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地上的最后一夜------------------------------------------。，手里的礦泉水瓶被曬得發軟。太陽落下去一個鐘頭了，熱氣還賴在地上不走，混凝土蒸了一天，熏得人睜不開眼。他抹了把臉，汗混著泥灰，一蹭就是一道灰印子。"老陳！下來吃飯！"。他應了一聲，撐著腳手架往下爬。干了十幾年工地，膝蓋早不行了，每下一階都咯噔響一下，像生銹的齒輪在磨。，肥肉片子泡在油里晃。陳默接過，蹲在工棚門口扒了兩口。。屏幕裂了三道縫，拇指劃了兩下才滑開——2026年高考今日放榜。。那塊肥肉掉在灰地上，他沒撿。。2001年六月七號。暴雨。縣一中后門那條巷子。"陳默，年級組長讓你去器材室取東西，快，馬上開考了！"，眼睛亮晶晶的，語氣又急又真。他連書包都沒放就沖了過去。，鎖芯轉動的聲音，咔嗒。"張薇？張薇！"。廣播響了。兩點四十五分，考生進場。他開始砸門，拳頭捶在鐵門上，咚、咚、咚，血蹭上去又被雨沖掉。他喊救命，喊開門，嗓子劈了也沒人聽見。
聽力試音從教學樓那邊隱隱飄過來。
"試音結束，**正式開始。"
他癱坐在地上，背靠著門板，聽著雨聲把一切吞沒。后來門開了，天已經黑了。張薇站在不遠處，身邊是她爸。
"陳默，抱歉啊。"她笑了笑，"我就是覺得你太順了。"
他沒說話。走了十二里路回家，天快亮才到。**開門嚇了一跳："默默，你手怎么了？"
"摔了一跤。"
這句謊他說了二十五年。英語零分，總分掉到二本線以下。家里沒錢復讀，**說"爸出去打工，再供你一年"，他搖頭說不用了。他自己收拾行李去了南方，流水線、地下室、工地，一跑就是二十五年。
二十三歲那年，**查出肺癌。晚期，不能手術。醫生說有一種靶向藥能**，但一年得二十萬。
陳默那時候在工地上搬磚，一個月掙三千二。**躺在縣醫院里，對著藥費單看了很久，然后跟他說："默默，爸不治了。爸這輩子沒啥本事，不能再拖累你。"
陳默說："治。"
他去求工頭預支了半年工資，又找老周他們借了一圈，湊了八萬塊。夠吃四個月的藥。四個月后又四個月，再四個月。**活了一年半，那一年半里**每天都在說"爸拖累你了"。他每次都說"不拖累"，然后轉身去工地，干的活比誰都狠。
**后來沒死。但活得比死還難受。渾身浮腫，走不動路，每天靠藥吊著那口氣。陳默每年往家里寄的錢，百分之八十都變成了藥瓶子。**伺候了十幾年，頭發白透了，背也彎了，從沒跟他抱怨過一句。
后來他把那張準考證復印件裱了起來。英語那一欄，一個血紅的"缺考"。搬了十幾次家，一直帶著。每一次搬家，他都想：要是當年考上了，是不是就不用讓我爸吃這么久的苦了？
煙頭燙了一下手指。
陳默回過神，蹲在工棚后面的空地上，腳下全是煙**。他把最后一口煙摁滅在土里，站起來的時候膝蓋又咯噔響了一聲。
餓。晚飯沒吃幾口。他繞到工棚后面那棵歪脖子樹下，那兒有半瓶水和中午剩的饅頭。彎腰去拿——
天旋地轉。
膝蓋砸在地上，胳膊砸在地上，額頭磕進泥土里。耳朵嗡嗡響，什么都聽不見了。他最后看見的畫面是那半瓶水翻了，慢慢滲進土里。月亮晃了一下。
然后什么都沒了。
黑暗。像器材室里那種黑暗。沒有聲音，沒有光，沒有時間。
不知道過了多久——
"陳默！陳默你醒醒！"
有人用力搖他。少年的手，又熱又毛躁。
陳默睜開眼。
頭頂一架舊吊扇吱呀吱呀轉著，扇葉積了灰。午后的光從窗戶斜進來，照在課桌上，照在他胳膊底下壓著的那張試卷上。試卷泛黃，邊角卷翹，上面一行字：
高三（七）班 第三次月考 語文
他盯著看了三秒。
然后猛地坐起來。椅子腿在地上劃出"吱——"一聲，前面幾排的人齊刷刷回頭。
"你干啥呢？"同桌李磊湊過來，一臉青春痘，頭發跟雞窩似的，校服拉鏈拉到胸口，"老劉叫你半天你聽不見，睡得跟死了一樣。"
陳默轉過頭看著他。
李磊。十八歲。還在。
陳默低頭看自己的手。干凈的，沒有繭，沒有疤。十八歲的手。他抬頭看黑板——
距高考還有180天。
十二月七號。2000年。他十八歲。
**四十三歲。
肺癌還沒查出來。身體還好好的，還能在建筑隊干活，一口氣搬三袋水泥上五樓。那盒靶向藥的瓶子還沒出現，**還沒被藥費單壓彎了腰。
那扇鐵門還好端端掛在器材室的門框上。一次都沒關過。
"陳默，"李磊又晃他，"你咋了，臉白得跟紙似的，做噩夢了？"
陳默喉嚨干得發疼，開口時聲音啞得不像話："做了個……很長的夢。"
"夢啥了？"
"夢到我爸。"他頓了一下，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夢到他……吃了很久的藥。"
李磊聽不懂，撓了撓頭："**身體不是挺好的嗎？上次家長會我還見著了，勁兒大著呢。"
陳默沒接話。他把桌上的試卷一張張摞整齊，動作很慢，慢到李磊覺得他像在摸什么寶貝。
"對了，"李磊想起來，"張薇說年級組長找你，你作文跑題了，老劉要訓你。"
陳默正在把最后一張卷子對齊。聽到"張薇"兩個字，他手上的動作停了一拍。
然后他把卷子放進課桌抽屜。抽屜一角露出準考證復印件的邊——再過半年他會領到它，上面"英語"那一欄還是空的。他把它往里推了推，確認藏好了。
"好。我去。"
站起來的時候，李磊看了他一眼，忽然覺得哪兒不對。陳默走路的樣子變了。以前他有點含胸，溜邊兒。現在他走得很直，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特別實。像換了個人。
陳默走出教室。走廊很長，午后的陽光鋪了一地。他路過三樓盡頭的窗子，停了一步，往外看了一眼。操場上有人在打籃球，食堂煙囪冒著白煙，梧桐樹的黃葉子在風里晃。
他看了三秒。腦子里只轉著一件事：今年過年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帶我爸去做體檢。趁那玩意兒還沒長出來，趁一切都來得及。
他收回視線，繼續往前走。
教導處的門虛掩著。里面有人說話，王建國的聲音，還有張薇的笑聲。張薇在笑。
"王老師，陳默這次作文真的不行，我幫他看過啦，跑題跑得離譜……我覺得他最近狀態特別差，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事啊？您要不要找他聊聊？"
句句是好心，句句是刀。
陳默站在門外。手抬起來，停在門把手上。
不抖了。
他推開門。
"王老師。"
辦公室里三個人同時轉頭。王建國坐在辦公桌后面，張薇站在旁邊，一個戴眼鏡的年輕老師坐在角落。
張薇看見他，笑容沒收，反而更甜了一分："陳默你來了，我剛才還跟王老師說呢，你這次月考是不是太緊張了？"
陳默沒看她。他走到辦公桌前，站在王建國面前。
"你看看你這作文——"王建國拿起一張試卷拍在桌上，"題目是選擇，你寫的什么？寫一個人被鎖在屋子里——"
陳默打斷了他。
"王老師。"
王建國一愣。
陳默看著他，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穩穩的：
"我建議你先去查一下。張薇她爸去年給學校捐的那筆錢，到底進了哪個賬戶。"
辦公室安靜了。
張薇的笑容僵在臉上。一秒，兩秒，三秒。然后那笑容一點一點裂開，露出底下的東西。
王建國的臉，刷一下白透了。
陳默退了一步，轉身往門口走。走了兩步，停下來。
他沒回頭。
"還有，"他說，"我作文寫得挺好的。"
然后他走了出去。
走廊的陽光落在他身上。十八歲的少年走得穩穩當當。鞋底踩在水泥地上，一步，一步，每一步都踩在二十五年前的命門上。
他邊走邊想：爸，今年過年我就回去。那盒藥，你這輩子吃不上。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