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夏天,我在奶茶店撩了個穿迷彩的兵哥哥。
陳凜,國防科大學員,每次接過冰美式時指尖蹭過我手背都燙得人心慌。
我高考考了689分,錄取通知書到家那天,我媽說:“眼光放高點,亂七八糟的別來往了。”
我看著陳凜發來的“我想去北京見你”,猶豫了一整夜,還是按下了刪除***。
我以為橋歸橋路歸路,名校光環會替我擋住所有念想。
直到開學軍訓第一天,教官入場,帶隊軍官喊了聲“陳教官出列”。
一個筆挺的身影走出來摘下**,那張臉在陽光里猝不及防地亮了。
我站在200多人的方陣里,兩條腿猛地一軟,差點跪在跑道上,那個被我親手刪掉的人,穿著軍裝站在了我面前。
高考成績出來的那天下午,我媽把那張大紅色的成績單打印件端端正正貼在了客廳正中間那面掉皮的墻上。
前前后后拍了不下三十張照片,每拍一張都要換一個角度,嘴里還念叨著光線不好顯不出那行數字的金貴。
她發朋友圈的時候,拇指在屏幕上抖得幾乎點不準發送鍵,最后還是我幫她按下去的。
配文寫的是:“祖墳冒了青煙,我家閨女總算熬出頭了,某所頂尖大學穩了。”
六百八十九分,全省排名第一百七十六位。
這個數字就像一道突然劈下來的金光,把我家那套九八年建的老舊兩居室照得滿堂生輝,連墻角那塊常年潮濕的水漬都顯得沒那么礙眼了。
鄰居們道喜的電話從上午十點一直響到半夜十二點,我媽接起每一個電話的聲音都明顯比上一個更高亢,那種揚眉吐氣的勁兒活像一只終于打鳴成功的母雞,恨不得讓整棟樓都知道她女兒從此要飛上枝頭了。
我爸悶頭坐在陽臺的小馬扎上一根接一根抽完了大半包煙,最后紅著眼眶走進來,在我肩膀上重重拍了兩下,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爸這輩子,值了。”
我站在客廳中央那個被各種目光和贊美包圍的位置上,腳下像踩了一團棉花,整個人輕飄飄的,好像我真的在一夜之間變成了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
可我心里比誰都清楚,這個分數七分靠沒日沒夜地刷題刷到凌晨兩點,三分靠考場上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運氣。
但周圍沒有一個人愿意聽這些掃興的話,他們只想看到一個從破舊**樓里飛出去的金鳳凰,而我恰好不幸又幸運地成了那個符號。
暑假剛過完第三天,我媽就迫不及待地把我推出了家門,美其名曰讓我提前體驗生活接觸社會開闊眼界。
可背地里她早就跟老同學打好招呼讓我去打工了,那家奶茶店缺個廉價又聽話的暑期工,時薪十六塊,比雇一個正式員工劃算得多。
“去了就好好干,手腳麻利些,腦子活絡些,別給我丟人現眼。”
我媽一邊往我書包里塞公交卡和零錢一邊反復叮囑著,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記住了,你可是準名校生,跟店里那些打工的不一樣,眼力見兒要放亮。”
我嘴上應著好好好,心里卻想名校生不也得站在水池邊吭哧吭哧洗杯子么,那點光環又不能當洗潔精使喚。
那家奶茶店開在大學城旁邊的一條窄巷子里,正對著某所著名**院校的西側圍墻,店名叫“甜時”。
面積不大滿打滿算也就三十來平,裝修得粉**嫩到處是假花和網紅標語,空氣里永遠飄著一股黏膩得讓人發暈的香精味兒。
老板娘姓劉,跟我媽同歲但看起來至少老了十歲,身材圓潤眼皮有些耷拉,看人的時候總帶著一股子說不上來的挑剔勁兒,嘴角往下撇著好像誰欠了她錢似的。
“你就是周秀娟家的閨女?”
她上下掃了我兩眼目光在我臉上停了停:“模樣倒是挺周正。
喏,圍裙掛在那邊的鉤子上,先到后廚把昨天剩下的杯子都洗了,消毒柜壞了還沒來得及修,得用手一個個搓干凈。”
我系上那條沾滿舊茶漬和奶漬的圍裙,蹲在后廚那個逼仄擁擠的水池邊上開始對付堆積如山的塑料杯和玻璃杯。
水龍頭里流出來的水冰涼冰涼的,洗潔精那股劣質的檸檬味嗆得我鼻腔發酸忍不住咳了好幾聲。
第一個禮拜干下來,我每天晚上回家都累得胳膊抬不起來手指關節又紅又腫,手背上還被滾水燙出兩個亮晶晶的水泡。
我媽看見我手上的泡只是皺了皺眉頭,嘴里輕飄飄扔過來一句“嬌氣”,說這點苦頭都咽不下去以后怎么成大事。
轉身就拿起電話跟牌友炫耀她閨女考上名校的光輝事跡去了。
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那道從墻角一直延伸到燈座旁邊的裂縫,心里空蕩蕩的好像被什么東西掏走了一塊。
考上名校并沒有讓我比之前快樂多少,那個光環反而像一個越來越沉的秤砣掛在我脖子上壓得我幾乎喘不過氣來。
所有人都理所當然地覺得我從此就該飛黃騰達平步青云了,可我自己分明感覺腳脖子還陷在泥地里怎么拔都拔不出來。
真正讓那個枯燥漫長的夏天發生改變的日子,是七月八號。
那天中午熱得能把柏油路面曬出油來,店里的老空調嘎吱嘎吱響了幾聲之后徹底**了,維修師傅在電話里說最快也要明天才能過來。
劉老板娘罵罵咧咧地搖著蒲扇躲到里間去了,我熱得頭暈眼花后背的T恤濕了一**黏糊糊貼在皮膚上簡直透不過氣來。
柜臺下面的儲物格被各種原料袋子塞得亂七八糟,我整個人幾乎鉆進去翻找一卷新的封口膜。
“一杯冰美式,什么糖都不要加。”
那個聲音就是從頭頂正上方砸下來的,低低沉沉的帶著一股子被暑氣蒸騰過的沙啞,但每個字都咬得特別清楚利落,像是從嗓子里直接淬出來的一樣。
我猛地抬頭往上一頂,后腦勺“咚”一聲撞在柜臺底板的木棱子上,疼得我眼前金星亂冒差點當場蹲下去。
我捂著頭狼狽不堪地鉆出來,視線先撞上一片洗得發白的松枝綠色迷彩短袖,然后才慢慢順著那寬直的肩膀往上移,看清了那張臉。
該怎么跟人說那張臉長什么樣呢,不是電視上那種白凈精致的帥法,而是另一種更硬更糙的東西。
眉毛又濃又黑像拿刀片裁出來的兩道刃,眼睛是內雙褶子很深看人的時候目光定得像兩顆釘子,鼻梁又高又直從側面看簡直像山脊線。
嘴唇抿著下顎線繃得緊緊的帶著一股子不容商量的勁兒,皮膚是那種長年累月在太陽底下風吹日曬才會有的深麥色,額角靠近眉梢的位置有一道淺淺的已經變淡了的舊疤痕。
整個人站在那兒就像一棵扎了根的樹,肩背平闊腰桿筆直,哪怕只是隨便靠在柜臺邊上也帶著一種隨時準備拔腿就跑出去干點什么的利落勁。
我活了十八年,頭一回這么近地看見一個活生生的穿著軍裝的年輕男人,不是電視上那些演出來的,是真的帶著汗味熱風和烈日氣息活生生戳在我面前的。
我整個人都傻在那兒了,張著嘴半天蹦不出一個字來。
“同學?”
他見我沒反應又叫了一聲,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冰美式,能做嗎?”
“能做能做當然能做!”
我猛地回過神,臉一下子燙得像剛出鍋的紅薯,手忙腳亂地轉過身去摸咖啡機的開關。
機器是半自動的老款式我平時用得少動作生疏得不行,磨豆子的時候撒了一半在臺面上,壓粉的時候手抖得差點把粉碗掉地上。
好在水流出來的那幾秒鐘讓我稍微鎮定了一些,我偷偷從咖啡機側面那塊反光的不銹鋼面板上瞄他。
他側著臉在看手機屏幕,手指快速敲著什么表情很專注,側臉那條線從額頭順著鼻梁滑到下巴簡直像用尺子比著畫出來的,又冷又硬又利。
“您的冰美式,做好了。”
我把杯子推到柜臺邊上聲音還有些顫巍巍的,他接過去的時候指尖無意間蹭過我的手背,那手指頭帶著一層粗糙的薄繭,溫度比我想象的燙得多。
“謝謝。”
他點了點頭從迷彩褲兜里掏出手機掃碼付款,整個動作利落干凈得沒半點拖泥帶水。
付完錢他轉身就走,迷彩短袖的后背被汗洇濕了一小塊貼在肩胛骨那塊結實的肌肉輪廓上。
我腦子一熱嘴比腦子快脫口喊了一聲“哎”。
他腳步頓住了回過頭來看我,眼神里帶著明明白白的詢問。
“那個你、你是不是對面那所軍校的學生啊?”
話一出口我就后悔了這不明知故問么,我昨天才在手機瀏覽器上偷偷查過他們肩章上的標識到底代表什么意思。
他“嗯”了一聲算是回答,沒說別的。
“哦……那你們平時訓練什么的是不是特別辛苦啊?”
我硬著頭皮往下續話只想讓這段對話別就這么草草結束了。
他看了我大概有兩三秒那個目光像有重量似的把我從頭到腳輕輕刮了一遍,我緊張得手心全是汗連氣都不敢喘。
“還行。”
他終于又吐了兩個字出來,嘴角似乎極輕微地往上扯了一下又很快恢復了原狀,不知道那算不算笑:“習慣了,都一樣。”
說完他這回是真的走了,推開玻璃門走進外面那一片白花花的能把人曬化的陽光里。
我扒在柜臺邊上一直盯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才像被人抽走了脊梁骨似的軟塌塌癱下來,心臟在胸口里擂鼓一樣咚咚撞著肋骨縫都疼。
劉老板娘嗑著瓜子從里間晃出來斜眼瞅我:“發什么呆呢杯子洗完了沒?”
我含含糊糊應了一聲魂不守舍地挪回水池旁邊,手泡在涼水里心里卻像被扔進了一口燒開的油鍋翻來覆去地滾著。
那天晚上我徹底失眠了,一閉眼就是那片松枝綠和那雙沉靜得讓人心慌的眼睛。
我摸出手機在搜索框里一個字一個字敲下那所軍校的名字和學員日常幾個字,跳出來一大堆圖片和文字。
嚴格的作息表高強度的體能訓練密密麻麻的專業課封閉到讓人喘不過氣的管理方式,我看了一條又一條越看心里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就越濃烈。
是好奇是羨慕還有一種我自己也講不明白的向往,像有什么東西在胸腔里悄悄地往下扎了根。
第二天我提前了將近四十分鐘到店里,把柜臺臺面擦得能照出人影來,把咖啡機從頭到尾清洗了一遍連蒸汽棒都用濕布擦了又擦。
甚至偷偷往自己手腕上噴了一點點我媽放在玄關那瓶廉價香水,然后坐在收銀臺后面盯著門口的方向連呼吸都放輕了。
中午十二點三十五分,玻璃門被推開風鈴叮叮當當響了一串。
他走進來了,還是那身作訓服額角的頭發被汗打濕了幾縷貼在皮膚上,整個人帶著一股剛從訓練場上帶下來的熱氣。
“冰美式。”
他走到柜臺前言簡意賅地說了三個字。
“好嘞馬上來。”
我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自然些不那么抖:“今天也是不加糖對吧?”
他抬眼看了看我似乎有些意外于我記得他的口味,點了點頭說了句“嗯”。
我轉身去做咖啡這次動作熟練多了,把杯子遞過去的時候我鼓足了這輩子最大的勇氣開口:“那個我叫沈念,沈是沈陽的沈念是思念的念。”
他接過杯子手指捏著杯壁看了我一小會兒,然后低聲說:“陳凜,陳列的陳凜冽的凜。”
聲音不高卻像一顆小石子投進我心里的水面,蕩開了一圈又一圈怎么也平復不下去的波紋。
“陳凜……凜冽的凜,這名字真有意思。”
我幾乎是不過腦子地接了一句:“是冬天的那個凜吧?”
他又點了點頭沒再多說什么,掃碼付款轉身推門出去,整個流程跟昨天幾乎一模一樣連腳步的頻率都沒變。
但我高興得恨不得原地蹦起來轉三圈,我知道他的名字了,陳凜,這倆字在我舌尖上滾了一遍又一遍越嚼越有滋味。
從那天開始每天中午十二點半成了我那段灰撲撲打工日子里唯一能透進光來的縫隙。
他雷打不動地出現在店門口買一杯不加糖的冰美式,停留的時間從不超過三分鐘。
而我就在那短短的三分鐘里想方設法挖空心思找各種不著邊際的話題跟他搭話。
今天比昨天還熱你們下午還要出去訓練嗎,這個咖啡豆好像換了一種你喝起來會不會覺得酸味重了些,你們學校是不是管得特別嚴不怎么讓出來啊。
他話少得可憐十句里頭能回我兩三句都算多的了,但每一句回得都很認真沒有任何敷衍了事的成分。
“嗯還行有外出時間”翻來覆去就這么幾個詞,可從他嘴里說出來就是跟別人不一樣。
慢慢地我知道了他是陳凜,今年二十一歲,在那所軍校讀大三學的是指揮自動化工程。
老家在西南一個多山的省份下面一個靠水的小鎮子,家里除了父母還有一個正在讀初中的妹妹。
他跟我說這些的時候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不錯,可我聽著聽著心里頭卻有點發酸。
指揮自動化工程那名字一聽就又難又累,從他那個小鎮一步步考進這所全國頂尖的軍校,中間得翻過多少道溝多少道坎啊。
到了第十三天我趁著他低頭掃碼付款的空當,把一張早就疊好捏在手心里都出了汗的小紙條塞進了他那只沒拿手機的手里。
紙條上寫著我的微信號字跡因為緊張寫得歪歪扭扭的連我自己看了都臉紅。
他愣了一下低頭看著掌心里那張皺巴巴的紙條,又抬頭看我眼神很深像兩口看不見底的老井我完全讀不出他在想什么。
“我、我就是想著萬一店里有什么新品上市或者優惠活動什么的可以方便告訴你。”
我臉燒得厲害語無倫次地找補著那點可憐巴巴的借口:“沒別的意思真的。”
他沉默了好幾秒那幾秒對我來說長得像一個世紀。
然后他把那張紙條仔細地沿著原來的折痕疊好,放進了胸前那個貼著姓名牌的口袋里。
“晚上聯系。”
他說完端起咖啡轉身走了,腳步還是那么穩那么利落。
那天剩下的整個下午我整個人都是飄在半空中的,洗杯子的時候差點摔碎了一個被劉老板娘罵了足足五分鐘,可我一句都沒聽進去嘴角壓都壓不住地往上翹。
晚上十點過八分我的手機屏幕在枕頭邊上亮了一下,一個純黑色的頭像發來了好友申請,備注欄里只有一個字:陳。
我手抖得幾乎點不準那個通過鍵。
他的朋友圈干干凈凈一片空白沒有簽名沒有動態沒有**圖,簡直像一個專門為了加我開的臨時小號。
我盯著空蕩蕩的聊天界面打了又刪**又打折騰了快十分鐘,最后只發過去一個瞇著眼睛笑的**表情包。
過了大概五六分鐘屏幕那邊回了一個極其簡單的“嗯”,就這一個字我又捧著手機翻來覆去看了半天心里像灌了蜜似的。
從那天起我們開始了每天晚上斷斷續續的聊天,他訓練忙作息卡得嚴通常只有十點之后才能摸到手機。
我就卡著那個時間點把自己一天里那些雞毛蒜皮零零碎碎的小事一件件講給他聽,抱怨劉老板娘摳門到連多一卷封口膜都不肯買。
吐槽北京九月份的秋老虎簡直能把人烤熟了,說起高中時候跟同桌在晚自習偷偷分一包辣條的糗事。
他話還是不多但每條消息都會回,有時候是個“嗯”字有時候是“早點休息”,偶爾會多問一句“然后呢”或者“后來怎么樣了”。
我問他訓練苦不苦他說習慣了,我問他你想不想家他說想但是路是自己選的沒得后悔。
我問他當初為什么想考軍校啊他隔了很久很久才回過來一行字:“有些事情吧,總不能指望別人去做。”
那句話讓我盯著亮著的屏幕發了好一陣呆,我身邊所有同學包括我自己在內,填志愿的時候腦子里轉的都是哪個專業將來賺錢多哪個學校牌子響。
從來沒有人想過“有些事情總得有人去做”這種話。
陳凜跟我認識的所有人都不一樣,他像是從另一個世界走過來的,那個世界有紀律有責任有我看不太懂卻也隱隱羨慕的堅持和篤定。
七月中旬高考錄取開始投檔了,我跟我媽之間爆發了有史以來最激烈最撕破臉的一次爭吵。
她想讓我報那所頂尖大學最熱門的金融類專業說畢業出來就是金領年薪百萬觸手可及,我想報建筑或者計算機哪怕分數稍微浪費一點我也認了。
“建筑計算機那都是吃青春飯的苦差事!
要不然就是累死累活當碼農連個對象都找不著!”
我媽拍著飯桌唾沫星子差點濺到我碗里:“金融多好啊以后進投行做投資接觸的全是高層級的人脈!”
“可我不喜歡那些東西啊!”
我也急了眼嗓子都拔高了。
“喜歡?
喜歡能值幾個錢?
沈念我告訴你你別在這個節骨眼上給我犯渾!
我跟**省吃儉用供你讀了這么多年書不是讓你由著性子胡來的!”
最后是我爸悶在旁邊低聲插了一句:“聽***吧,她一輩子沒害過你。”
我把自己反鎖在房間里趴在枕頭上哭了很久很久,枕頭芯都濕了一**。
晚上我鬼使神差地把這件事說給了陳凜聽。
“我媽跟我吵了一架,就因為選專業的事。”
他回得挺快:“因為什么吵?”
“她想讓我學金融說能賺大錢,我想學點我自己真正感興趣的。”
“你自己對什么感興趣?”
我盯著那行字一下子愣住了,我對什么感興趣呢。
仔細想想除了刷題和**我好像真的沒什么特別上心的東西,我整個人生過去這十幾年就是被“考上一所好大學”這個單一目標推著往前跑的。
現在那個目標已經捏在手里了,下一步該往哪兒走我反而迷茫得像個**。
“我也不知道。”
我老老實實回過去:“可能就是不想讓她什么都替我做主吧。”
陳凜那邊顯示“正在輸入”亮了很久滅了又亮亮了又滅,最后發過來一段話。
“沈念,最后選什么得你自己拿主意,不管是專業還是以后的路都一樣。
別人的話你可以聽可以想但做決定的必須是你自己,挑一條往后想起來不會后悔的路哪怕它難走一點。”
我看著那段話眼淚嘩地又掉下來了,這回不是難過是那種終于被人理解了的委屈。
這個世界上好像只有陳凜會認認真真跟我說“選擇權在你自己手里”。
在我媽眼里我永遠是個需要被安排被指路的小孩,可在陳凜這兒我是一個能自己做選擇的成年人。
最后我還是妥協了,在志愿填報系統關閉前最后一小時把第一志愿改成了那所頂尖大學的金融類專業。
我沒有告訴陳凜這件事,甚至有點不敢讓他知道。
錄取通知書寄到的那天我家跟過年似的熱鬧,我媽拿著那個大紅色的信封手抖得撕了好幾下才撕開。
里面那張印著校名和錄取信息的硬紙板露出來的時候她“哇”一聲就哭了,我爸眼圈也紅了他把那張紙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摸了又摸。
鄰居們聞聲擠滿了我們那個小小的客廳,七嘴八舌的聲音簡直要把屋頂掀翻。
老沈家這回可真出了條金龍了,念念以后就是北京人了以后可別忘了咱們這些老街坊啊,秀娟你可真是熬出來了以后跟著閨女去住大房子吧。
贊美羨慕恭維像漲潮的海水一層層把我淹沒,我媽笑得嘴都合不攏腰板挺得筆直說話聲調比平時高了八度。
我站在人群正中間臉上掛著訓練有素的得體微笑,心里卻像一片被踩平的荒地。
那天晚上我拍了一張錄取通知書的照片發給陳凜,配了一句“錄了金融”。
他過了差不多四十分鐘才回過來:“恭喜你,真的很厲害。”
“謝謝你。”
我頓了一下又加了一句:“你今年放假會出來嗎?”
“八月下旬能批下來幾天短假。”
“會來北京這邊嗎?”
我試探著問。
“不一定得看上面的安排。”
話題到這兒就斷了,我盯著屏幕心里有點發空又有點說不清的煩躁。
從那天開始一些微妙的變化在暗地里悄悄發生著,我媽帶我出去買開學用品經過商場那些奢侈品專柜的時候會指著亮晶晶的櫥窗不經意地說以后你工作了這些東西隨便買不眨眼。
遇到以前不怎么走動的遠房親戚突然熱絡地請吃飯,席間拐彎抹角打聽我的情況,她就會矜持地笑著回人家孩子還小以后路子長著呢。
對象嘛肯定得找北京本地的家境好學歷高的最好也是那所學校的同學圈子才配得上。
她開始頻繁地跟我講誰誰家的閨女嫁了個做生意的誰誰家的兒子攀上了**的女兒從此家里翻了個身。
“晚晚你現在已經是名校生了眼光可得往高處放,以前那些亂七八糟的同學該斷了就斷了咱們的圈子不一樣了。”
她說“亂七八糟”那四個字的時候眼神意有所指地往我擱在桌上的手機上瞟了一眼。
我心里咯噔一下她知道陳凜的存在了嗎,不應該啊我從來沒在家里提過一個字。
可那種像被什么冰冷東西貼著脊背打量的感覺讓我后背一陣陣發涼。
我開始下意識地減少跟陳凜聊天的頻率和時長,他發來的消息我不再像以前那樣攥著手機秒回了,有時隔了好幾個小時才丟過去一兩個敷衍的表情。
他問我是不是最近在忙開學的事我說嗯東西還沒收拾完事情多得堆成山,他說那你先忙別耽誤正事語氣跟往常一樣看不出什么波瀾。
可我能清楚地感覺到我們之間有什么東西正在悄悄地、不可挽回地變質發酸。
八月初奶茶店的暑假工總算到了頭,最后那天陳凜來買咖啡的時候我低著頭把杯子推過去小聲說了一句“我明天就不來了”。
他接杯子的手在半空頓了一下。
“嗯。”
他應了一聲沉默了兩三秒然后低聲說:“往后總還能見著的。”
我猛地抬頭去看他但他已經轉過身走向門口了,留給我一個挺拔又決絕的背影。
總還能見著是什么意思呢。
那天晚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里一會兒是我媽那些門當戶對眼光放高的論調,一會兒是陳凜說往后總還能見著時低沉的聲線。
一會兒是清華光環底下那個花團錦簇的未來,一會兒是他那雙沉靜又堅定的眼睛,兩個世界在我腦子里互相撕扯誰也贏不了誰。
我摸出手機點開那個純黑色頭像又點開聊天框,打了一行字刪掉又打了一行又刪掉,最后只發出去一句“你要來北京找我嗎”。
直到第二天天亮他都沒有回。
接下來那幾天我忙著采購行李箱里的各種雜物,參加一個又一個謝師宴親戚宴同學聚會,被當成展覽品似的拉去各個飯桌上展示。
耳邊灌滿了對我光明前途的花式描繪,我漸漸被這種濃郁的氛圍泡得骨頭都軟了腦子也昏了。
是啊我是名校生了以后會有體面的工作豐厚的收入高級的社交圈子,我為什么要為一個遠在另一個城市、前途未卜、家境普通的軍校生牽腸掛肚放不下呢。
異地軍戀家庭差距哪一條不是讓人看不到頭的死胡同,那點夏日限定的心動在冷冰冰的現實權衡面前顯得那么幼稚那么可笑。
八月十七號晚上我正在把衣服疊進行李箱,手機突然在枕頭底下震起來。
屏幕上跳出來陳凜的名字。
我看著那兩個字心跳漏了整整一拍,猶豫了好一會兒還是接了。
“喂?”
“沈念。”
他的聲音透過聽筒傳過來比平時更加低沉,帶著一點電流的沙沙聲像是信號不太穩定:“我的假批下來了,下周動身去北京參加一個聯合集訓,結束之后有兩天可以自由活動。”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堵得幾乎發不出聲。
“你、你真的要來?”
“嗯,想過去見見你。”
他說得直接沒有任何繞彎子的鋪墊:“有些話我想當面跟你說清楚。”
我攥著手機的那只手全是冷汗黏糊糊的,耳邊突然響起我媽今天晚飯時說的那句話。
到了學校眼睛給我放亮點那些窮小子獻殷勤千萬別搭理,咱們不是去談戀愛的目標是要找個能讓你少奮斗二十年的歸宿。
“我、我可能不太方便。”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干巴巴的像砂紙刮嗓子:“開學之前事情太多了,我媽也管得緊不讓我到處亂跑。”
“那我到學校去找你。”
陳凜說:“或者你告訴我什么時間什么地點方便。”
“不行不行!”
我脫口而出語氣急得幾乎變了調:“你別到學校來找我,我不想讓同學和老師看見……”電話那頭一下子沉默了,長長的沉默里只剩下他平穩的呼吸聲,一下又一下地敲在我耳膜上像倒計時的鐘擺。
“沈念。”
他終于重新開口聲音明顯沉下去了:“你到底在怕什么?”
我張了張嘴喉嚨里像堵了一團濕棉花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你是不是。”
他頓了一下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一個一個擠出來的:“從來就沒想過要跟我有什么以后?”
這句話像一把蘸了冰水的刀子,不偏不倚正扎在我心里最心虛最不敢碰的那個地方。
我捏著手機的指節都泛了白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疼但比不上心口那陣慌。
“陳凜。”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卻拼命想裝出若無其事的平靜樣子:“我們、我們其實認識也沒多久吧,就是暑假里隨便聊聊而已。
你別往太多的地方想。”
“隨便聊聊?”
他重復了一遍這五個字,語氣里帶著一種讓我心口發緊的東西:“沈念,你把我當成什么了?
你暑假里打發時間的消遣玩意兒?”
“不是!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想辯解兩句卻發現舌頭底下沒什么能拿得出來的話,難道不是嗎最開始不就是見色起意加上一點對軍裝的好奇心和新鮮感嗎。
“我喜歡你。”
他突然說了這四個字,聲音不高不低卻像一記悶雷在我耳邊炸開。
“從你在柜臺底下撞了頭捂著腦袋眼淚汪汪抬頭看我的那天起就開始了。
這兩個月我每天最盼的就是中午去那家店買杯咖啡聽你講那些有的沒的閑話。
晚上訓練再累看到你消息我就覺得還能再撐一會兒。
沈念我知道咱們之間隔著很多問題距離家庭將來什么都說不準,但我愿意一樣樣去解決只要你也愿意搭把手。”
他的聲音從頭到尾都很穩甚至算得上平靜,可就是那種平靜底下的認真勁兒讓我害怕。
我怕這種毫無保留的坦誠和熱乎,我怕我自己接不住這份沉甸甸的東西。
我更怕如果我真的選了這條路,要面對的不只是媽**暴怒和旁人的指指點點,還有一個充滿了未知和風險的未來。
而另一頭是我媽嘴里金光閃閃的名校大道和唾手可得的更好的人生。
我的沉默大概就是最好的回答了。
陳凜在電話那頭輕輕笑了一聲,很短很冷帶著一股子透心涼的疲憊和失望。
“我明白了。”
他說:“沈念,那就祝你前程似錦吧。”
“陳凜對不……嘟——嘟——嘟——”他沒等我說完就把電話掛了,忙音像冰水一樣灌進我的耳朵里。
我握著已經發燙的手機殼呆呆坐在床邊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眼淚毫無預兆地滾下來砸在手背上燙得嚇人。
我抖著手點開微信找到那個純黑色頭像,指尖懸在“刪除***”那四個字上面顫了半天遲遲按不下去。
腦子里閃過這兩個月的每一幀畫面,他第一次走進店里時的驚艷每天中午短暫的期待深夜里屏幕微弱的光亮里那些簡單的對話。
他說“選擇權在你自己手里”時候的認真,他說“我喜歡你”時候的鄭重。
最后定格在我媽那張寫滿了算計和期望的臉。
“找個能讓你少奮斗二十年的歸宿。”
我閉上眼狠狠按了下去,確定刪除***,刪除后將丟失與該***的所有聊天記錄,確定。
那個純黑色頭像從我的列表里消失了就好像從來沒有出現過一樣。
我把手機扔到枕頭邊上整個人蜷縮起來把臉埋進膝蓋彎里,哭得無聲無息卻撕心裂肺肝腸寸斷。
我知道我親手掐滅了這個夏天里唯一一束真正的光,可我一遍遍告訴自己這是對的必須是對的。
我是沈念我是名校生,我的未來必須穩妥必須光明必須對得起我這些年熬過的夜流過的汗,對得起我爸媽那雙熬紅了的眼睛。
至于那點微不足道的心動,就讓它爛在這個夏天里吧。
八月底我拖著嶄新的行李箱登上了開往北京的火車,月臺上我媽哭成了淚人反復叮囑吃飽穿暖跟老師同學處好關系。
最重要的那句話她還是壓低聲音湊到我耳邊說的,眼睛放亮點機會只留給有準備的人。
我爸什么也沒多說只是重重拍了拍我的肩膀說缺錢了就打電話回來。
火車開了,那個熟悉的小城在車窗外越退越遠最后縮成了一條細細的地平線。
我靠在窗玻璃上看外面飛速掠過的田野和村莊,心里沒有多少離愁別緒反而有一種掙脫了什么的輕松感。
新的城市新的學校新的開始,我要把那個夏天和那個叫陳凜的人徹底埋進土里不再翻出來。
那所大學比我想象的更大氣更沉靜,古老的建筑和參天的古樹到處都是抱著書本腳步匆匆的學生,空氣里都飄著一股子精英味兒。
我辦完入學手續找到自己的寢室,四人間**下桌比我想象的寬敞不少。
三個室友一個從南方沿海城市來的叫許嘉雯,打扮很精致說話帶著軟軟的尾音。
一個從北方平原地區來的叫孫莉,個頭高挑嗓門也大性格爽朗。
還有一個從西南山城來的叫周小滿,圓圓臉一笑就有兩個小梨渦。
大家簡單聊了幾句都是各省市拼殺出來的尖子生氣氛還算客氣和睦。
晚上躺在陌生的床板上我盯著頭頂那片沒見過的天花板,心里塞滿了對未來的新鮮憧憬。
我要在這兒過完四年然后保研或者出國進最好的金融機構,成為我媽嘴里那種高層次的人。
至于愛情那應該是功成名就之后錦上添花的點綴,而不是像陳凜那樣雪中送炭的負重。
第二天一大早我們就被通知去操場集合,為期兩周的新生軍訓從今天正式拉開序幕。
九月初的北京秋老虎兇得很,太陽明晃晃掛在天上曬得塑膠跑道散發出一種嗆人的焦糊味。
我們學院的新生被編成一個大方陣亂哄哄擠在操場東側,周圍其他院系的隊伍也差不多都穿著統一發的顏色發舊的迷彩服一個個被曬得蔫頭耷腦沒什么精神。
“聽說這回帶軍訓的教官都是從幾所重點軍校抽調來的骨干力量特別嚴格。”
許嘉雯一邊往臉上猛噴防曬噴霧一邊小聲嘀咕著:“好像主要是從咱們學校對面那所軍校過來的。”
“對面那所軍校?”
我心里頭沒來由地猛地跳了一下。
“對啊就是那個訓練出了名狠的學校。
完了完了我高中軍訓的時候就被部隊教官訓掉了一層皮。”
孫莉苦著臉拍了拍腦門:“這次怕是又要脫一層。”
周小滿倒是挺興奮的拍著手說**哥哥誒不知道帥不帥。
我抿著嘴沒接話心里卻像揣了只兔子似的蹦個不停。
不會那么巧的,那所軍校那么多人他還在原來的城市怎么可能跑來北京。
就算真來參加集訓也不見得就能分到這所大學還偏偏帶我們學院吧。
我在腦子里反復盤著這些安慰自己的話,可那股越來越濃的不安感怎么壓都壓不下去。
上午九點整尖銳的哨聲響徹了整個操場,廣播里傳來命令讓全體肅靜教官入場,嘈雜的操場一層層安靜下來。
操場入口那一頭,一隊穿著筆挺夏季常服戴著軍帽的**邁著整齊得用尺子量過的步伐朝各個方陣走過來。
他們的每一步都踏在同一個節拍上發出沉悶又有力的“嗒嗒”聲,整個操場鴉雀無聲連樹上的蟬都被這股氣勢鎮住了。
帶隊的是個三十出頭膚色黝黑的軍官小跑到我們方陣正前方立定轉身面向我們,中氣十足地喊了一聲“經濟管理新生方陣全體都有立正”。
聲音洪亮得像一口銅鐘震得人耳膜發麻,我們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板。
那個軍官目光如電掃了一圈然后側身對著身后那隊教官喊了一聲“陳教官出列”。
我的呼吸在那一瞬間徹底停了。
時間好像被人按了慢放鍵一幀一幀地往前挪,我看見從那隊穿著同樣軍裝戴著同樣軍帽的教官里面走出來一個人。
帽檐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只能看清線條冷硬的下頜和緊抿成一條線的嘴唇。
他走到那個帶隊軍官身邊立正敬禮動作干脆利落,身姿挺拔得像一棵扎了根的松樹,肩背寬闊哪怕隔了十幾米也能感受到那股屬于**的凜冽氣息。
帶隊軍官回了個禮然后轉向我們大聲說,這位是陳凜陳教官,接下來兩周由他負責你們方陣的所有**訓練任務,一切行動聽從陳教官指揮聽明白了沒有。
“聽明白了。”
稀稀拉拉有氣無力。
“大點聲都沒吃飽飯嗎!”
那軍官吼了一嗓子。
“聽明白了!”
這回整齊了不少也響了點。
那軍官點了點頭又低聲跟那位陳教官交代了幾句什么,然后轉身去了旁邊的方陣。
只剩下那位陳教官一個人獨自面對我們這兩百多號新生,他緩緩轉過身來面朝我們。
帽檐底下的陰影遮得嚴嚴實實讓人看不清眉眼,但我能清清楚楚地感覺到他的目光像兩盞冷冰冰的探照燈一樣慢慢掃過方陣的每一個角落每一張臉。
最后似乎極其短暫地在我站著的這個方向上停了微不足道的一瞬,也可能是我的錯覺。
我的兩條腿開始發軟,心臟在胸腔里猛烈地撞來撞去,耳朵里嗡嗡作響幾乎聽不見周圍任何動靜。
不可能是他絕對不可能是他,只是同名同姓只是身形有點像只是我太心虛了看誰都覺得像。
我拼命在腦子里給自己**,可手心里的冷汗已經順著指縫往下滴了。
然后我清清楚楚看見他抬起了右手扶住了自己的帽檐。
那個動作很慢很穩,每一個細節都像放大了無數倍在我眼前慢動作回放,然后他一點一點把那頂軍帽摘了下來。
陽光毫無遮擋地劈頭蓋臉落在他臉上。
那雙眼睛那兩道眉毛那個鼻梁那張嘴唇,深麥色的皮膚額角那道淺淡的舊疤痕。
還有那雙沉靜得像古井此刻卻淬著冰碴子的眼睛。
陳凜。
真的是他。
小說簡介
長篇現代言情《撩過的兵哥哥竟是我的軍訓教官》,男女主角沈念陳凜身邊發生的故事精彩紛呈,非常值得一讀,作者“小魚”所著,主要講述的是:那個夏天,我在奶茶店撩了個穿迷彩的兵哥哥。陳凜,國防科大學員,每次接過冰美式時指尖蹭過我手背都燙得人心慌。我高考考了689分,錄取通知書到家那天,我媽說:“眼光放高點,亂七八糟的別來往了。”我看著陳凜發來的“我想去北京見你”,猶豫了一整夜,還是按下了刪除聯系人。我以為橋歸橋路歸路,名校光環會替我擋住所有念想。直到開學軍訓第一天,教官入場,帶隊軍官喊了聲“陳教官出列”。一個筆挺的身影走出來摘下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