燼都下白灰的第三十七天,死人于謝無咎手中睜開了眼。
那是一具無名男尸,三十來歲,瘦得胸骨根根支著皮,胸口卻被什么東西掏得只剩一個黑洞。衣襟里藏著半塊黑餅,牙印還在,人已經涼透了。
謝無咎蹲在淺坑邊,左手壓著尸肩,右手將黑鐵釘抵在它眉心。
無名尸下葬前,要問三遍姓名。這是白婆婆教的規矩。有人應,寫名;沒人應,留物;第三遍還鬧騰,便釘眉封口,免得它把沒說完的話帶回城里。
謝無咎剛問完第三遍。
“你叫什么?”
白灰順著風落下來,薄薄蓋住死人的眼皮。
那雙眼卻睜開了。
眼眶里沒有瞳仁,只有兩點快熄的灰火。**的手一下扣住謝無咎手腕,力氣大得不像**的人。
謝無咎低頭看了看。
“醒晚了。”
黑釘刺進眉心半寸。
**猛地一顫,嘴卻還在往外張。它沒有舌頭,喉嚨里擠出的聲音像碎骨互相刮著。
“下一具……”
謝無咎沒有拔釘。
死人盯著他,灰火在眼窩里跳了最后一下。
“該收你了。”
亂葬崗上的骨鈴一齊響了。
先是近處草席下的一聲,接著是枯槐上、淺土里、更深的舊墳里。風沒變,滿坡骨頭卻彼此磕碰,細細密密,像有許多看不見的人正隔著土往外爬。
謝無咎抬眼望向山下。
燼都只剩一團灰蒙蒙的影子。城墻、屋脊和命鐘樓都泡在白里,哪怕正午,街上也點著燈。近幾日送來的**越來越輕,有些不是死于灰毒,只是家里的糧先見了底。
他松開尸肩,把黑釘***,在死者衣角上擦凈血,又取出薄木片寫下:
無名男尸,約三十歲。
胸空,骨鳴。
寫到這里,坑沿傳來一聲輕響。
一枚竹牌從**懷中滑了出來。
牌子巴掌長,邊緣被血泡黑,正面刻著一個“祭”字。謝無咎剛撿起它,灼痛便咬住指腹。死者眼窩里那兩點灰火倏地一亮,幾幅斷裂的畫面同時擠進他眼中。
北城門。
三輛黑木車停在灰里,車角懸著白骨鈴。
一個十二歲左右的小姑娘被人扯向車門。她懷里死死抱著缺了一只耳朵的木偶,臉上的灰被眼淚沖出兩道白痕。
柳阿蠻。
畫面來得快,散得也快。
謝無咎已經站了起來。
阿蠻這會兒該在烏鴉巷守著米缸,順便把他藏在灶后的最后一顆灰薯也翻出來。她不該出現在北城門,更不該靠近祭品車。
他把竹牌塞進懷里,回頭看了一眼坑中的**。那半塊黑餅還好好藏在衣襟里。
“名字沒問到,話我記下了。”
**這才安靜。
謝無咎把木片**坑邊,沿山路往城里趕。走到半坡,他看見一名婦人倒在路旁,懷里的嬰兒臉貼著她胸口,像是睡著了。
他腳步慢了一下,從自己的布袋里摸出半塊黑餅,放到婦人臂彎里。
死人吃不了。
可若有人來認尸,總該讓他們看見,這對母子最后不是空著手。
城中忽然傳來鐘聲。
咚——
第一響壓過山風,第二響時,謝無咎已經跑下坡。第三響落下,城門里的鋪子開始搶著落閂。
那不是晨鐘,也不是封門鐘。
是命鐘。
街上亂成了一鍋灰湯。有人抱著孩子往家跑,有人跪在告示下求府兵通融。新糊上墻的紙被風吹得啪啪作響,最上面幾行字大得隔街都能看清。
燼災將擴,神庭開眼。
燼都清命定祭。
凡命火渾濁、命冊殘缺、命數不定者,皆入祭籍。
一個跛腿男人被兩名府兵從藥鋪拖出來,邊掙邊喊:“我去年驗過!我有名字!”
府兵將他的臉按進灰里。
“今年還亮不亮,驗過才知道。”
謝無咎沒有停。
烏鴉巷里大多是今年亮不起燈的人。賣苦力的、撿破爛的、沒人作保的,還有他這樣天天摸死人的。城主府平日想不起他們,點祭時倒找得很準。
他拐進西城,隔著半條巷便聽見柳阿蠻的聲音。
“我哥才不是災星!”
聲音帶著哭腔,倒還挺響。
謝無咎腳下又快了幾步。
破門前堵著兩個婦人。一個端著發霉的米餅,一個舉著掃帚。柳阿蠻抱著缺耳木偶站在墻邊,左臉腫著,五道指印紅得刺眼。
舉掃帚的婦人罵道:“他天天往亂葬崗跑,白灰不找他找誰?你們兄妹再住下去,整條巷子都要被點祭!”
“他不是我哥。”阿蠻咬著唇說。
婦人愣了一下。
小姑娘仰起臉:“我哥要是在,才不會只打一巴掌。”
巷里安靜了一瞬。
連謝無咎都停了半步。
婦人回過神,掃帚兜頭便落。竹枝還沒碰到阿蠻,掃帚桿已被一只手攥住。
婦人轉頭,看見謝無咎,臉色跟著白灰一起褪了。
“謝、謝無咎……”
謝無咎看了眼阿蠻臉上的掌印。
“她說得不準。”
婦人沒聽明白:“什么?”
“我一般不讓人躺門口。”謝無咎朝巷外抬了抬下巴,“擋路。”
掃帚掉進灰里。
兩個婦人退得很快。端盆的臨走還想罵一句,對上謝無咎腰間那排黑釘,又把話咽了回去。
謝無咎低頭看阿蠻。
“疼不疼?”
“不疼。”
“那就是疼。”
“你都知道還問。”
“看你肯不肯說實話。”
柳阿蠻扭過臉,不讓他碰那塊腫處,眼睛卻一直往他手里的布袋瞟。
謝無咎把袋子遞過去。
里面剩兩顆冷硬的灰薯、一把野蒜,還有一點從烏鴉嘴邊搶下來的干肉。
阿蠻翻了兩下:“又是灰薯。”
“嫌棄就還我。”
她立刻把袋子抱緊:“我先罵它一句,免得它以為自己很好吃。”
兩人進屋落閂。
屋里比外面更冷。灶火早滅了,米缸底鋪著一層碎米,薄得連碗底都蓋不住。謝無咎先看窗縫,又看后墻,把一枚收尸釘釘進門縫,這才取出祭字竹牌。
阿蠻抱著灰薯站在桌邊。
“亂葬崗撿的?”
“**身上。”
“那你離我遠點放。”
“剛才還說我不是災星。”
“你不是。它像。”
謝無咎把竹牌擱上桌。
牌面殘血慢慢滲開,像有一支看不見的筆在木紋里蘸著血寫字。阿蠻懷中的缺耳木偶忽然歪了歪,剩下那只布耳擦過她手背。
她手一緊:“哥。”
“看牌。”
第一行字已經成形。
謝無咎。
無命。
宜首祭。
第二行緊跟著浮出來。
柳阿蠻。
命火弱。
宜補祭。
阿蠻不認識“補”字,卻認得自己的名字,也認得最后那個“祭”。她方才還抱得很緊的灰薯掉到桌上,滾了一圈,碰住竹牌才停。
“他們要抓我?”
謝無咎伸手蓋住她的名字。
桌下忽然傳來一聲輕響。
咔。
那只被壓在灶臺底下、十多年沒有動過的舊木匣,自己開了一道縫。
小說簡介
網文大咖“燼山客”最新創作上線的小說《神庭收尸人》,是質量非常高的一部現代言情,謝無咎欽天司是文里的關鍵人物,超爽情節主要講述的是:燼都下白灰的第三十七天,死人于謝無咎手中睜開了眼。那是一具無名男尸,三十來歲,瘦得胸骨根根支著皮,胸口卻被什么東西掏得只剩一個黑洞。衣襟里藏著半塊黑餅,牙印還在,人已經涼透了。謝無咎蹲在淺坑邊,左手壓著尸肩,右手將黑鐵釘抵在它眉心。無名尸下葬前,要問三遍姓名。這是白婆婆教的規矩。有人應,寫名;沒人應,留物;第三遍還鬧騰,便釘眉封口,免得它把沒說完的話帶回城里。謝無咎剛問完第三遍。“你叫什么?”白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