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第九十九次把她自己做的特產寄到弟弟趙磊家后,責怪地問我。
“你這孩子,也不知道提前提醒我一聲,算了,反正不是什么值錢的東西。”
“這次讓你弟吃吧,下次再給你寄。”
我愣住了,又是“下次”。
自從一年前媽媽學會寄快遞后,她便每次都寄錯。
最開始,她說自己不敢隨便改地址,怕自己老眼昏花弄錯了。
我就特意寫了帶有詳細地址的字條給她。
后來,她說自己總是忘記帶字條。
我又去快遞站交代了****,做好了備注,她只要切換地址就行了。
最后她說記性不好,會忘了切換,讓我提前提醒她。
于是三天前她寄快遞的時候,我提醒了她。
可現在,視頻那頭的她還在絮絮叨叨。
“下次你記得提醒我換地址,要不然好吃的你都吃不到。”
她說著可惜的話,語氣里卻沒有半分失落。
我望著她微微上揚的嘴角,心里苦笑。
只要寄快遞的人不想改,快遞永遠都會寄錯。
所以以后,既然我收不到你的快遞,那你也別想再收到我的任何東西了。
01三天前,視頻對面的母親在快遞站,小心翼翼地把幾罐密封好的辣醬放進泡沫箱里。
她低頭在手機上翻了好久的地址,然后抬頭看了我一眼。
“你地址是哪個來著?
這個星辰小區是你家還是你弟弟家?”
“媽,是我弟家,我住的是陽光苑。”
“哦,對對對。”
她低頭在手機上戳了兩下,笑出了幾條皺紋。
“得虧著有你提醒我一下,要不然我又點錯了。”
我笑了笑,提醒她。
“媽,你寄的時候讓快遞站小李再幫你確認一下,這樣絕對不會搞錯。”
母親點點頭。
“放心,媽這就去讓他確認一遍。”
她說完,把手機往柜臺上一放,抱著泡沫箱轉身去找快遞員。
鏡頭里,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碎花襯衫,微微花白的頭發隨意扎著,背影微微佝僂。
當時看到這一幕的我眼睛微微發酸。
想著媽媽辛苦了,過些天回家帶她去買幾件衣服,染個頭發。
可現在,沒必要了。
那箱快遞她從頭到尾根本就沒有打算寄給我。
一個人如果真的想寄對,有一百種辦法。
可如果她不想寄對,也有一百種理由。
從回憶里出來,我對著手機說道:“還有事嗎?
沒事我掛了。”
母親大概沒料到我會急著掛電話,連忙說道:“還有件事。”
她壓低聲音。
“家里下個月的房貸你記得還。”
“你弟弟最近手頭緊,還是得你多上點心。”
我愣了:“怎么又是我?”。
明明當初商量好了,我付首付和裝修,房貸我弟來還。
可是房子買好之后就變了。
每次到還房貸的日子我弟總是出現各種各樣的狀況。
降薪了,生病了,甚至連他丈母娘感冒了都能成為他手頭緊的借口。
整整一年了,他一次房貸都沒還過。
我媽訕笑著說了一句:“都是一家人,你的錢放著也是放著。”
聽到這句話,我的心沉入了谷底。
我想起前年她生日,我轉了五千塊過去,。
第二天我弟的朋友圈就曬出了一雙四千九百九十九的限量版的球鞋。
配文是:“感謝老**贊助”。
我打電話問她。
她說:“都是一家人,你的錢給誰花不是花。”
更早以前,我剛工作的第一年,省吃儉用攢了三個月,給她買了一條金項鏈。
她笑得合不攏嘴。
半年后我發現那條項鏈戴在了弟媳的脖子上。
我問起來,她說:“你弟媳沒什么像樣的首飾,我就借她戴戴。”
后來那條項鏈就一直掛在弟媳脖子上。
“喂?
你在聽嗎?”
她的聲音把我拉回現實。
“在聽。”
“那房貸你記得還啊,今天是最后一天了。”
說完,她不等我回答便掛斷了電話。
我看著手里已經沒有溫度的拼好飯,心里涼得發顫。
他們憑什么理所應當地把所有重擔都壓在我身上?
這不公平。
我閉了閉有些酸澀的眼睛,走進公司,把我媽說的話扔在腦后。
該誰還的房貸,誰去想辦法吧。
02中午休息的時候,我打開手機,發現我弟發了一條朋友圈視頻。
他和弟媳兩口子拿著手機,鏡頭在地上擺放的快遞上游走了一圈。
配文:長再大都是媽**孩子,寄來的快遞不只是家里的口味,更是媽**惦念。
底下的七大姑八大姨瞬間刷屏。
你這么孝順,**不疼你疼誰啊。
誰家的孩子誰心疼,只要你吃的開心,**受累也值得。
我在心里冷笑,這些年我弟連一粒米都沒往家里買過,他孝順什么了。
爸媽有個大病小災都是我連夜請假回去忙前忙后。
可他呢,既不出錢又不出力。
讓他稍微對家里上點心,比讓母豬上樹還難。
可到頭來,名聲是他的,媽**愛也是他的。
我的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可悲。
評論還在繼續:是二嬸發的:小磊,邊**媳婦看著真精致啊,怪不得**那么滿意這個兒媳婦。
我弟媳戴著我**大金鏈子,常年做美容的臉光滑白皙。
她在下面回復:謝謝二嬸,明天讓小磊把我媽做的這些特產給你送去點,太多了,我們每次吃不完都要送出去好多。
吃不完嗎?
我看著鏡頭里的三大箱,確實多。
可東西再多,我媽都不愿意給我分一點。
我仰頭看著有些陰沉沉的天空。
過去的事情像放電影一樣,在腦海里一幕一幕地過。
十八歲那年,我考了全縣第一,可以上京州的大學。
成績下來那天那天,我媽看都沒看我一眼,只說了一句:“學費太貴了,你弟要中考失利要復讀,你就在本地上個公費學校吧。”
我沒辦法,只能按她的心意報了一個排不上名的大學。
后來我弟復讀還是沒考上。
他出分那天,我媽拉著我的手說:“以后家里就靠你了。”
因為這句話,這些年我前前后后給家里拿了多少錢,我自己都算不清了。
而且,我今年快三十了,沒談過戀愛。
不是沒人追過我,可人家一聽我家的條件,一聽我每個月要把大半工資寄回去,就都打了退堂鼓。
可悲的是,和我**微信聊天記錄里,最多的就是轉賬和那句:“閨女,你弟最近手頭緊。”
可我呢?
我生病了,沒人知道。
我加班到凌晨,沒人問過。
我過節不回家,沒人說想我。
他們只會在打錢的時候說:“閨女真懂事,咱家幸好有你。”
我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連外賣都不敢點超過十塊錢的,卻前前后后給家里花了幾十萬。
直到今天我才真正認清,他們從始至終只把我當成一臺提款機。
我抬手擦了擦眼淚。
算了。
還來得及。
從今以后,我自己愛自己就夠了。
03當晚,我剛下班回家,手機就瘋狂**動了起來。
是我媽。
她的聲音有些著急。
“閨女,你是不是忘記還房貸了啊?”
“小磊打電話說銀行給他打電話催了,說要是逾期會罰息的。”
銀行還款,綁定的我弟的手機號。
我直接說道:“沒忘,是我自己不交的。”
那邊突然安靜了下來。
過了幾秒鐘,她的聲音陡然拔高,仿佛我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
“為什么?
媽不是都給跟你說好了嗎?”
“你弟這個月手頭緊,你就先交一下……”我打斷她的話。
“媽,趙磊每個月都手頭緊,難道我要一直給交下去嗎?”
“你這孩子怎么這么不懂事!”
她呵斥了一句。
說完,她似乎意識到了什么,語氣生硬地說:“你總不能是因為我又不小心把東西寄給你弟了,所以生氣了吧?”
“咱們一家人哪能因為這點小事計較?
你當姐姐的……媽。”
我打斷她,一字一句地說:“你說咱們是一家人?
可是你從來都只記得小磊的口味,做的也都是他愛吃的,一次快遞都沒給我寄來過。”
“我那不是弄錯了嗎。”
她還在用那個老掉牙的借口。
“一次錯,次次錯嗎?”
她被我反駁的沉默了。
片刻后,她不耐煩地說:“行了我知道了,家里還有點剩的,我明天給你寄過去不就行了,趕緊把房貸交了。”
聽了她的話,我心底冷意更甚。
她現在敷衍我,打發我,想用東西解決我的情緒,就是為了想讓我繼續出錢而已。
不可能。
我深吸一口氣,第一次訴說出自己心里的不平衡。
“那套房子三個房間,過年回家,你和爸住一間,他和弟媳住一間。”
“還有一間,是他們的兒子住,唯獨沒有我的房間,大過年的你們讓我吃了年夜飯再趕回外婆家住。”
“要知道,那房子是我出錢買的,貸款我弟都沒還過。”
電話那頭突然安靜了。
我的聲音還在繼續:“不光是房子,他們現在開的車也是我買的。”
“小磊娶媳婦辦酒席的錢,還是我出的。”
“還有他們孩子的奶粉錢、衣服玩具、這些年我貼了多少,你們心里沒數嗎?”
我媽急了,呼吸都重了幾分。
“你這話說得就不對了。”
“那車、房和酒席錢不都是你自愿出錢的嗎?
我們又沒逼你。”
“再說這些年你一個人在外面賺那么多錢,幫襯幫襯家里不是應該的?”
我冷笑一聲,突然就沒了和她糾纏的心思。
“行了,別說了。”
“以后我不會再幫他們。”
電話那頭還在絮絮叨叨說著什么。
我沒再聽,直接掛斷。
沒過一會兒,我弟和弟妹的電話又相繼打來。
我沒接,直接掛斷。
想了想,又把他們夫妻兩個的號碼拉進黑名單。
世界終于安靜了。
04剛要閉上眼睛,手機突然響了。
是我爸。
他平常不主動給我打電話。
現在打來,估計是興師問罪的吧?
我猶豫了片刻,深吸一口氣,還是按下了接聽。
“爸。”
“閨女。”
“咳咳……咳咳……”我爸剛開口,就控制不住地咳嗽起來,他身體一直不太好。
“今天的事……爸知道了。”
我心里一寒,果然是來教育我的。
可下一秒他卻說:“是爸對不住你。”
我怔住了。
“**那個人你也知道,嘴上沒把門的,她說的那些話你別往心里去。”
我爸頓了頓,又說道:“**一直給你弟寄東西,不給你寄,本來就對你不公平。”
“唉,再加**弟那個沒出息的還總是讓你還房貸。”
“閨女,爸知道你這些年不容易,一個人在大城市打工壓力大,還要幫襯家里,你吃了多少苦,爸心里都有數。”
我的鼻子一酸,眼淚又開始往下掉。
“閨女,有時候爸也想幫你說話,但是**那個人有多強勢你也知道,爸要是太向著你,這家就更不太平了。”
他長長地嘆了口氣。
“但是爸也想好了,以后你的錢你自己留著花,別再往家里拿了。”
“等過些日子爸就去打小零工,我聽你張叔說了,一天至少能賺百八十呢。”
我連忙顫著聲音阻止他。
“爸,你年紀大了,身體又不好,不能再出去打工了!”
他卻低下聲音,有些落寞地說:“爸沒本事,賺的不多,但以后也不至于回回跟你要錢了,真要是有什么大病大災的,也不讓你管,我們自己想辦法。”
“明天你回來,爸讓你弟跟你弟媳給你道歉,一家人哪有隔夜仇?”
“你回來,爸給你做主。”
我攥著手機,嘴唇在抖。
“爸……行了,快睡吧,明天爸親自下廚給你做好吃的。”
電話掛了。
我坐在沙發上,眼淚止不住地流。
其實再這個家里,爸還是疼我的。
只是他有他的難處。
我這樣安慰著自己,心里的隔閡也在不知不覺間逐漸消散。
叮。
手機響了一聲。
我低頭一看,是一條銀行發來的催款短信。
我愣住了。
這是這一年來為了給家里還房貸貸的款,當初我爸言之鑿鑿地說會催著我哥還給我。
可一年來,我哥一分錢都沒還過。
本金和利息,都是我在還。
我苦笑了一聲。
算了,總歸是要當面說清楚的。
我總不能一輩子都為原生家庭擦**。
平復心情后,我打了個車,連夜到了家。
剛要輸密碼,我就聽見我**聲音隔著門傳來。
“老頭子,你說閨女以后要是真不給我們錢了怎么辦?”
05我輸密碼的動作頓住了。
我媽繼續說:“你都不知道她這次有多狠心,把兒子跟兒媳婦的****都拉黑了。”
“你兒媳婦可說了,要是閨女真不給錢,她就不跟兒子過了!”
我收回手,聽見我爸說話了,語氣責怪:“那還不是因為你每次都用同一個借口不給她寄快遞,她又不傻,時間長了能不挑你理嗎?”
我媽嘟囔了一句:“那些好東西都是我辛辛苦苦做出來的,不全都給我兒子我心里就是不踏實。”
“她一個丫頭片子哪來那么多意見。”
說著說著,她煩躁地嘆了口氣。
“那現在怎么辦,明天她回來了怎么說啊?”
我爸毫不在意地說:“你怕什么?
剛剛她那反應你還沒聽出來?
哭成那樣,肯定心軟了。”
“這丫頭眼皮子淺,幾個快遞也那么斤斤計較,明天你給她準備一箱,這事就過去了。”
“這叫以退為進。”
他絲毫沒有跟我說話時那種氣力不足的模樣,繼續說:“到時候我在旁邊咳嗽兩聲,再演個苦肉計,說我為了緩解她的壓力要去打工,她肯定感動得話都說不利索。”
我爸的語氣難掩得意。
“等她回來,你道個歉,掉幾滴眼淚,再說幾句體諒她的話,她肯定就狠不下心了。”
“過個十天半個月的,咱們就說病得不行了,到時候她一著急,什么錢都得出。”
突然,我弟的聲音也傳了出來。
“姜還是老的辣啊,爸,您這腦子,不去做生意都可惜了。”
“我姐回來也是被拿捏的死死的,她還以為你真的向著她呢。”
“不過是個賠錢貨而已,用她的錢是給她臉!”
我弟的話越說越過分,可是沒人制止。
誰給他灌輸的這個思想?
他又是如何耳濡目染?
顯而易見。
我**聲音傳過來:“行了行了,都別說了。”
“你姐明天要回來,你裝的像點,千萬別讓她看出來。”
我像個雕塑一樣在門口站了很久。
回過神后,轉身,下樓。
十一月的溫度驟然下降,冷風刮在臉上,像刀子。
眼眶里有淚在打轉,但我抬手就擦掉了。
走到小區門口,我掏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中介嗎?
我要賣房。”
“價格多低都無所謂,我只有一個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