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這人認死理，聽不懂拐彎抹角的話。
小時候在村里念書，同桌沒寫完作業，把本子往我課桌里塞。
“幫我擋擋，老師查過來了。”
她以為我會順手拿書蓋上。
我直接舉手。
“老師，她的空本子塞我這了。”
后來進服裝廠打工，組長把殘次品混進好貨里。
同流水線的李嬸死命踩我的腳，壓低聲音：
“你先別吱聲，新來的，老板查出來最多扣幾十塊錢。”
我點點頭，拿過那個次品走到老板跟前。
“這件是李嬸縫的。”
“她說新來的扣錢少。”
“老板，你廠子也是剛開的，要不你替她把這錢扣了？”
打那以后，車間里再沒人敢拉著我瞎湊合。
直到我被親生父母認回縣城老程家。
今天原本是個大日子。
程家說好了，要把街角那個空了半年的老鋪面過戶給我，讓我開個早餐包子鋪，算作對我這二十年的補償。
一家人剛走到工商所大廳，號還沒叫到。
程思思的電話打來了。
她在電話里哭得喘不上氣，說在自家開的超市里，跟進貨的面粉商吵了兩句，現在急得直哆嗦，心口疼得站不住。
我媽立刻慌了神，抓著包就要往外走。
“思思從小膽子小，別是心臟的**病犯了！”
大哥程鋒一把奪過我爸手里的車鑰匙。
“爸，我開車，咱們快點。”
二哥程銳已經開始在手機上查縣醫院的急診號了。
看著他們呼啦啦全轉了身，我坐在辦事椅上，認真地問：
“前面還有兩個號就到我們了，辦完最多十分鐘。她人在超市，旁邊有店員，對面有診所，非要你們現在全都趕回去嗎？”
所有人都停下腳，像看怪物一樣看著我。
我媽愣了一下，眼圈紅了：
“程燕，那可是**妹，她現在發著病，你還惦記著你那包子鋪的過戶？”
“不是惦記。”
我指了指墻上的鐘。
“下午五點下班，現在四點四十。你們走了，今天就辦不成。”
“她有店員照顧，診所走路只要一分鐘。”
“我只是在問，為什么一個電話，你們四個就要集體扔下我？”
大哥程鋒皺起眉。
“一家人分什么你我？鋪面早一天晚一天過戶不都是你的？思思現在病了，你能不能懂點事？”
“我不懂。”
我看著他。
“如果早一天晚一天都一樣，為什么之前拖了半年，今天才來？”
“既然今天來了，為什么她一哭，我的事就又得往后排？”
大哥被我噎得沒話說，二哥程銳冷著臉開口：
“思思那是心臟神經官能癥，受不得刺激。再說了，面粉商都是些粗人，她一個女孩多害怕？”
“我不也是女孩嗎？”
我接著問。
“上個月我為了找鋪面的貨源，一個人去隔壁市的農貿市場，半夜跟人卸貨。”
“你們當時說，我從小在鄉下干慣了粗活，不用人陪。”
“怎么到了她這，跟人吵兩句嘴，就需要全家四個成年人一起去壯膽？”
走廊里一下子沒聲了。
幾個來辦事的人都往這邊看。
程思思在電話那頭大概聽見了，哭聲更大了，斷斷續續地喊著“對不起姐姐，我馬上自己去診所”。
這一下，我媽徹底急了，一把甩開我的手。
“行了！你不去我們去！”
“程燕，我怎么生了你這么個冷血的東西！”
她快步往外跑。
大哥和二哥急忙跟上。
我爸程海川走在最后，臉色鐵青地回頭看我：
“你回這個家一年了，怎么心眼還是這么小？一個破鋪面，你就非得今天爭？”
我看著手里捏出汗的***復印件，問他：
“所以今天，這戶不過了，對嗎？”
“不過了！什么時候學會當姐姐，什么時候再來辦！”
我點點頭：“好。”
他愣了一下。
這是我回程家一年，第一次沒有繼續追問下去。
大廳的廣播恰好在這個時候響起：
“請A035號到三號窗口**業務。”
是我的號。
但我面前，已經一個人都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