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刑那天的太陽特別好。姜念記得這個細節，后來她把這天翻來覆去地回憶了無數遍，像翻一本被水泡過的書，每一頁都皺巴巴的，可她偏要一頁一頁地捋平。
風里有梔子花的味道。營區圍墻根底下那排梔子花正開著，白燦燦的，香氣濃得發膩。遠處靶場傳來零星的槍響，“砰——砰——”，間隔很長，像是有人在慢悠悠地往靶心上戳窟窿。她站在宿舍樓門口等車，低頭檢查裝備，忽然發現軍裝第二顆扣子松了，線頭拖在外面，白色的棉線被風撩起來，一下一下掃著她的鎖骨，*得煩人。
她伸手想拽掉，手腕被人輕輕握住了。
“別動。”顧淮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帶著點剛跑完步的喘。他穿一件作訓T恤，汗把領口洇濕了一圈，頭發也潮乎乎的，看樣子剛從操場過來。他低頭看她那顆扣子，眉心微微蹙著，那個表情她很熟悉——他在解難題的時候就是這個樣子，眉頭擰成一個淺淺的“川”字，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你兜里怎么還揣著針線？”她問。
他沒答話，從褲兜里摸出一截白線，又不知從哪翻出一根針來，針鼻上已經穿好了線，像是早有準備。他捏著針的樣子不太熟練，針尖懟了兩下沒戳進口眼，手指還被扎了一下，一滴血珠冒出來，圓滾滾的，在白線上洇開一個粉色的點。
“操。”他小聲罵了一句，把滲血的指尖在褲腿上蹭了蹭，繼續縫。低著頭，后頸露出一截曬成小麥色的皮膚，脊椎骨的節一節節凸起來，像一串小小的算盤珠。她聞到洗衣粉的味道，檸檬味的，這家伙用洗衣液從來不看牌子，超市貨架上哪個打折拿哪個，之前有一回拿回來一桶粉紅色的薰衣草香型，被同宿舍的男生笑話了整整一個月。
“行了。”他縫完最后一針，把線頭用牙咬斷，退后半步看了看，還挺滿意，“比上次縫得好。”
她低頭瞧，扣子縫得歪歪扭扭的，線腳也粗細不一，但確實結實，拽了兩下紋絲不動。她把針線從他手里抽走塞進自己兜里，“沒收了。以后我用。”
“嘿，那是我——”
“你什么你，針線在你手里就是兇器，扎自己還扎不明白呢。”
他笑了一下。那個笑很淡，嘴角只彎了一點點，但眼角跟著起了細紋。她發現他笑起來的時候左眼比右眼瞇得厲害一點，這她以前沒注意過，這個發現讓她心里莫名其妙地軟了一下。
車來了。東風猛士，軍綠色的，停在樓門口，引擎怠速的聲音低沉渾厚。她拎起裝備包往車上走，他在后面喊了一聲：“回來請你吃酸菜魚！”
她回頭。他站在梔子花旁邊，一只手插在褲兜里，另一只手朝她揮了揮。太陽從他背后照過來，給他整個人鍍了一層金邊，連頭發絲都是亮的。
“行啊。”她說，“多點辣椒。”
“知道了，辣死你。”
車門關上，車子發動。她坐在后排，從后視鏡里看見他還在原地站著，慢慢把手放下來，插回另一只褲兜里。梔子花被風搖落了幾瓣，白的花瓣沾在他作訓鞋的鞋面上，他沒低頭看，一直望著車子拐過營區大門，消失在行道樹的綠蔭里。
那個畫面她后來想了很久。太陽、梔子花、他瞇起來的左眼、鞋面上的白色花瓣。如果那時候她知道這是最后一面，她大概會跳下車跑回去，抱他一下，或者至少說句什么。可那時候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把裝備包往旁邊挪了挪，騰出位置來，從包里摸出一顆橘子糖剝了塞進嘴里。
橘子糖是甜的，后來很多年她再沒吃過橘子味的東西。
幾個月后，她在五百米外扣動了扳機。**穿過他胸膛的時候，她看見他嘴唇動了動，聲音被風刮散了。
后來她在加密文件最后找到那句話。他說：“念念，任務完成。我要回家了，你也要回家。”
她把這句話刻在了碑上。
此身已許國，唯欠一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