是不清楚。
當初你跟財務部報備的時候,說的是趙總的意思,說要在最后關頭提價,爭取更大的利潤空間。”
“孫總監,你跟著瞎摻和什么!”
周海明的耳朵根開始泛紅,“我什么時候說過是趙總的意思了?”
“上個月九號,銷售部內部高層會議,你當著十幾個人的面說的。”
孫總監不緊不慢地翻開手里的工作筆記,手指順著頁面上密密麻麻的字往下劃,“我當時還做了會議紀要,一字不差。”
周海明的臉一下子脹成了豬肝色,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出來。
“都別吵了!”
徐婉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
她的聲音又尖又細,像是被什么東西掐住了嗓子眼。
“現在爭這些還有什么用?
事情已經定了。
趙巖,你就安安穩穩把交接辦了,別讓大家臉上都難看。
公司現在需要的是能解決問題的人,不是只會推卸責任的廢物。”
我扭過頭,看著她。
九年了。
這張臉我看了九年,從二十八歲看到四十一歲。
她保養得不錯,皮膚還跟三十出頭似的,但今天這張臉讓我覺得陌生。
“徐婉,在你眼里,我就是個廢物?”
“難道不是嗎?”
她的視線跟我碰了一下,馬上又彈開了,“公司虧錢是板上釘釘的事實。
這幾個月你又干了點什么?
天天把自己關在辦公室里,連董事會這么重要的會都不來開。”
“我不來開董事會?”
我忍不住笑了一聲。
那笑聲連我自己聽著都覺得不舒服。
“徐婉,過去這三個月,董事會背著我開了六次會。
你倒是給我說說,哪一次,有人通知過我?”
徐婉整個人僵了一下。
“你說什么?”
投資方錢總把手機往桌上一扣,眉頭擰了起來,“董事會沒通知趙總?
周董,這怎么回事?”
周海明的眼神開始四處晃:“這個……應該是行政那邊工作疏忽了,我不太清楚……周海明。”
我打斷他,“別演了。”
“我演什么了?”
他梗著脖子,喉結上下滾了滾。
“從你進公司第一天起,你就憋著勁要把我從這個位子上弄下去。”
我看著他的眼睛,一個字一個字地說,“我有沒有說錯?”
周海明的嘴角抽了一下,沒說話,但攥著桌沿的手指關節已經捏白了。
“我從頭說起吧。”
我把手機從褲兜里掏出來,解鎖,點開一個音頻文件,放在桌上。
手機喇叭里傳出來的聲音不大,但會議室太安靜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姐,你放心,只要把趙巖的權徹底架空,這家公司早晚是咱周家的。
他一個外人,憑什么占著總經理的位子作威作福?
等把他攆出去,我來當董事長,你當總經理,咱們姐弟倆聯手,還愁公司做不大?”
錄音放完,會議室里連呼吸聲都聽不見了。
徐婉的臉白得跟復印紙一樣。
“你、你偷錄我說話?”
周海明伸出食指指著我,那根手指在空氣里抖個不停。
“偷錄?”
我把手機拿起來,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周海明,這是上個月你在自己辦公室里打電話,嗓子大得連走廊那頭都聽得見。
前臺的小陳路過聽見了,覺得不對勁,把這事跟我說了。
我才知道,你們姐弟倆背著我到底在搗什么鬼。”
“趙巖!”
徐婉的嗓音一下子炸開了,“你這是血口噴人!
這段錄音肯定是假的!”
“假的?”
我看著她,心里頭像是有什么東西被一把*了出來,“徐婉,咱倆結婚九年了。
我一直覺得我挺了解你的。
可我真沒想到,為了這家公司,你能跟你親弟弟合起伙來,把我往門外踹。”
“我沒有!”
徐婉的眼眶紅了,淚珠子在眼眶里轉,就是不掉下來,“趙巖,你別什么臟水都往我身上潑!”
“那三個月前,你忽然跟我提,說讓我把公司的管理權限下放給周海明,那是怎么回事?”
“那是因為公司需要新鮮血液!”
“新鮮血液?”
我點了點頭,“周海明進公司四年,從一個連客戶資料都整理不明白的銷售跟單,一路干到董事長,這就是你說的新鮮血液?
徐婉,你是真覺得我傻,還是你壓根不在乎我傻不傻?”
“行了!”
錢總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茶杯蓋子蹦了一下,“趙總,周總,你們兩口子的家務事回頭關上門自己解決。
咱們先把正事說了。
剛才周董提到你手里有些原始股要處置,我想確認一下,具體是多少。”
我收回目光,看了看錢總,又瞟了一眼旁邊站著的周海明。
“錢總,您怎么比我還急?”
我說。
錢總臉上的肉堆了堆,擠出一個笑來:“我就是作為投資方,例行問問,想把公司的股權結構理清楚。”
“理清楚?”
我盯著他看,“錢總,您投資盛恒科技三年了,我手里有多少股份,您會不知道?”
錢總的表情有點掛不住了:“這個……公司這幾年發展快,股權上可能……可能有些我們不了解的調整……調整?”
我笑了一聲,“錢總,您這話說得真有水平。”
“趙巖,你少在這兒陰陽怪氣的!”
周海明把椅子往后一推,站了起來,居高臨下地盯著我,“你不就是靠著那點技術入股和管理層激勵,拿了些干股嗎?
撐死了也就百分之三四,有什么好拿出來顯擺的?
趕緊把離職協議簽了走人,別在這兒浪費大家工夫!”
“百分之三四?”
我重復了一遍這個數,盯著他看,“周海明,你可真敢說。”
“難道不是?”
周海明的嘴角往下撇著,那表情像是在看一個笑話,“當初公司剛開張的時候,啟動資金全是我姐一個人拿的,你不過就是個給她打工搞技術的。
后來公司做大了,我姐心眼好,才分了你一點股份,你還真拿自己當創始人了?”
這話說得夠難聽的。
會議室里的目光齊刷刷地聚到了我身上。
有人在等著看我怎么接,有人在慶幸這話不是沖自己來的。
“周海明,你說我是個打工搞技術的?”
我的聲音很平,像是茶杯里的水面,一點波紋都沒有。
“難道不是?”
周海明越說越來勁,“當初要不是我姐瞎了眼非要跟你,你能有今天?
你指不定還在哪個廠子的流水線上擰螺絲呢!
你有什么資格在這兒跟我們擺譜?”
徐婉伸手拉了一下周海明的袖子,小聲說了句什么,沒聽清。
“姐,我又沒說錯!”
周海明把她的手甩開,嗓門更高了,“當年你非要跟他處對象的時候,咱家誰同意了?
就因為他是個一窮二白的窮小子,什么家底都沒有。
是你,不顧全家人的臉面,非要嫁給他,還把咱媽給你的嫁妝錢拿出來給他開公司。
他趙巖能有今天,全仗著咱周家!
他有什么資格在這兒叫板?”
我慢慢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吐出來。
胸口悶得慌,像是壓了一塊濕透的棉被。
“說完了?”
我問他。
“說完了。”
周海明把手往胸前一抱,下巴揚得更高了,“趙巖,別怪我說話不好聽。
這家公司,從根上就是我姐的。
你頂多算個掛名的總經理。
現在董事會讓你走,是看在你這些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的份上,給你留最后一點臉面。”
他頓了頓,伸出兩根手指頭:“你要是識相,拿著你那點破股份趕緊滾蛋,公司額外給你一筆補償金。
你要是不識相,非要在這兒胡攪蠻纏,最后只會讓你自己一分錢都撈不著。”
“補償金?”
我看著他豎起的那兩根手指,“打算給多少。”
“兩百萬。”
周海明說這個數字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像是在施舍路邊的乞丐,“這個數,已經很對得起你了。”
“兩百萬。”
我點了點頭,“周海明,你還記不記得,公司上一輪融資的時候,估值是多少。”
周海明的眉毛跳了一下。
“五個億。”
錢總替他回答了,語氣很平,“趙總,周董的意思是,用兩百萬一次性買斷你手里的全部股份。
如果按百分之三四的比例來算,這個出價確實已經相當合理了。”
“錢總。”
我轉過去看著他,“我要是說,我不打算賣呢?”
“不賣?”
錢總把眼鏡摘下來,用桌布角擦了擦,又戴回去,那雙眼睛在鏡片后面瞇了瞇,“趙總,你手里那點股份,留著也沒什么用。
現在公司的大股東是周董和周總,公司的決策權在他們手里。
你要是不賣,那些股份攥在你手里,跟廢紙沒區別。”
“廢紙?”
我把這兩個字在舌頭上滾了一圈,“錢總,您真這么覺得?”
錢總的眼皮跳了一下:“趙總,你這是話里有話啊。”
“沒什么。”
我說,“我就是想問問,錢總您當初投資我們盛恒科技,到底是看中了什么。”
“這還用問嗎?”
錢總把雙手往桌上一攤,“當然是看好你們的技術底子和市場前景,想拿到好的投資回報。”
“投資回報。”
我說,“那錢總您期望的回報率,大概是多少?”
“這個嘛……”錢總咳了一聲,“自然是越高越好。”
“越高越好。”
我把目光從他臉上收回來,轉到周海明身上,“周海明,你剛才說,這家公司是徐婉的,對吧?”
周海明警惕地看了我一眼:“難道不是?”
“那我問你,公司剛成立的時候,工商登記注冊資本是多少。”
“一百萬。”
周海明想都沒想就答了出來,“全是我姐出的!”
“全是你姐出的?”
我盯著他,“周海明,你敢打包票嗎?”
“我當然敢!”
周海明拍了拍**,聲音斬釘截鐵,“這是我姐親口跟我說的!”
我把視線轉向徐婉:“徐婉,你就是這么跟他說的?”
徐婉的肩膀縮了一下。
她的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
“趙總。”
孫總監忽然開口了,“周董說的是實情嗎?
公司成立時的注冊資本,真的是周總一個人出的?”
我沒直接回答。
我把手伸進那個牛皮紙檔案袋,摸到了最底下一張紙,抽出來。
紙頁已經有些發黃了,邊角被反復折疊過,印著一道道的折痕。
“這是公司成立時候的驗資報告,復印件。”
我把紙推到桌子中間,“注冊資本一百萬。
徐婉個人出資四十萬,趙巖個人出資六十萬。
周海明,你自己拿眼睛看清楚,到底誰出的錢多。”
周海明整個人愣在了原地。
他一把抓起那張驗資報告,眼睛快貼到紙面上了。
“這不可能!”
他把紙翻過來看了看背面,又翻回來,“我姐明明跟我說……我跟你說什么了?”
徐婉的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小海,是你自己記混了。”
“姐,你……”周海明看著她,那眼神像是頭一回認識自己的親姐姐。
“當初創業的時候,確實是趙巖拿了六十萬。”
徐婉低著頭說,“我只拿了四十萬。”
“那你為什么要騙我,說公司全是你一個人的?”
周海明的聲音變了調,又急又尖。
徐婉的嘴張了張,又閉上了。
沉默了好一會兒。
“因為她不想讓你知道事情的真相。”
我替她把話說了,“周海明,你知不知道,我那六十萬,是怎么湊出來的?”
周海明不吭聲了,死死咬著下嘴唇。
“那是我上班十年,一分一厘攢下來的全部家底。”
我的聲音不緊不慢,像在講一個跟自己沒關系的故事,“大學畢業后我進了一家外企搞技術研發,沒日沒夜地加班。
所有的年終獎、項目提成,我一分都沒敢亂花。
還有我爸媽留給我娶媳婦的最后一點積蓄。
這些錢全加起來,不多不少,正好六十萬。”
會議室里安靜得能聽見中央空調出風口的風聲。
“當初我和徐婉決定出來單干的時候,她家里沒有一個人同意。”
我接著說,“他們說我一個沒爹沒**孤兒,配不上周家的大小姐。
說我這種人一輩子翻不了身,只會拖累徐婉。
所以徐婉不敢跟家里說實話,只能偷偷把自己的四十萬私房錢拿出來,跟我一起把盛恒科技支起來。”
徐婉的眼淚終于下來了。
無聲無息地,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她米色皮包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創業頭兩年,我們在城郊租了一間不到四十平的舊民房當辦公室。
白天我出去跑客戶拉業務,晚上回來通宵寫代碼。
累得實在頂不住了,就在辦公桌上趴一會兒。
肚子餓了,就泡一包方便面。”
我看著周海明,“你知道那兩年我們一共吃了多少包方便面嗎?”
周海明的喉結滾了一下,沒說話。
“一千三百一十四包。”
我說,“徐婉親手記的賬。
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種紅燒牛肉面,五塊錢一包,我們吃了整整一千三百一十四包。
周海明,你一口一個外人,一口一個打工的,那我問你,我那六十萬真金白銀,那一千三百一十四包方便面,在你眼里,到底算什么?”
周海明的臉已經白得跟墻皮一樣了。
他張了張嘴,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趙巖……”徐婉的肩膀一抖一抖的,聲音被哭聲攪得斷斷續續,“對不起,我不該……不該讓小海誤會……誤會?”
我轉過頭看著她,心里頭那股悶氣忽然泄了,只剩下一種說不清的感覺,空落落的,“徐婉,你心里面,是不是一直覺得,這家公司就是靠著你們周家的錢才做起來的?”
“我……”她抬起頭看我,眼睛紅通通的。
“所以你才覺得理所當然,讓什么都不會的周海明進公司。
理所當然,看著他一級一級往上爬。
理所當然,在他聯合外人罷免我的時候,投下那張贊成票。”
“不是的!”
徐婉尖叫起來,嗓子都劈了,“趙巖,我從來沒這么想過!
從來沒有!”
“那你為什么從來不肯告訴周海明真相?”
我往前走了一步,離她近了些,聲音也跟著沉了下去,“為什么讓他一直以為公司是你一個人的?
為什么他一次次當著我的面說那些難聽話的時候,你從來不出聲?”
徐婉被我噎住了。
她的嘴張著,嘴唇在抖,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徐婉,咱倆認識十二年。
我一直覺得你懂我,我也懂你。
可到了今天我才知道,我想多了。”
我說,“你從來沒有真正把我看作你的創業伙伴。
更沒有,把我看作你的丈夫。”
“不是這樣的!”
徐婉哭得渾身都在抖,兩只手抓著自己的衣襟,指節發青,“趙巖,我愛你,我是真的愛你的……愛?”
我忍不住笑了一聲,笑得嗓子發澀,“你要是真愛我,會在董事會投票把我踢出去?
你要是真愛我,會眼睜睜看著你親弟弟當著這么多人的面,這么作踐我?”
徐婉再也說不出話了,就那么站在那里,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淚啪嗒啪嗒地掉。
“算了。”
我吸了一口氣,覺得胸口那塊濕棉被又厚了一層,“現在說這些,已經沒什么意思了。
周海明,你剛才不是一直追著問,我手里到底有多少股份嗎?”
周海明警惕地盯著我,沒接話。
“怎么,不想知道了?”
我看著他笑了笑,“周海明,我先問你一件事。
你還記不記得,四年前你頭一回來公司找我的時候,是個什么光景?”
周海明的臉色刷地變了。
他下意識地往后退了半步,鞋跟磕在椅子腿上,發出一聲悶響。
“你說什么?”
徐婉猛地扭頭去看周海明,臉上還掛著淚,但眼神已經變了。
“姐,你別聽他瞎扯!”
周海明慌忙擺手,聲音拔高了半個調。
“瞎扯?”
我拉開椅子坐下來,順手把桌上的茶杯端起來喝了一口。
茶早就涼透了,又澀又苦,我咽下去的時候喉嚨發緊。
“那天下著瓢潑大雨。”
我把杯子擱回去,杯底磕在桌面上的聲響不大,周海明卻像是被這聲音嚇了一跳,肩膀縮了一下,“你就在我們公司樓下,在雨地里跪了整整一個下午。
門口保安老趙頭看你可憐,想把你勸走,是我讓他把你帶上來的。
你進來的時候渾身濕透,褲腿上全是泥水,皮鞋底子都磨穿了。
你站在我辦公桌前直打哆嗦,一邊哭一邊跟我說,你在外面賭錢欠了一**的債,要債的天天堵在門口砸門,女朋友也跑了,你已經活不下去了。
你求我看在你姐的面子上,給你一條活路。”
我停了一下,看著周海明的臉從白變紅,又變青。
“周海明,這些事,你是不是全忘了。”
“小海,這是真的嗎?”
徐婉的聲音在發抖,嘴唇也跟著在抖。
“姐,我……”周海明張了張嘴,最后還是梗著脖子說,“那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黃歷了,你現在翻出來有意思嗎?”
“老黃歷?”
我把椅子往后推了推,站起來,“是,是過了四年。
四年時間,你從一個連客戶電話都不敢打的銷售跟單,一轉眼成了公司的銷售總監。
現在,更是坐上了董事長的位子。
周海明,你就一點都不奇怪,你這一路是怎么爬上來的嗎?”
周海明把臉別到一邊,不說話。
“是我一個客戶一個客戶,手把手帶著你談下來的。”
我一個字一個字地說,聲音不高,但會議室里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頭一年,你的業績是全公司倒數第一,按規定早就該被淘汰了。
是我頂著所有人的壓力,把你保下來。
第二年,你自作主張把公司的一個大客戶得罪了,對方直接取消了訂單。
是我連夜飛到那邊,在人家酒店大堂里等了十四個鐘頭,才把對方老總請出來喝了一杯茶,把合作續上了。
第三年,你跟我提想升職,我在內部開了三天的會,把所有反對的聲音都按下去,把你提到了銷售總監的位置上。”
會議室里靜得嚇人。
錢總的手機震動了一下,他沒接,直接掛了。
周海明攥著拳頭,兩只手貼在褲縫兩側,指節捏得發白。
“趙巖,你現在說這些是在邀功嗎?”
徐婉忽然開口了。
她擦了一把臉上的淚,嗓音還是啞的,但語氣已經跟剛才不一樣了,“我承認,小海以前是有些不懂事。
但這幾年他已經用自己的努力證明了他的能力。
你不能老是揪著過去的事不放手。”
“證明了能力?”
我轉過頭看著她,像是頭一回認識眼前這個女人,“徐婉,你真覺得,他有能力?”
“當然有!”
徐婉挺了挺腰板,下巴也抬起來了一點,“就拿最近這幾個季度來說,公司整體利潤雖然在下滑,但銷售團隊的業績反而逆勢漲了百分之十五。
這難道不是小海的本事嗎?”
“業績漲了百分之十五?”
我笑了一聲,把目光轉向孫總監,“孫總監,你來告訴她,那百分之十五的業績是怎么來的。”
孫總監從筆記本里抽出一張對折的打印紙,展開來推到徐婉面前:“周總,關于這件事,我上季度的財務分析報告里用紅筆加粗標出來了,你可能沒仔細看。”
徐婉低下頭掃了一眼那張紙,臉色一下子就變了。
“這什么意思?”
“意思是,銷售部把技術服務部和市場拓展部的簽約訂單,全部強行劃到了自己名下。”
我說,“周海明為了給自己臉上貼金,把技術部同事辛辛苦苦攻關拿下的項目,市場部同事跑了大半年才談成的合作,全都算在銷售部的賬上。
用這個來造成一種假象,好像他力挽狂瀾,一個人撐起了公司的半邊天。”
“不可能!”
徐婉猛地扭頭去看周海明,“小海,他說的不是真的,對不對?”
周海明的額頭上滲出了一層汗珠子,在燈光下亮晶晶的。
“姐,這、這只是公司內部正常的業務流程優化……業務流程優化?”
孫總監從鼻子里哼了一聲,“周董,市場部的小劉為了拿下那個‘智慧城市’的大單,在客戶那邊駐點了將近半年。
最后客戶都準備簽約了,你一句‘為了便于公司統一管理’,就把這筆上千萬的訂單劃到了銷售部名下。
小劉當時氣得當場寫了辭職信,這事你總不會忘吧?”
我順著孫總監的話往下接:“還有技術部的老馬。
他帶著團隊花了四個多月,攻克了那個行業技術壁壘,好不容易拿下了定制化開發項目。
周海明直接讓法務把合同模板改了,把本該屬于技術團隊的項目獎金,全部變成了銷售部門的業績提成。
老馬為了這事跑來找我,說他手下那幫兄弟們辛苦了大半年,到頭來一分錢獎金都分不到。”
徐婉的身體開始止不住地晃。
她伸手扶住桌沿,穩了一下。
“趙巖,你說夠了沒有!”
周海明忽然炸了。
他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茶杯蓋子跳起來翻了個個,咕嚕嚕滾到地上摔碎了,“你就是嫉妒我!
就是見不得我好!
從我進公司的頭一天起,你就處處壓著我,從來沒給過我好臉色!”
“我壓著你?”
我盯著他,眼神冷了下來,“周海明,你摸著心口說,我什么時候壓過你。”
“你沒壓過我?”
周海明像是聽到了*****,聲音又尖又顫,“那為什么每次公司有最重要的核心客戶,你從來不讓我去接觸?
為什么公司的核心技術代碼,你從來不讓我看?”
“因為你不夠格。”
我把這五個字一個一個地吐了出來。
周海明愣在原地。
“最重要的客戶,要的是深厚的行業經驗和過硬的專業能力。
你具備嗎?”
我一字一句地問他,“公司的核心技術,要的是扎實的專業功底和代碼能力。
你懂嗎?”
“我……”周海明的嘴張了好幾下,一個字都反駁不了。
“周海明,我不是在壓你。
我是在按一個正常的節奏培養你。”
我說,“可你把我的耐心培養,看成了故意刁難。
你把我的一片苦心,當成了別有用心。
你總覺得我在提防你,所以你就急不可耐地要把我踢出局。
我說得對不對?”
周海明不說話了,只是用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地剜著我。
“趙總。”
錢總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桌上,十指交叉擱在身前,“你說了這么多,無非是想證明自己過去對公司有貢獻。
可現在的問題是,董事會已經表決通過了罷免你的決議。
你覺得,你現在說這些,還能讓你留下來嗎?”
我把視線轉到錢總臉上。
這個人三年前主動找上門來,說非常看好盛恒科技的前景,要投六千萬進來。
那時候公司正處在快速擴張期,現金流繃得很緊。
我和徐婉商量了好幾個晚上,最后還是點頭接了這筆錢。
“錢總,我也想問您一件事。”
我說。
“你問。”
“三年前,您為什么要投資我們這樣一家沒什么名氣的初創公司?”
錢總拿起桌上的茶杯,發現是空的,又放下了:“當然是看好你們的技術壁壘和廣闊的市場空間。”
“就因為這個?”
我盯著他的眼睛。
錢總臉上的笑意收了收:“趙總,你這問題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錢總您當初投資我們公司,是不是還揣著別的心思。”
“趙總,你這可是在質疑我的職業操守了。”
錢總的臉色沉了下來,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節奏又急又碎。
“不是質疑,就是想確認一下。”
我說,“錢總,您從投資我們公司開始,就一直在各種場合,明著暗著推動公司盡快上市。
對不對?”
“這有什么問題嗎?
公司成功上市,對我們所有人都好。”
“當然好。”
我點了點頭,“但是上市之后,您就可以通過二級市場,高位套現,然后拍拍**走人。
對不對?”
錢總的臉色一下子變了。
他伸手去摸桌上的煙盒,摸了兩下沒摸到,又把手縮回去了。
“趙總,你這話就說得很傷人了。
我是正規的風險投資人,不是你說的那種只想賺快錢的投機分子。”
“正規投資人?”
我笑了一聲,把手伸進檔案袋里,摸到了第二份文件,抽出來,“錢總,這是您跟‘元啟資本’的往來郵件記錄,打印件。
郵件里寫得很清楚,您正在積極地替他們牽線搭橋,尋找合適的接盤方,希望在上市之前,就把您手里的股份全部轉讓出去。
錢總,我說的沒錯吧?”
錢總猛地從椅子上彈了起來,一把抓過那份文件。
他只看了一眼,臉色就黑成了鍋底。
“你怎么會拿到這個東西?”
他的嗓子像是被什么東西掐住了,聲音又悶又啞。
“紙是包不住火的。”
我說。
“你偷看我的私人郵件?”
錢總攥著那幾張紙,手指在發抖。
“不是偷看。”
我說,“是您的私人助理小丁,她看不過去您這種釜底抽薪的做法,主動把這些郵件轉發給我的。”
“小丁?”
錢總的嘴角往下塌了塌,“她、她怎么敢……她怎么不敢?”
我打斷他,“錢總,您知不知道小丁為什么要這么做?
因為她也在公司里干著,她也看不下去您這種吃相。
您當初投資的時候,信誓旦旦說要幫助公司發展壯大。
可結果呢,您現在滿腦子只想著怎么把股份變現跑路,根本就不管公司幾百號人的死活。”
“你胡說!”
錢總急得把桌子拍得砰砰響,“我、我只是在尋求一個正規的投資退出途徑……正規退出途徑?”
孫總監忽然也站起來了,瞪著錢總,“錢總,你之前從沒有在董事會上跟我們任何一個人提過你要退出的事情。
你現在偷偷在外面找下家,你這樣做對得起公司全體員工嗎?”
“孫總監,你別激動……”錢總的聲音軟下來了,不像剛才那么硬了。
“不用解釋了。”
我伸手往下壓了壓,示意孫總監先坐下,“錢總,您從一開始就算計好了。
您投盛恒科技,根本不是為了幫我們發展,而是要把公司包裝成一個看起來光鮮的空殼子,然后火速推上市,方便您套現走人。”
“趙總,你不能這么憑空污蔑我……那我問您。”
我往前傾了傾身子,離他近了點,“為什么最近這幾個月,您一直在催著公司啟動上市流程?
為什么您和周海明這個蠢貨走得那么近?
為什么您要支持他,把我這個最大的障礙給罷免掉?”
錢總的嘴唇抖了兩下,說不出話了。
“因為您心里比誰都清楚,只要我還在這個位子上坐一天,公司就不可能為了上市而上市。”
我把語速放得很慢,每一句都像是釘子一樣釘在桌面上,“我比任何人了解這家公司。
我知道以公司現在的狀況,強行上市就是飲鴆止渴。
可周海明不懂,他鼠目寸光,只看得見眼前的仨瓜倆棗。
所以您選了他當盟友,把我趕走。
這樣您就可以毫無阻礙地推動公司上市,順順利利完成您的套現計劃,拿到您日思夜想的那份‘豐厚回報’。”
錢總的臉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他額頭上全是汗,順著鬢角往下淌,滴在西裝領子上,洇出幾個深色的小圓點。
“你們……”徐婉終于回過神來。
她看看錢總,又看看周海明,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你們兩個……你們合起伙來算計我?”
“姐,你聽我解釋……”周海明手忙腳亂地往前走了兩步。
“解釋什么?”
徐婉的嗓音一下子炸了,“錢總為了逼公司上市,就利用你把我男人趕走?
現在事情敗露了,你們又想讓我來當這個替罪羊?”
“姐,你先別激動……我怎么能不激動?”
徐婉的眼淚又下來了,比剛才更兇,“小海,你知不知道,這家公司是我和趙巖兩個人白手起家,一個螺絲一個釘干出來的。
當初我們只有兩個人,租了一間破民房,沒日沒夜地拼命。
我在外面跑業務,他在里面搞技術。
我們從一個只有兩個人的小作坊,發展到今天三百多號人的規模。
這公司里面,全是我和趙巖的血和汗啊!”
周海明張著嘴,僵在原地。
“可是姐,趙巖他……趙巖他怎么了?”
徐婉打斷他,聲音又尖又顫,“他對公司不好嗎?
他對你不好嗎?
小海,你摸著良心說,這些年趙巖到底是怎么對你的?”
周海明慢慢低下了頭。
“當初你走投無路來找我們的時候,你什么都不會,是趙巖手把手教你。”
徐婉一邊哭一邊說,嗓音都劈了,“你犯了錯捅了婁子,是趙巖一次次幫你扛著。
你想往上爬,是趙巖頂著所有人的反對把你提上來。
現在你翅膀硬了,本事大了,竟然聯合一個外人,要把他從自己親手打下來的公司里趕出去!”
“姐,我真的沒有……”周海明的聲音已經帶上了哭腔。
“你沒有?”
徐婉指著他的鼻子,“那錢總和你私底下那些勾當,你會一點都不知道?
他急著找下家套現的事情,你會一點都不知道?”
周海明把嘴閉上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徐婉緩緩轉過身,淚眼模糊地看著我。
她伸手想拉我的袖子,手伸到一半又縮回去了。
“趙巖,對不起。”
她的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鼻子也堵了,說話甕聲甕氣的,“我、我真的不知道事情會變成這個樣子。
我以為……我以為小海是真的有本事能幫到公司。
我以為錢總也是真的為了公司好。
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我看著她,胸口里什么都沒有。
沒有憤怒,沒有失望,就是空。
像是有什么東西被連根拔掉了,留下一個坑,風從里面穿過去,涼颼颼的。
九年的夫妻,五年的并肩創業。
到頭來在她的心里,我這個男人,還不如一個投資人和一個不爭氣的弟弟。
“徐婉。”
我的聲音出乎意料地平靜,“不用說對不起。”
“趙巖……我就問你最后一個問題。”
我直直地看著她的眼睛,“這三個月,周海明在公司里背著我搞了那么多小動作,你當真,一點都不知道?”
徐婉的身體僵住了。
“銷售部搶其他部門的訂單,你不知道?”
我接著問,“周海明讓人故意搞砸西南片區的四個大項目,你不知道?
董事會連著開會,唯獨不通知我這個總經理,你也不知道?”
“我……”徐婉的嘴唇翕動了幾下,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我以為那些都只是正常的……正常的?”
我笑了一聲,“徐婉,你到底是天真到真覺得那些是正常的。
還是說,你從頭到尾,根本就不想弄清楚真相?”
徐婉的臉徹底白了,白到嘴唇都失去了顏色。
“趙巖,我真的不知道……夠了。”
我打斷她,“徐婉,咱倆認識十二年,結婚九年,一起創業五年。
這么多年,我一直以為自己挺了解你的。
可到了今天我才發現,我壓根就不認識你。”
“趙巖,你讓我解釋……不用解釋了。”
我站起來,把西裝扣子扣好,“董事會的決議,我認。
既然你們所有人都覺得我該走,那我走就是了。”
周海明長長地吐了一口氣,臉上又浮出那副如釋重負的笑來:“這就對了嘛,**,早這么配合不就完了,大家都省事……但是。”
我打斷他,“在我走之前,有幾件事,必須當著所有人的面,一件一件說清楚。”
“還有什么事?”
周海明的笑容收了收,眼神又警覺起來。
“關于這家公司的股權問題。”
我說。
周海明先是一愣,然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笑得前仰后合:“股權?
趙巖,你可真是見了棺材都不掉淚啊。
你手里那點磕磣的股份,還能翻出什么水花?”
“我的股份確實不算多。”
我看著他,語氣很淡。
“那你還在那兒嘰歪什么?”
周海明不耐煩地揮了一下手,“趕緊把字簽了走人,別在這兒耽誤大家時間了!”
“周海明,你急什么。”
我把手重新按在牛皮紙檔案袋上,手指在封口的棉線上打了個圈,“我雖然馬上就要走了,可有些話,總得說清楚了再走。”
“你到底想說什么?”
周海明的眉頭擰成了一團。
我沒理會他,轉頭看向孫總監:“孫總監,公司成立這五年多,股權結構一共發生過幾次大的變動?”
孫總監推了推老花鏡,在腦子里過了一遍,說:“一共三次。
第一次是錢總投資入股的時候。
第二次是公司推行全員持股激勵計劃。
第三次是……”他忽然停住了,表情變得有點微妙。
“第三次是什么?”
錢總追問了一句。
孫總監看了我一眼,像是在等我的許可。
我沖他點了點頭。
孫總監深吸了一口氣,一字一頓地說:“第三次,是周總把她個人名下的一部分股份,轉讓給了趙總。”
“什么?”
周海明像是被電了一下,整個**了起來,“姐,你把股份轉給趙巖了?
什么時候的事?
我怎么一點都不知道?”
徐婉低著頭,兩只手互相絞著,像個犯了錯被抓現行的孩子。
“是兩年前。”
孫總監替她說了,“當時公司遇到一些****的問題,急需一筆錢來周轉。
周總本來打算把她手里的股份質押給銀行申請貸款,但趙總說那樣手續太麻煩,利息也高,就自己掏了個人存款出來給公司救急。
作為交換,周總把她名下百分之十的股份,協議轉讓給了趙總。”
“百分之十?”
周海明的嗓子一下子就岔了音,“姐,你怎么能干這種事……轉讓的不止那百分之十。”
我淡淡地補了一句。
“你什么意思?”
周海明愣住了。
我從檔案袋里又抽出一份文件,按在桌上,沒急著推出去:“這是去年的股權轉讓協議。”
“去年?”
錢總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去年還有股權轉讓?”
“有。”
我說,“去年公司為了開拓海外市場,需要一筆數額不小的啟動資金。
徐婉的意思是再引進一家新的投資方。
我沒同意。
我覺得公司的發展不能被資本綁架。
所以最后,還是我自己掏的錢,又從徐婉手里買下了百分之十五的股份。”
會議室里靜得連中央空調的嗡嗡聲都停了。
“再加上公司成立時候我占的股份,再加上員工持股計劃里我個人分到的那一部分……”我故意停頓了一下,目光一個一個地掃過去:錢總臉上的眼鏡片起了霧,周海明的嘴唇在不受控制地哆嗦,徐婉的臉白得像是泡了水的饅頭。
“我手里的股份加在一起,確實不算太多。”
“到底是多少?”
周海明的聲音已經不是正常的語調了,尖銳得像是玻璃劃在鐵皮上。
我看著他,又看了看面如土色的徐婉。
“趙巖,你別在這里賣關子了!”
周海明急得脖子上的青筋都快爆了,“你手里到底有多少股份!”
“急什么。”
我笑了一下,嘴角是彎的,眼睛里一點溫度都沒有,“周海明,你剛才不是還信誓旦旦地說,我的股份一文不值嗎?
既然一文不值,你現在又何必這么著急上火。”
“我……”周海明被我噎得一口氣上不來,臉憋得通紅。
“趙總。”
錢總摘下眼鏡,用桌布角慢慢地擦著,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很平穩,但鏡片在手里抖得叮叮當當的,“你這么做,是在把我們所有人都當猴耍嗎?”
“把您當猴耍?”
我轉過頭,直直地看著他,“錢總,從頭到尾,難道不是您在耍我們所有人嗎?”
錢總的臉皮猛地抽了一下。
“您投資我們盛恒科技三年,表面上說得天花亂墜,要幫公司發展壯大。
可實際上呢?”
我往前走了半步,把那份郵件記錄又往他面前推了推,“您一直在暗中籌劃怎么退出,怎么找下一個接盤的。
您把這家公司當成什么了?
隨時可以提款的提款機?”
“趙總,你這話就太過了!”
錢總一巴掌拍在桌上,茶杯震得跳了起來。
“過分?”
我也拔高了嗓門,但只拔高了一句,馬上又壓回來了,“錢總,真正過分的人是您。
您知不知道您這種撂挑子走人的做法,會給公司帶來多大的風險?
您要是為了套現,把股份隨便賣給一些不明底細的資本,那公司以后的路怎么走?
這三百來號員工的日子又該怎么過?”
錢總被我問得一句都答不上來,嘴唇翕動著,像是離了水的魚。
“還有你,周海明。”
我轉過臉,目光像刀子一樣扎過去,“你是不是真覺得,跟錢總這種投機分子聯手把我擠走,你就能安安穩穩坐在董事長的椅子上了?
你是不是真覺得,這家公司從今往后就是你姓周的了?”
“難道不是嗎?”
周海明梗著脖子,額頭上全是汗,但嘴上還在硬撐,“錢總已經答應我了,以后會全力支持我!”
“支持你?”
我笑了出來,笑得毫不掩飾,“周海明,你可真是蠢得讓人心疼。
錢總之所以支持你,就是因為你夠蠢,好擺布。
等他成功套現離場之后,你覺得新的接盤方還會讓你這個什么都不會的草包繼續當董事長嗎?”
周海明的臉一下子垮了。
他張著嘴,像一條被沖上岸的魚,腮幫子一鼓一鼓的,吸不到氧氣。
“到了那時候,你不過是別人手里的一顆棋子。
想用的時候拿起來用兩天,不想用了,隨時把你當垃圾一樣丟掉。”
我一字一句地把話砸在地上,“周海明,你自以為聰明絕頂。
其實,你被人賣了,還在高高興興地替人家數錢。”
周海明的身體晃了晃,伸手扶住桌沿,穩了好幾下才站穩。
“夠了!”
徐婉忽然尖叫起來,聲音又尖又長,像是一根鐵絲猛地繃斷在了空氣里,“趙巖,你說夠了沒有?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把臉轉向她。
九年的妻子,此刻站在我面前,眼睛紅腫,頭發也散了,幾縷碎發黏在汗濕的額頭上。
“我想干什么?”
我說,“徐婉,我只是想讓你們所有人都看清楚,有些事,并不是你們以為的那樣。”
“什么事?”
徐婉紅著眼睛,死死地盯住我。
“關于這家公司的事。”
我說,“還有,關于我的事。”
“趙巖,你就直說吧!”
徐婉幾乎是拼盡全力喊出來的,嗓子都喊劈了,“你手里,到底攥著公司多少股份?”
我看著她。
看著她因為焦急而扭曲的臉,看著她因為恐懼而顫抖的嘴唇。
認識十二年了。
這是我頭一回,把她看得這么清楚。
“你這么想知道?”
我問。
小說簡介
書名:《董事會被開除我手握九成半原始股》本書主角有趙巖周海明,作品情感生動,劇情緊湊,出自作者“小魚”之手,本書精彩章節:“趙巖,經過董事會全體表決,你已經不適合繼續擔任盛恒科技的總經理了。”周海明站在長條會議桌頂頭的位置,雙手撐著桌沿,腰桿挺得筆直。他說話的時候下巴微微往上抬,目光越過在場所有人的頭頂,落在對面墻上那塊“天道酬勤”的牌匾上。那塊匾是我五年前親手掛上去的。“交接工作你配合一下。另外,我聽說你手上還捏著點公司的原始股?”我抬眼看了看他。四年了,我這個小舅子從當初那個在我辦公室門口搓著手不敢敲門的銷售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