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們成家后就定下了規矩,我和建國一人跟一個孩子過一年,輪流贍養。
可每到年底交接換人的時候,一雙兒女總要為了搶他們爸而拌嘴。
“爸,元旦假期跟我去三亞散散心吧?”
兒子蘇宇皺起眉頭:“姐,今年輪到我給爸盡孝,你別摻和。”
女兒蘇靜冷哼一聲:“上個月我出差,把爸放你家住了二十一天,我必須得補回來!”
“哪有整二十一天,算上頭尾也就二十天半!”
建國靠在沙發上,笑著嘆了口氣:“唉,我要是能把自己劈成兩半就好了。”
兒女們吵了半天,最后各退一步。
元旦長假兩人一起帶建國去三亞。
建國假裝無意地問了一句:“那你們媽呢?”
蘇宇移開視線:“反正今年又不是我管媽。”
進門后就沒正眼瞧過我的蘇靜,這才施舍般地看向我。
“今年我公司有個大項目,沒精力照顧老人。你去鄉下小姨家住一陣吧。”
桌布底下,我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明明剛才她還在為她爸的半天時間跟弟弟錙銖必較。
轉過臉,就能隨便找個借口把我打發了。
這時,老同事發來微信:林姐,那兩家康養院的名額都批下來了,南山那家就在隔壁市,你可以重點考慮。
我回復:不,我選最北邊漠城那家。
三千公里,足夠把我這被嫌棄的大半輩子,遠遠拋在腦后了。
......
老同事問:跟孩子們商量過了嗎?
我垂下眼打字:不用商量。我還沒老到走不動,能為自己的晚年做主。
看我一直盯著手機屏幕,建國歪了歪頭。
“秋婉好像不太樂意去鄉下啊。”
對,我確實不想去。
去了就要天不亮起來給一大家子人做早飯,晚上還要幫著帶調皮的外孫侄。
那種寄人籬下的苦水,我不想再咽第二回。
蘇靜皺起眉頭:“媽,你就不能體諒一下我們年輕人嗎?”
“今年是我升總監的關鍵期。要是把你帶在身邊,稍微有點照顧不周,你又要跟我們甩臉子。”
蘇宇在一旁幫腔:“就是,我媽脾氣太倔。去年我不過是漏了她的六十大壽,她愣是一個星期沒給我好臉。”
“不知道的,還以為是我們做兒女的不孝順呢。”
蘇靜滿臉失望地看著我直搖頭。
“你弟去年剛當上部門主管,我爸想關心他的工作適應期,才特意飛過去陪他過生日,你這當**怎么一點大局觀都沒有?”
我松開被捏出白印的手機殼,抬頭看著這兩個我十月懷胎生下的孩子。
“他升主管重要?那我前年做心臟搭橋手術的時候,你們誰在病床前守過一天?”
蘇靜眼神閃躲了一下,隨即又理直氣壯起來。
“那時候我爸正逢高血壓住院,我們肯定要優先照顧他啊。”
蘇宇點點頭:“媽,說你一句你怎么還翻起舊賬來了。我爸那是急病,當然比你那慢性病嚴重。”
我胃里一陣翻江倒海,重重地把茶杯擱在桌上。
“**高血壓住院,跟我做搭橋手術,根本不在同一個月!”
“不用絞盡腦汁找借口,你們就是沒把我的死活放在心上而已,就這么簡單。”
蘇靜尷尬地僵在原地沒說話。
蘇宇連忙撇清關系:“那年正好是你跟姐過,我沒去醫院可怪不著我。”
建國端起茶杯吹了吹:“行了,秋婉。”
“孩子們工作那么忙,除了過年過節,也就換人的時候能一塊兒吃頓飯,你非要提這些煞風景的事干嘛。”
“說不定是靜靜當時出差忙忘了呢?”
“不就是沒陪床嗎,你也太斤斤計較了。”
沒陪床?
那可是十年。
自從把房子過戶給他們之后,這十年里,我的每一次復查、每一次急診,身邊都是空無一人的。
去年居委會負責獨居老人登記的小張,曾經私下里來敲過我的門。
“林阿姨,雖然有點冒昧,但我還是想核實一下。”
“您名下還有沒有直系親屬?需不需要社區幫您申請孤寡老人特護?”
我當時有些發愣。
她尷尬地壓低聲音:“我聽樓下老李說,平常從來沒見過您兒女,以為您是……所以來問問需不需要社區援助。”
從來沒見過兒女的意思,就是孤寡。
那一瞬間,血液直沖腦門。
我沒有覺得被冒犯,涌上心頭的只有徹骨的悲涼。
那么多年。
無論是逢年過節還是生病住院,街坊四鄰都沒見過我的孩子。
這才讓別人產生了這種無端的猜測。
小張是個熱心腸,我知道她沒惡意,勉強沖她笑笑。
“我有孩子的,不需要特護,謝謝你啊。”
所以去年,我才千叮嚀萬囑咐,六十大壽他們一定要來聚一聚。
他們嘴上答應得好好的,結果到了日子,建國一個電話,他們全跑去給建國慶祝他那個什么釣魚比賽拿了名次。
我站在陽臺上,看著滿桌冷卻的飯菜,心也跟著一點點涼透。
為了老來能在兒女家有個容身之地,我忍讓了他們十年建國的偏心。
最后換來的,是脾氣倔、斤斤計較的白眼狼標簽。
我早該不忍了。
眼淚滴在屏幕上“漠城康養中心”幾個字上。
我咽下喉嚨里的苦澀,扯出一個笑。
沒事,往后余生,我可以不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