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2年的冬天,下了一場雪。
不大不小,剛好把田埂上的腳印蓋住,也剛好讓路上的泥結了冰。走路要小心,一步一步踩實了,才不會滑倒。
周如玉那年六歲,屬虎。她爹挑著一擔籮筐,送她去臨水鎮。
一頭的籮筐里裝著鋪蓋卷,是她娘活著時候縫的,藍色的布面,里頭是新棉絮,軟得很。另一頭的籮筐里坐著她,腿盤著,背挺直,兩只手放在膝蓋上。
她爹說:"坐好,別動。"
她就不動。
從周家村到臨水鎮,走大路要三十里。她爹走得很慢,扁擔在肩上吱呀吱呀地響,像是唱戲文里那些老掉了牙的調子。她聽著聽著,就有點想睡。但她沒有睡,她一直睜著眼睛,看著前面。
前面是灰撲撲的天,灰撲撲的地,中間是一條灰撲撲的土路。她不知道這條路通向哪里。她爹沒有告訴她。
她爹叫周德福,是個老實人。周家村的人都說周德福老實——老婆死了一個人拉扯四個女兒,大的十二,小的三歲,從沒聽他抱怨過一句。但也有人說周德福傻,傻就傻在不續弦,不續弦就沒有兒子,沒有兒子就是斷了根。
周如玉不知道什么是斷根。她只知道她娘死了,娘死的時候她三歲。娘長什么樣她記不清了,只記得娘身上有一股香味,像是腌菜壇子打開時候的味道,又像是冬天太陽曬過的被子的味道。娘死了以后,那股味道就慢慢散了,再也找不回來了。
后來她爹續了弦。繼母是個寡婦,前頭那個男人病死,留了一個兒子。繼母待她不好,但也不算太壞——不打,不罵,就是不讓她吃飽。妹妹們跟著繼母睡,她一個人睡在灶間的柴堆上。柴堆硬邦邦的,扎得背疼,她睡不著,就睜著眼睛數房梁上的蜘蛛網。
數到第三百六十七根蛛絲的時候,她爹來了。
她爹站在灶間門口,手里拎著一個布包,布包里裝著兩身換洗衣服。他說:"如玉,爹帶你去一個好人家。"
她問:"什么人家?"
她爹說:"蘇家。"
她不知道蘇家是什么人家。她爹也沒有多說,只讓她換了一身干凈衣服,然后把她放進籮筐里,擔起來就走了。
路上,她爹說了一句話:"如玉,蘇家是好人家。你去了,好好聽話。"
她點了點頭。
她爹說:"爹對不起你。"
她又點了點頭。
她爹就再也不說了。
臨水鎮比周家村大。
這是周如玉的第一個印象。周家村只有一條街,從東頭走到西頭,一袋煙的工夫就到了。臨水鎮有三條街,街上有賣布的、賣油的、賣雜貨的,還有一家茶館,門口坐著幾個老頭,在下棋。街上人來人往,比周家村熱鬧得多。
她爹挑著擔子,穿過人群,一直往前走。她坐在籮筐里,兩只眼睛不夠用——她從來沒見過這么多東西,這么多人,這么大的鎮子。
走到鎮子盡頭,有一條河。河不寬,但水很清,能看見河底的石子。河邊長著幾棵柳樹,葉子都掉光了,光禿禿的枝條垂在水面上,像是誰的頭發散了。
河上有一座石橋,橋很老,橋欄上刻著的字都被風雨磨得看不清了。她爹過了橋,繼續往前走。又走了半袋煙的工夫,終于停下來。
"到了。"
她爹把擔子放下,指著前面。
那是一座老宅。黑漆大門,門上貼著褪色的門神,兩邊掛著燈籠,燈籠是紅的,但紅得舊了,像是被太陽曬過很多年。門楣上掛著一塊匾,匾上有兩個字——她不識字,但后來她知道了,那是"觀云"兩個字。
她爹敲了敲門。
門開了。開門的是一個中年婦人,頭發花白,梳得整整齊齊,腰板挺得很直。她穿著一件藏青色的棉襖,袖口和領口都打著補丁,但補丁打得很細密,看得出是個會過日子的人。
婦人看見她爹,又看見她,眼睛里忽然有了一點光。她就是蘇家的女主人蘇林氏。
"德福?"
"蘇嫂子。"她爹彎了彎腰,"我把人送來了。"
蘇林氏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
她站在那里,沒有躲,也沒有哭。她不知道該說什么。她爹讓她來這里,她就來了;她爹讓她聽話,她就聽著。她不怕她,她的眼睛很亮,但不是那種嚇人的亮,是那種——像冬天的井水,清清涼涼的,讓人看了心里安靜。
蘇林氏看了她很久,然后蹲下來,跟她平視。
"你叫什么名字?"
"周如玉。"
"幾歲了?"
"六歲。"
"屬什么?"
"屬虎。"
蘇林氏笑了一下。笑得不多,只是嘴角動了動,但那一動,讓她覺得她沒有那么嚴肅了。
"屬虎,好。"她說,"虎有虎氣,將來不是個軟骨頭。"
她爹站在那里,搓了搓手,說:"蘇嫂子,這孩子——"
蘇林氏擺擺手,打斷了他。
"德福,你不用說了。"她站起身,看著她爹,"你家的事我知道。你養不起四個丫頭,我養得起。這個丫頭,我收了。"
她爹站在那里,忽然紅了眼眶。
"蘇嫂子,我——"
"你回去吧。"她說,"你放心,她在我這里,不會受委屈。"
她爹蹲下身,看著她,嘴唇動了動,想說什么,但最終什么都沒說。他只是伸出手,在她頭頂上摸了一下。然后他站起身,挑起空籮筐,頭也不回地走了。
她看著他走。
他走得很快,擔子在肩上一晃一晃的,很快就拐過墻角,不見了。
她站在那里,一直看著那個墻角。
等了一會兒,她說:"進來吧。外頭冷。"
她才轉過身,跟著蘇林氏走進門去。
蘇家的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凈。地上鋪著青磚,磚縫里長著一點青苔,說明年頭久了,但青苔長得很齊整,不像是沒人管的樣子。院子正中有一棵枇杷樹,樹干粗壯,枝丫張得很開,像一把大傘。樹下有一口井,井沿上放著兩只木桶。
蘇林氏領著她,穿過院子,走進堂屋。
堂屋很寬敞。正中間掛著一幅畫,畫的是山水,云霧繚繞,看不清山的樣子,只能看見水。畫下面是一張八仙桌,桌上放著茶壺、茶杯,還有一只香爐,香爐里插著三根香,燃了一半,裊裊的煙往上飄。墻上掛著一塊牌位,牌位上寫著字,她不認得。
蘇林氏在八仙桌旁邊的椅子上坐下,指了指對面的一張小凳子,說:"坐。"
她坐下了。凳子矮,她坐上去腳夠不著地,就盤著腿坐。
蘇林氏給她倒了一杯茶,熱氣騰騰的,茶葉在水里打著轉。
"喝茶。"
她端起杯子,吹了吹,喝了一口。很苦。她皺著眉頭,但還是咽下去了。
蘇林氏看著她,嘴角又動了動。
"第一次喝茶?"
"嗯。"
"慢慢就習慣了。"她說,"苦的喝多了,才知道甜的是什么味道。"
她點了點頭。她不知道為什么要跟她說這些,但她記住了。
蘇林氏問她:"你以前在家里,都做什么?"
"掃地。洗衣服。喂雞。"
"會做飯嗎?"
"不會。我娘——我繼母不讓我上灶臺。"
蘇林氏的眼睛暗了一下,但只是一下,很快就恢復了。
"那從明天起,我教你做飯。"
"好。"
她想了想,又問:"你爹教過你認字嗎?"
"沒有。"
她沉默了一會兒。
"那你從明天起,跟我學認字。"
"好。"
她不知道為什么要學認字,但她知道蘇林氏讓她學,她就學。她爹說過,好好聽話。她聽話。
蘇林氏看著她,忽然問了一句:"你想家嗎?"
她想了想,搖了搖頭。
"不想?"
"不是不想。"她低下頭,看著手里的茶杯,"是不知道想什么。周家村那個家——我不想。但我爹——我想我爹。"
蘇林氏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她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來,跟她平視。
"如玉,你記住一件事。"
"嗯。"
"你從今天起,就是蘇家的人了。蘇家不是大富大貴的人家,但蘇家的人,從來不虧待自己人。你在這里,不用怕。你可以叫我娘,也可以叫我姆媽"
她抬起頭,看著蘇林氏的眼睛。
她的眼睛很亮,像是——她不知道像什么,她六歲,還不會形容。但她覺得她的眼睛像一盞燈,很亮,但不刺眼,讓人看了心里安靜。
"我記住了。"她說。
蘇林氏笑了笑。
這一回,她是真的笑了。不是嘴角動一動的那種,是眼睛都跟著彎起來的那種。她第一次看見這樣笑,忽然覺得她沒有剛才那么嚴肅了。
"好孩子。"她說,"走,我帶你去看看你的屋子。"
她的屋子在西廂房,很小,但很干凈。一張木床,一個衣柜,一張書桌,一把椅子。窗戶朝南,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床上,暖洋洋的。
床上的被褥是新縫的。她認得那個布面——和她籮筐里那床鋪蓋是一塊布,藍色的,軟軟的。
她愣了一下。
"這是——"
"這是給你縫的。"蘇林氏站在門口,"你來了,就是蘇家的人了。蘇家的人,不能睡柴堆。"
她站在那里,不知道說什么。
她從來沒有睡過這么好的床。灶間的柴堆又硬又扎,冬天冷得像冰窖,她縮成一團,咬著牙睡到天亮。現在這床又軟又暖,被子是新棉絮,她把手伸進去,暖得有點發燙。
說:"你洗把臉,換身干凈衣服,待會兒出來吃飯。"
蘇林氏走了。
她站在屋里,環顧四周,看了很久。
她看見窗臺上放著一面小鏡子,鏡子旁邊放著一把木梳。她走過去,拿起鏡子,看著里面的自己。
臉瘦瘦的,頭發亂糟糟的,衣服上打著補丁,膝蓋上還有泥。她看了半天,覺得鏡子里的自己像個野孩子。
她放下鏡子,梳了梳頭,換了一身干凈衣服。那身衣服是蘇林氏找出來的,比她原來那身大了一點,但穿著暖和。
她走到門口,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屋子里沒有人。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床上,落在桌上,落在地上,亮堂堂的。
她忽然覺得,這不像是一場夢。
晚上吃飯的時候,她見到了蘇家的其他人。蘇明德,蘇家家主也是她的公爹,她沒有敢叫爹,還有蘇振達。蘇振達那年七歲,比她大一歲。這個男孩比她高一個頭,站在飯桌旁邊,看見她進來,眼睛瞪得圓圓的,像是在看什么稀罕東西。
蘇振達問她姆媽:"姆媽,她是誰?"
蘇林氏說:"她叫周如玉,以后住在我們家。"
蘇振達又問:"她為什么住在我們家?"
蘇林氏說:"因為她是來照顧你的。"
蘇振達不明白:"我不需要人照顧。"
蘇林氏笑了笑,說:"等你摔跤的時候,就知道需不需要了。"
蘇振達撅著嘴,不服氣,但也沒再問。他看了她一眼,忽然說:"你叫什么名字?"
"周如玉。"
"周如玉?"他想了想,"你臉圓圓的,像一塊玉。"
她不知道這是什么意思。她站在那里,有點緊張,不知道該怎么回答。
蘇振達說:"我叫你如玉,行不行?"
她愣了一下。她繼母從來不叫她名字,只叫她"丫頭"。她爹叫她"如玉",但爹的語氣里總是帶著歉意,不像是在叫名字,像是在說一件很重的事情。蘇振達叫她"如玉",語氣里什么都有,就是沒有歉意。
"行。"她說。
蘇振達笑了。
"那我也告訴你,我叫蘇振達。"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娘說的。"
蘇振達更高興了。他覺得這是一件很有面子的事情——有人知道他叫什么名字,而且是通過姆媽知道的。他第一次覺得,有人在旁邊,不是壞事。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睡不著。
她聽見了蟲子的叫聲,從墻根底下傳過來,一聲一聲的,像是有人在數數。她聽著那個聲音,數著數著,不知道什么時候,就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她醒得很早。天還沒有完全亮,窗戶外頭是灰藍色的光,像是一塊洗了很多遍的布。她躺在被窩里,睜著眼睛,看著房梁。
房梁上有燕子搭的窩,窩里有兩只小燕子,嘰嘰喳喳的,像是也在說話。
她聽著那個聲音,忽然想起了周家村。
周家村的屋檐下也有燕子窩。每年春天,燕子飛來,秋天飛走。她娘活著的時候說,燕子是來報喜的,燕子來了,這一年就會有好運氣。
她娘死后,燕子還是每年都來。但她再也沒聽過"好運氣"這三個字。
她躺在被窩里,想著周家村,想著繼母,想著妹妹們,想著那個她睡了三年的灶間。她想著想著,忽然有一點想哭。
但她沒有哭。
她坐起身,擦了擦眼睛,穿好衣服,走出屋子。
院子里,蘇林氏已經起來了。她坐在枇杷樹下,手里拿著一把蒲扇,在搖。看見她出來,蘇林氏放下蒲扇,看著她。
"睡得好嗎?"
"好。"
"想家嗎?"
她沒有說話。
蘇林氏也沒有再問。站起身,說:"走,吃飯。吃完飯,我教你認字。"
她跟著蘇林氏走進堂屋。
堂屋里已經擺好了早飯。白粥,咸菜,還有一碟蒸雞蛋。蒸雞蛋很嫩,上頭撒了一點蔥花,香噴噴的。
她拿起筷子,看著那碗蒸雞蛋,忽然覺得有點餓。
蘇振達已經坐在桌邊了,看見她,眼睛亮了一下。
"如玉,你睡得好嗎?"
"好。"
"那就好。我睡得不好,我一直在想,明天要帶你去看什么東西。"
"什么東西?"
"秘密。吃完飯你就知道了。"
她看著他,有點好奇。她不知道這個男孩子要帶她看什么,但她覺得,應該是一件有意思的事情。
蘇林氏說:"吃飯的時候不要說話。"
蘇振達吐了吐舌頭,低下頭,專心吃飯。
她也低下頭,專心吃飯。
粥很燙,她吹了又吹,才喝了一口。咸菜很咸,她吃了一口就不想再吃了。但蒸雞蛋很好吃,她一口一口地吃,吃得很慢,很認真。
吃到最后一個雞蛋的時候,她停了一下。
她想了想,把那一口蛋放進嘴里,慢慢嚼,慢慢咽。
然后她抬起頭,看著蘇林氏和蘇振達。
蘇林氏在喝粥,粥碗快要見底了。蘇振達在偷看她,被她發現了,趕緊低下頭,假裝喝粥。
她忽然覺得,這里跟周家村不一樣。
在周家村,她吃飯從來不敢吃太慢——繼母會罵她吃得多,吃得慢,吃得沒有規矩。在這里,姆媽和蘇振達也在吃飯,沒有人催她,也沒有人罵她。
她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放下碗。
"我吃完了。"
蘇林氏點點頭。
蘇振達說:"如玉,吃完了嗎?吃完了跟我走,我帶你去看那個東西!"
"什么東西?"她問。
蘇振達神秘兮兮地說:"說了是秘密,你跟我走就知道了。"
他說完,拉起她的手就往外跑。她被他拉著,有點踉蹌,但沒有掙開。
他們跑過院子,跑過枇杷樹,跑過井邊,一直跑到后院。
后院有一道門,門很舊,木頭上長著青苔。蘇振達推開門,門后頭是一片菜地,菜地盡頭有一棵大樹,樹下有一口井。
蘇振達指著那口井,說:"你看!"
她走過去,趴在井沿上,往下看。
井很深,黑黝黝的,看不見底。但她聽見了水聲——咕咚咕咚的,像是有什么東西在井底跳動。
"是什么?"她問。
"你再看看。"
她又看了一眼。
這一次,她看見了。
井底有一輪月亮。不是天上的月亮——天上的月亮還掛在東邊,還沒有升到正空——是井里的月亮,圓圓的,亮亮的,像是有人在井底點了一盞燈。
她愣住了。
"這是——"
"我爹告訴我的。"蘇振達趴在井沿上,也看著井底的月亮,"每天晚上,只要天氣好,井里就會有一個月亮。我爹說,井底的月亮是天的月亮的影子,天上一個月亮,井里一個月亮,天上一個,井里一個,數起來就是兩個。"
"兩個?"她想了想,"那要是很多井呢?"
蘇振達愣住了。
他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他想了想,說:"那就有很多月亮?"
"嗯。"
"那——要是有一百口井呢?"
"那就有兩百個月亮。"
蘇振達看著她,眼睛瞪得圓圓的。
"你怎么知道?"
"我算的。"
"你怎么算的?"
"天上一個月亮,井里一個月亮。天上一個,井里一個。一加一等于二。二八一十六,三下五除二……"她說著說著,自己也不知道在說什么了。
蘇振達看著她,忽然說:"如玉,你好聰明。"
她愣了一下。
從來沒有人說過她聰明。繼母說她笨,說她手腳慢,說她不如妹妹們靈光。她一直以為自己笨。但現在蘇振達說她聰明,她不知道該不該相信。
她低下頭,看著井底的月亮。
井底的月亮很圓,很亮,像是有人在底下掛了一面鏡子。
"走吧。"她說,"該回去認字了。"
蘇振達說:"你不看了嗎?"
"不看。"
"為什么?"
她想了想,說:"月亮在那兒,又不會跑。我什么時候想看,什么時候來看就行。"
蘇振達想了想,覺得有道理。他跳下井沿,說:"那走吧。姆媽說要教你認字。"
她點點頭。
她最后看了一眼井底的月亮,然后跟著蘇振達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忽然回過頭,對井底的月亮說了一句:
"我明天再來看你。"
蘇振達在前面喊:"如玉,快點!"
她應了一聲,快步追上去。
身后,那口老井靜靜地立在那里,井底的月亮靜靜地亮著,像是在等她明天再來。
她跟著蘇振達回到堂屋,蘇林氏已經在等她了。
桌上放著紙和筆,還有一本舊書。紙是毛邊紙,紙面粗糙,但寫字是夠的。筆是毛筆,筆桿是竹子的,摸上去涼涼的。
蘇林氏說:"如玉,過來。"
她走過去,在蘇林氏身邊坐下。
蘇林氏拿起毛筆,蘸了墨,在紙上寫了一個字。
"這個字,讀人。一撇一捺,就是人。人字好寫,但人難做。"
她在心里默念:一撇一捺,是人。
蘇林氏又寫了一個字。
"這個字,讀天。天字上面是一橫,下面是大。意思是天最大。但天也是人造出來的,所以天字上面那一橫,就是人頂著的天。"
她在心里默念:天最大,但也是人造的。
蘇林氏寫了一個又一個字:天、地、日、月、山、水、火、木、金。
她認得很慢,但記得很牢。蘇林氏說的每一句話,她都記在心里。
認到第十個字的時候,蘇林氏放下筆,看著她。
"如玉,你記性很好。"
"嗯。"
"你以前真的沒有認過字?"
"沒有。"
蘇林氏沉默了一會兒。
"你爹把你送來,是對的。"
她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但她沒有問。她只是點點頭,繼續看著桌上的字。
蘇林氏又寫了一個字。
"這個字,讀炁。"
她愣了一下。
"炁?"她看著那個字,"這是什么?"
蘇林氏沒有回答。
蘇林氏只是把那個字寫了一遍,然后收起來,換了別的字讓她認。
但她記住了那個字。
炁。
她不知道為什么,但那個字刻在她心里了。一撇,一橫,一撇,一彎鉤。四個筆畫,很簡單,但寫完最后一筆的時候,她覺得那個字像是一個人——一撇是頭,一橫是肩膀,一撇是手臂,一彎鉤是腿。像一個人在站著,看著什么。
她不知道為什么會有這種感覺。但她記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