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婚姻登記處還有十分鐘下班，林秀蘭撕碎我的介紹信，換上了她和周建國的新證明。

同行的工友笑出了聲。

“姜穗，我們拿奶糖賭了一路，賭你什么時候發現。”

三天前，林秀蘭弄臟我的介紹信，哭著答應替我重開。

早上她還替我梳頭，給我**花。

周建國也替她保證：

“秀蘭比誰都盼著咱們結成**伴侶。”

現在她把婚房鑰匙塞進我手里。

“穗穗姐，我只占一個月結婚證。房子和建國哥，私下里都歸你。”

周建國剝開奶糖，送到我嘴邊。

“她成分不好，沒這張證就得回鄉下。”

“等戶口落穩，我馬上離婚娶你。”

辦事員冷聲提醒：

“登記后就是合法夫妻。離婚要經過單位**，還會影響評先進和住房分配。”

“下班前最多再辦兩對，你們想清楚。”

我看著周建國。

“她要是不肯離呢？”

他皺起眉。

“那就再等等。她成分不好，你非要把她逼上絕路？”

墻上的鐘只剩八分鐘。

我推開那顆糖，拿起桌上的電話。

“陸沉，你半年前問我的事，還作數嗎？”

電話那頭傳來紙張合攏的聲音。

“作數。”

“等我八分鐘。”

……

周建國按住聽筒，笑得無奈。

“行了，拿廠長嚇唬誰呢？”

“你真舍得嫁別人，早就嫁了。”

他替我放回聽筒，轉身把兩張介紹信推到窗口里。

“劉干事，先辦我和秀蘭的。”

“姜穗那一對還差個人，空等也耽誤大家下班。”

墻上的掛鐘走到四點五十二分。

辦事員把茶缸往旁邊挪了挪，皺眉看他。

“結婚是大事，輪不到你替姜穗同志安排。”

周建國笑了一聲。

“她跟我鬧脾氣呢。”

“我們談了三年，她舍不得真嫁別人。等她消了氣，我再哄哄就好。”

工友趙師傅抓了一把奶糖，順手塞進藍布口袋。

“建國說得對。全廠誰不知道姜穗心里只有他？”

“陸廠長那樣的人，哪能放著生產會不開，跑來陪她演戲。”

幾個人跟著笑起來。

那包奶糖是我托供銷社的表姐留的，一斤糖票換了半斤。

我原想領完證分給大家，如今成了他們看我笑話的彩頭。

我伸出手。

“糖還我。”

趙師傅愣了一下，捂住口袋。

“吃你兩塊糖，還當真了？”

“這是我的喜糖。”

我看著他。

“今天誰替我辦喜事，誰才有資格吃！”

他臉上一熱，把糖掏出來扔在桌上。紙袋開了口，幾顆奶糖滾到林秀蘭腳邊。

她彎腰撿起，仔細擦掉糖紙上的灰。

“穗穗姐，大家陪你跑了一趟，你別讓人家寒心。”

“等一個月后你和建國哥登記，我再買一包賠你。”

我看著她發間的紅花。

剛才，她趁我打電話，把那朵花戴到了自己頭上。

林秀蘭摸了摸花瓣，眼圈微紅。

“我就戴一會兒，拍結婚照總得有點喜氣。”

“你連這個也舍不得借我嗎？”

走廊里響起急促的腳步聲。

登記處的木門被人推開，我媽提著鋁飯盒走進來，胳膊上還搭著一對大紅枕巾。

她一路從紡織廠家屬院趕來，棉襖領口浸著汗。

“穗穗，快趁熱吃。”

“副食店今天供應白面，我排了兩個鐘頭，給你們包了餃子。”

她把飯盒放到桌上，又展開那對枕巾。

枕巾中央繡著兩只鴛鴦，針腳歪了幾處。

“**走得早，媽手笨，趕了三個晚上才繡完。今晚鋪到新房里，圖個長長久久。”

屋里忽然靜了。

我媽抬頭看了一圈，笑著問：

“建國，你怎么還不跟穗穗照相？”

周建國接過鋁飯盒，揭開蓋子。

白汽冒出來，二十只餃子擠得整整齊齊。這個月的肉票和細糧票，全在里面了。

“阿姨，計劃臨時改了。”

他夾起一只餃子，吹涼后送到林秀蘭嘴邊。

“秀蘭從早上餓到現在，讓她先墊墊。”

我媽一把扣住飯盒。

筷子撞上鋁蓋，發出一聲脆響。

“這是我給穗穗準備的登記飯。”

周建國收回筷子，語氣帶著勸慰。

“誰吃都一樣。”

“秀蘭今天先跟我登記，穗穗過一個月再辦。到時候您再包一頓，我一定去吃。”

我媽盯著林秀蘭頭上的紅花，又看見桌上的碎紙。

她臉上的笑一點點收了回去。

“那是穗穗的介紹信？”

林秀蘭把餃子咽下去，起身扶住我媽。

“阿姨，您別生氣。”

“我只借建國哥一個月。等我的戶口到手，我立馬和他離婚絕不耽誤穗穗姐。”

她把那對枕巾抱進懷里，輕聲補了一句：

“這對枕巾，我也先借著鋪一個月。”

我媽抬手奪了回來。

“我問一句。”

“今天跟周建國登記的人，到底是誰？”

林秀蘭挽住周建國的胳膊，紅花在她鬢邊輕輕顫動。

“阿姨，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