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生父母尋到我后，將我領(lǐng)回了公主府。
我站在朱漆大門前，目光掠過一眾喜氣洋洋的仆從，最終停在那個(gè)站在母親身側(cè)、眼含怯意的少女身上。
“這位是？”
我輕聲問。
我娘，當(dāng)朝最受寵的長公主，柔聲細(xì)語解釋：“這是阿妤。你兩歲時(shí)被拐，她也一同失蹤。你爹誤以為她是你，便帶回府中，養(yǎng)在膝下。雖非親生，可疼了十幾年，早當(dāng)成親女兒了。
“往后啊，你既有父母兄長護(hù)著，又有妹妹作伴，再不是孤零零一個(gè)人了。”
我歪著頭，忽然低低笑出了聲，目光來回落在假千金和我那個(gè)溫和的駙馬爹爹身上：“爹爹，您會認(rèn)錯(cuò)我們，倒也不怪您，我瞧這位妹妹的眉眼，分明像您像了個(gè)十成十呢，不知道的人還以為她也是你的親女兒呢。”
話音落地。
駙馬爹爹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長公主**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沉了下去，鐵青一片。
就連方才還想上前拉我手跟我親近的兄長，也訕訕地縮回了手，噤若寒蟬。
都不需要多想，我就知道這個(gè)家不簡單了。
我在趙家當(dāng)了十幾年的丫鬟。
趙家老爺升京官辦壽宴那日，有賓客驚呼：“這小丫鬟，怎的跟長公主一個(gè)模子里刻出來的？”
流言如野火燎原，不過半月，皇帝舅舅就派了人來查。
再半月，我就被接回了這座金碧輝煌的“家”。
可我半點(diǎn)暖意都沒感受到。
我的目光掠過笑盈盈的仆從，最終定格在正廳臺階下的三人身上。
中間是衣著華貴的婦人，鳳冠霞帔簡化裝扮，眉眼溫婉雍容——是我的親生母親，當(dāng)朝最受寵的長公主李樂長。???????
她看我的眼神，有刻意的慈愛，更有藏不住的生疏。
她身側(cè)是個(gè)中年男子，面如冠玉，身著錦袍束玉帶，瞧著溫潤儒雅。
這是我的駙馬爹，溫霍正。
他嘴角噙著笑，笑意卻沒達(dá)眼底，看我時(shí)像在完成任務(wù)。
而在長公主另一側(cè)，依偎著一個(gè)少女。
少女穿粉白襖裙，裙擺繡纏枝蓮，梳靈蛇髻插白玉簪，模樣?jì)汕巍?br>她看我的眼神滿是怯意，像受驚的小鹿，眼底卻藏著警惕和敵意。
“這位是？”我收回目光，輕聲問道。
聲音不高，卻讓喧鬧的庭院瞬間安靜了幾分。
長公主立刻上前，伸手想拉我。
我不動(dòng)聲色退了半寸，避開了。
她的手僵在半空，笑容淡了些，隨即柔聲解釋：“頌兒，這是阿妤，溫妤。”
她頓了頓，語氣帶愧疚：“你兩歲被拐，阿妤也同時(shí)失蹤。你爹急著找你，誤把她當(dāng)成你，帶回府養(yǎng)了十幾年。”
“雖非親生，我們早把她當(dāng)親女兒、親妹妹了。”長公主拉著溫妤靠近，“往后有爹娘護(hù)著，有兄長妹妹作伴，你再不是孤身一人。”
她口中的兄長，是溫霍正身側(cè)的少年。
方才他還熱情想上前，被我避見長公主的動(dòng)作驚到，此刻腳步頓住，眼神多了幾分疏離。
我聽著這“姐妹情深”的話，只覺得可笑。
誤認(rèn)？
哪有這么巧？兩個(gè)同時(shí)失蹤的孩子，恰好被親生父親誤認(rèn)，還養(yǎng)了十幾年？
我在趙家當(dāng)十幾年丫鬟，還是老夫人身邊最得力的。???????
老夫人歷經(jīng)三朝后宅，見多識廣。我跟著她，什么陰私算計(jì)沒見過？
主母被妾室蒙騙、正牌子女被庶出**是常事，用“認(rèn)錯(cuò)孩子”掩人耳目、安插私生女的齷齪事，我親眼見過兩回。
沒想到，今日在自己親爹親娘府里，瞧見了同款戲碼。
我垂下眼睫，掩去眸底譏誚，指尖攥緊衣角。
跟著老夫人這些年，我早學(xué)會藏情緒。察言觀色是本能，恰當(dāng)?shù)臅r(shí)候說恰當(dāng)?shù)脑挘炔灰馃恚帜艽林幸Α?br>我沒笑，語氣帶著怯生生的困惑，音量壓得極低：“爹爹，女兒只是瞧著阿妤妹妹的眉眼，竟和您有幾分像，才隨口一問，并無取笑之意。”
長公主愣住了。
溫霍正眉頭蹙起。
溫妤往長公主身后縮了縮，一副被嚇到的模樣。
兄長溫閭臉色沉了，看我的眼神多了幾分不悅。
我怯生生抬眼，飛快掃了溫霍正一眼，又迅速低頭，聲音帶不安：“爹爹，您別生氣……女兒不是故意無禮，只是十幾年在外少見生人，見妹妹和您眉眼像，一時(shí)好奇才多嘴。”
溫霍正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語氣帶著幾分不耐：“頌兒，不得無禮。”
“女兒不敢無禮。”我深深低頭，脊背繃直，語氣滿是惶恐，“只是妹妹的鼻子、嘴巴，還有眉眼神態(tài)，確實(shí)和爹爹像……旁人見了怕是會誤會。”
“女兒是怕傳出去閑話，壞了公主府的名聲，才斗膽說出來……”
我說到最后，聲音都發(fā)了顫，仿佛被溫霍正的氣勢嚇到：“女兒只是擔(dān)心……并非有意污蔑爹爹和妹妹。”
話音落地，庭院鴉雀無聲。
溫霍正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
血色肉眼可見地從他臉上褪去，變得慘白。
他身側(cè)的手攥緊，指節(jié)泛白。
長公主的臉色，唰地沉成鐵青，像是挨了一巴掌。???????
她難以置信地看向溫霍正，又看向溫妤，嘴唇動(dòng)了動(dòng)，卻說不出話，只捂著胸口，一副受了重創(chuàng)的模樣。
溫閭伸到一半的手猛地縮回。
他驚疑不定地在我、溫妤和溫霍正之間打量，臉上的熱情徹底消失，只剩震驚和慌亂，噤若寒蟬地站在原地。
最精彩的是溫妤。
她臉上的怯意瞬間消失，只剩驚恐和慌亂，臉色煞白如紙，身體微微顫抖。
她緊緊抓著長公主的衣袖，眼眶通紅，淚水在里面打轉(zhuǎn)，卻強(qiáng)忍著沒掉，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樣。
我將這一切盡收眼底，手指悄悄蜷縮。
我不是故意挑釁，只是跟著老夫人見多了后宅腌臜事，對付虛偽的人，戳中軟肋最有效。
我這惶恐的姿態(tài)，不過是自保——老夫人常說，剛?cè)胄戮郑h芒太露易折。
一個(gè)剛從底層回來的真千金，太過張揚(yáng)只會死得更快。我必須用“膽小怕事”的外衣，掩蓋我的試探。
這是老夫人教我的生存之道。
我就知道，這個(gè)家不簡單。
我不是隨口胡說。
跟著老夫人時(shí)，我見多了主子家的孩子，眉眼間總有父母的影子，這騙不了人。
溫妤這張臉，跟溫霍正像了七八分不止，簡直是一個(gè)模子刻出來的。
反觀我，眉眼倒跟長公主有九分相似，這才是血脈相連的模樣。
溫霍正看溫妤的眼神，也絕非對養(yǎng)女的慈愛。
里面混雜著愧疚、心虛，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占有欲。
這種眼神，我在趙家老爺看他外室孩子時(shí)，見過無數(shù)次。
那時(shí)我跟著老夫人，只能默默觀察，把這些腌臜事記在心里當(dāng)前車之鑒。???????
如今我是公主府真千金，哪怕剛認(rèn)回，也有資格為自己、為被蒙在鼓里的母親問一句真相。
這也是老夫人教我的，遇事不能一味忍讓，該爭的要爭，該查的要查。
溫妤根本不是什么“一同被拐的孤女”。
十有八九，就是溫霍正的私生女。
所謂“誤認(rèn)”，不過是他把私生女光明正大接入府的謊言。
我必須把這層窗戶紙捅破一點(diǎn)，讓他們知道，我不是任人拿捏的軟柿子，哪怕我曾是個(gè)丫鬟。
再看我這親娘，怕是被溫霍正的虛情假意徹底蒙了心。
她此刻滿心都是“一生一世一雙人”的虛妄念想，還傻傻地幫著丈夫養(yǎng)著來路不明的姑娘，甚至逼著剛認(rèn)回的親女兒，跟這個(gè)“妹妹”和睦相處。
這份愚鈍，真是讓人心寒又可笑。
“胡……胡說八道！”溫霍正終于反應(yīng)過來，猛地開口。
聲音因慌亂變調(diào)，帶著刻意的嚴(yán)厲：“頌兒，你剛回府不懂事，休得胡言亂語！阿妤只是我養(yǎng)女，怎可污蔑她和為父！”
他試圖用呵斥來掩飾自己的慌亂，可那顫抖的尾音，卻暴露了他的內(nèi)心。
長公主也緩過神，臉色依舊難看，卻強(qiáng)撐著拉著溫妤的手對我道：“頌兒，你別亂說！你爹爹不是那樣的人！阿妤是無辜的，你怎能拿這種話取笑她？”
她語氣里帶著責(zé)備，仿佛錯(cuò)的不是編謊的溫霍正，不是*占鵲巢的溫妤，而是戳破一切的我。
溫妤終于忍不住，眼淚掉了下來，哽咽道：“姐姐……我知道你怨我占了你的位置，可我真的不知道……我從小就在公主府長大，這里就是我的家……我沒想過搶你的東西……”
這番話看似委屈，實(shí)則把所有臟水都潑給了我。
仿佛我一回來，就是為了找茬，為了搶她的一切。
溫閭立刻上前，擋在溫妤身前，怒目瞪我：“溫頌！你太過分了！阿妤善良單純，你剛回來就污蔑她和爹爹，安的什么心？”
一瞬間，我成了****、心思歹毒的惡人。
我看著這一唱一和的一家人，心一點(diǎn)點(diǎn)沉下去。???????
他們根本不在乎真相，只在乎自己的臉面和既得利益。
原來，這就是我的親人。
涼薄至此。
我垂下眼簾，掩去眸中冷光，微微福身，語氣平靜：“是女兒失言，惹爹娘和兄長妹妹不快，女兒知錯(cuò)。”
見我服軟，溫霍正臉色稍緩，長公主松了口氣，溫閭的怒氣也消了些。
只有溫妤，看我的眼神多了幾分得意。
可他們還沒高興多久，我就帶著哭腔繼續(xù)說：“只是女兒說的都是實(shí)話。若是爹爹覺得女兒錯(cuò)了，女兒愿意受罰。”
“只是女兒怕，日后京城里人瞧見妹妹和爹爹長得像，也說閑話。到時(shí)候不僅壞了公主府名聲，還會連累娘親和皇帝舅舅……”
提到皇帝舅舅，溫霍正臉色再次慘白，身體晃了晃，差點(diǎn)站不穩(wěn)。
長公主愣住了，難以置信地看我：“頌兒，你怎么能說這種話？家丑不可外揚(yáng)，怎能驚動(dòng)皇帝舅舅？”
“娘說的是。”我輕輕應(yīng)著，聲音仍帶哭腔，卻硬著頭皮道，“只是女兒怕，紙包不住火。若是被皇帝舅舅知道了，怕是會更生氣……”
溫霍正被我說得渾身發(fā)毛，厲聲喝止：“夠了！休得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