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染是被哭聲吵醒的。
那哭聲細得像根絲線，斷斷續續鉆進耳朵，像只不知疲倦的蚊子，硬生生把她從一個光怪陸離的夢里拽了出來。她皺著眉頭睜開眼，入目的是一片灰撲撲的幔帳，料子粗糙得能看見經緯交錯的紋路，頭頂房梁上的漆皮斑駁脫落，角落還掛著幾縷蛛網。
這不是她的房間。
她那個月租三千八的出租屋雖然不大，但好歹墻壁雪白，天花板干凈。而這里，分明是哪部古裝劇的拍攝現場，道具組還特別不走心，連個像樣的雕花床都不舍得搭。
“娘娘，您可算醒了……”
哭聲的源頭就在床前，是個十四五歲的小姑娘，梳著雙丫髻，眼睛腫得跟核桃似的，看見蘇染睜眼，臉上浮起一種“您終于回光返照”的悲喜交加。
蘇染盯著她看了三秒。
然后她閉上眼睛，翻了個身，把被子蒙在頭上。
一定是做夢。
再睡一覺就好了。
然而那小姑娘顯然沒打算放過她，繼續抽抽噎噎地念叨：“娘娘，您別這樣……雖然咱們現在落了難，可只要人在，總有翻身的機會啊……”
翻身？
蘇染在被子底下睜開一只眼。
她一個普通上班族，上輩子唯一翻過的身就是在出租屋那張一米二的單人床上。好不容易趕上公司團建，在深山老林里走玻璃棧道，結果棧道質量不過關，她一腳踩空就下去了。
最后一個念頭是：工傷，這絕對是工傷。
然后就沒有然后了。
蘇染緩緩坐起來，再次打量四周。破舊的房間，古裝打扮的丫鬟，窗外透進來的光線里浮動著細小的塵埃，空氣中有股陳舊的木頭味和淡淡霉味，真實得不像任何一場夢。
她伸手掐了一下大腿。
疼。
“娘娘？”翠兒被她這個動作嚇了一跳，眼淚都忘了流，“您……您在做什么？”
蘇染沒回答，眼神直勾勾地盯著虛空中的某個點——準確地說，是盯著突然浮現在眼前的一塊半透明面板。
宿主蘇醒確認中……確認完畢
姓名：蘇染
身份：大燕國廢后，因謀害龍嗣被貶冷宮
摸魚系統加載中……加載進度10%……35%……67%……99%……
加載完成
歡迎宿主綁定摸魚系統，請按照系統提示領取新手福利
蘇染沉默了整整十秒鐘。
然后她問了一句讓翠兒摸不著頭腦的話：“這個系統……給交五險一金嗎？”
翠兒茫然地看著她：“娘娘，您說什么？”
“算了，當我沒問。”
蘇染深吸一口氣，腦子飛速運轉。穿越這種事她當然不陌生，辦公室午休的時候她手機里存了一堆這類小說。但她萬萬沒想到，自己也有成為女主角的一天——還是個開局就被人踹進冷宮的廢后。
“翠兒是吧？”她盡量讓自己語氣平靜，“說說看，我現在到底是個什么情況？”
翠兒見她終于肯開口說話，激動得差點又哭出來，連忙把來龍去脈倒了個干凈。
原來原主蘇染是丞相府的嫡女，一年前被選入宮為后。但皇帝蕭弈性情冷漠陰鷙，對后宮諸人皆不假辭色，原主空有皇后之名，實則連皇帝的面都沒見過幾次。三日前，有宮人舉報皇后在貴妃安胎藥中下毒，致使龍嗣不保。皇帝震怒，當即下旨廢后，打入冷宮。
“娘娘，您是冤枉的！”翠兒抓著蘇染的手，“一定是貴妃陷害您！”
蘇染對此興趣不大。
她正盯著眼前的面板，上面緩緩浮現了一行字：
新手任務：請在冷宮安然度過第一日。任務獎勵：凝脂丸x1。任務失敗懲罰：無。
就這？
這任務未免也太簡單了點。
蘇染再次環顧這間破屋子，心里忽然涌起一種奇異的情緒——不是悲傷，不是憤怒，而是一種純粹的、不摻雜任何雜質的慶幸。
冷宮啊。
不用上班，不用社交，不用早起化妝，不用應付難纏的客戶和腦回路清奇的領導。每日按時有人送飯，雖然大概不會太好吃，但勝在穩定。最重要的是——
她再也不用擠早高峰的地鐵了。
想到這里，蘇染臉上浮現出一個真心實意的笑容。
翠兒看著她家娘娘在聽完自己悲慘遭遇后，非但沒有以淚洗面，反而笑得眉眼彎彎，一時間陷入了深深的困惑。她小心翼翼地問：“娘娘，您……您沒事吧？”
“我很好。”蘇染掀開被子，赤腳踩在冰涼的地面上，伸展了一下四肢，“從來沒有這么好過。”
翠兒看著她，欲言又止。
她覺得她家娘娘可能是受刺激太大，腦子出了點問題。
蘇染沒理會翠兒復雜的眼神，開始在房間里轉悠，以審視的目光打量起自己的新居所。房間不大，但勝在獨立，該有的都有——一張床，一張桌，一把椅子，還有個歪歪扭扭的梳妝臺。窗戶雖然破，但采光不錯，推開來能看到外面荒草叢生的院子，以及高高的朱紅色宮墻。
“簡直完美。”
她由衷地贊嘆道。
翠兒：“……”
系統面板上，新手任務的進度條悄悄向前走了一格。
蘇染沒有注意到的是，就在她隔壁那間偏殿里，一道頎長的身影正站在半開的窗扇后，幽深的目光透過窗欞的縫隙，投向她這邊的方向。
那人穿著一件玄色常服，面容隱在陰影之中看不分明，只能隱約看見線條冷硬的下頜和一截蒼白修長的脖頸。他似乎在打量著什么有趣的東西，薄唇微微勾起一個若有若無的弧度。
“她剛才說……”
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暗啞，帶著一絲病態的嘶啞，卻奇異地好聽。
“簡直完美？”
立在身后的黑衣侍衛垂首應道：“是。冷宮荒僻破敗，這位廢后怕是在說反話。”
“是嗎。”
那人沒有再說話，只是抬手掩唇，將一聲悶咳壓進掌心。他身后那張簡陋的木桌上，摞著厚厚一疊密報，最上面那張赫然寫著靖王近日調動私兵的字樣。
他是個病人。
至少，所有知道他在這間偏殿里的人都這樣認為。一個在奪嫡之爭中***的病秧子宗親，被皇上打發到冷宮偏殿來養病，說白了就是軟禁，能不能活過今年冬天都是個問題。
沒有人會多看他一眼。
也正因如此，沒有人知道，這座冷宮偏殿的隔壁，住著的就是那位傳聞中暴虐成性、喜怒無常的當朝天子。
也沒有人知道，那些攪動朝堂風云的密報，都是從這個不起眼的角落里，經由一雙蒼白的手，沉默地發出去的。
更沒有人知道，就在方才，這位帝王聽見了一些本不該聽見的東西。
“蕭弈？”
他聽見隔壁那個女人的聲音，漫不經心地重復著這個名字，像是念叨什么無關緊要的人。按照常理，她接下來該怨恨，該詛咒，該像所有被廢黜的女人那樣哭天搶地。
但她沒有。
她只是輕笑了一聲，用一種過來人的口吻感慨了一句：
“也好，離那個短命鬼遠一點，省得到時候被連累。”
黑衣侍衛感覺到周圍的氣溫驟然下降了幾度。
他僵硬地站著，假裝自己什么都沒聽見。
而那個被稱為“短命鬼”的男人，此刻正緩緩放下掩唇的手，露出一個意義不明的笑容。
他忽然對這個被自己親手丟進冷宮的女人，產生了一點興趣。
非常非常濃烈的興趣。
畢竟，上一個敢當著他的面罵他的人，墳頭的草已經有半人高了。
而這個女人，不但罵了，還罵得理直氣壯，罵得云淡風輕，罵得像在談論今天晚飯吃什么。
有趣。
蕭弈轉身走回桌前坐下，指尖點了點那張密報，聲音恢復了慣常的淡漠：“繼續說。”
黑衣侍衛松了口氣，連忙續上前面的匯報。
但他的主上顯然有些心不在焉，那雙幽深的眼睛時不時地瞟向與隔壁相隔的那面薄墻，像是在等待什么聲音再次響起。
而墻的那一邊，蘇染正坐在自己那張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盤著腿，將系統面板上的新手引導仔仔細細看了三遍。末了，她長長吐出一口氣，臉上的表情可以用四個字來概括——
如獲至寶。
摸魚系統核心規則：
一、宿主需在冷宮停留滿一百日，系統將開啟終極獎勵“白日飛升”。
二、每日發布隨機摸魚任務，完成后獲得積分獎勵，可兌換各類道具。
三、任務形式包括但不限于：睡**、吃零食、曬太陽、發呆、說閑話。
四、本系統宗旨：生命在于靜止，成功在于摸魚。
五、溫馨提示：摸魚雖好，可不要貪杯哦~
蘇染把最后一條看了又看，總覺得這個系統有一股濃烈的、被程序員精心調配過的惡趣味。
但這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終于在二十一年的人生中，找到了最適合自己的職業規劃。
什么宮斗，什么爭寵，什么母儀天下，都見鬼去吧。
她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安安穩穩地在冷宮待上一百天。
然后白日飛升，去當神仙。
至于那位傳聞中**如麻、連自己發妻都能隨手丟進冷宮的**蕭弈——
蘇染往床上一倒，雙手枕在腦后，望著頭頂斑駁的房梁，喃喃自語：
“反正按翠兒的說法，這皇帝性子暴虐，樹敵無數，龍椅坐不坐得穩都是兩說。我躲遠點也好，省得到時候他被人弄死了，我還得跟著陪葬。”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嗯，最好這輩子都別再見面了。”
隔壁的蕭弈，正端起茶盞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沉默片刻，忽然開口問黑衣侍衛：“你覺得朕……是個短命鬼嗎？”
黑衣侍衛膝蓋一軟，差點當場跪下。
他艱難地斟酌措辭：“陛……您自然不是。”
蕭弈沒有追究他的失態。
他只是慢慢將茶盞送到唇邊，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一些。
墻那邊，那個女人還不知道自己方才發布的“臨終遺言”已經被事主一字不落地聽了去。
她正翻了個身，臉埋在散發著皂角味的硬枕頭上，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這枕頭也太硬了，明天得想個辦法……”
然后便沒有聲音了。
蕭弈放下茶盞，重新展開那份密報，目光卻落在紙面上沒有聚焦。
他忽然發現，自己在這間陰暗偏殿里蟄伏了半月有余，這竟是第一個讓他覺得——
不那么無聊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