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靈墟宗外山的鐘聲便響了。
趙小山從柴房角落里坐起來，身下鋪著半舊的草席，背后是漏風的木墻。山風從縫里鉆進來，吹得人骨頭發(fā)涼。
他搓了搓手，把昨夜沒劈完的柴推到一邊，又摸了摸懷里那只灰布小袋。
袋子里空得很。
今天是雜役院發(fā)月例的日子。
按規(guī)矩，入宗雜役每月能領三枚下品靈石、一瓶養(yǎng)氣散。靈石不多，養(yǎng)氣散也只是最粗淺的丹藥，可對趙小山這樣的人來說，那就是一個月里唯一能碰到修煉門檻的東西。
他入靈墟宗三年，還是雜役。
一起從山下來的幾個人，有人托了關系進了外門，有人撐不住苦差下了山，還有兩個死在后山采藥的路上。只有趙小山還留在外山雜役院，每天劈柴、挑水、清掃丹爐、照看藥田，像山腳下的一塊石頭，被人踢來踢去，也沒人多看一眼。
“小山，愣著做什么？領月例了！”
門外有人喊了一聲。
趙小山應了聲，披上洗得發(fā)白的灰布短衫，快步出了柴房。
雜役院前的小坪已經站滿了人。
幾十個雜役弟子排成歪歪斜斜的隊，臉上都帶著幾分期待。最前面擺著一張長桌，桌后坐著雜役院管事劉成。
劉成四十來歲，身材發(fā)胖，眼皮總耷拉著，像誰都欠他靈石。
桌上放著一只木箱，箱里是月例。
“王大柱，三枚靈石，一瓶養(yǎng)氣散。”
“李二，三枚靈石，一瓶養(yǎng)氣散。”
“周平，三枚靈石，一瓶養(yǎng)氣散。”
一個個名字念過去，雜役弟子們低眉順眼地上前領東西，再低眉順眼地退下。沒人敢多說一句。
趙小山排在隊尾，手指輕輕捏著衣角。
他不是貪那點靈石。
可沒有靈石，就不能買米；沒有養(yǎng)氣散，他的煉氣一層就永遠只是煉氣一層。
雜役院里的人都知道，煉氣一層跟凡人差不了多少，挑水能多挑兩桶，挨打也不過多挨兩拳。
很快，劉成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趙小山。”
趙小山上前，拱手道：“劉管事。”
劉成從木箱里取出一瓶養(yǎng)氣散，又摸出一枚下品靈石，丟在桌上。
“拿走。”
趙小山看著桌上的東西，沒動。
周圍人也安靜了一瞬。
一枚靈石。
少了兩枚。
趙小山抬頭道：“劉管事，雜役月例是三枚靈石。”
劉成眼皮一掀：“我不知道是三枚？”
趙小山低聲道：“那這……”
“你上月劈柴少了三擔，藥田澆水遲了一次，丹房清灰還打碎了半只廢爐。”劉成慢悠悠地拿起賬冊，指尖在上面敲了敲，“照規(guī)矩扣兩枚，已經是看你可憐。”
趙小山心里一沉。
劈柴少三擔，是因為劉成臨時把他調去后山搬石；藥田澆水遲，是因為韓勝帶人搶了雜役院水桶；至于那只廢爐，本就是裂的，他只是碰了一下，爐腳自己掉了。
這些話他都知道。
劉成也知道。
可知道沒用。
趙小山沉默片刻，道：“管事，那只廢爐不是我打碎的。”
劉成笑了。
笑聲不大，卻讓前排幾個雜役都低下了頭。
“不是你打碎的，難道是我打碎的？”
趙小山攥了攥拳，又松開。
他想爭。
可他只是雜役，煉氣一層，連外門弟子都不是。劉成管著整個雜役院，手里一句話，就能把他調去最苦的活，也能把他趕下山。
山下趙家村早就沒人等他了。
父母失蹤那年，村里人都說他命硬，克親。后來靈墟宗招雜役，他一路跪著求、一路磕頭，才換來一個上山的機會。
他不能下山。
趙小山彎腰，把那一枚靈石和養(yǎng)氣散收進懷里。
“多謝管事。”
劉成滿意地點了點頭，像是賞了他天大的臉面。
人群里傳來幾聲低笑。
“趙小山也就這點出息。”
“名字叫小山，真就是山腳下來的土疙瘩。”
“少兩枚靈石都不敢吭聲，換我早翻臉了。”
“你翻？你敢嗎？”
笑聲更低了。
趙小山沒有回頭。
他把靈石貼身放好，剛要離開，小坪外忽然傳來一道懶洋洋的聲音。
“喲，發(fā)月例呢？”
雜役院眾人臉色微變，紛紛讓開路。
一個穿青色外門弟子袍的青年走了進來，腰間掛著一塊外門令牌，身后還跟著兩個雜役出身的跟班。
韓勝。
趙小山腳步一頓。
韓勝比他早一年入山，去年通過外門考核，從雜役變成外門弟子。從那以后，他最喜歡做的事，就是回雜役院找存在感。
劉成看見韓勝，臉上頓時堆起笑：“韓師兄今日怎么有空來外山？”
韓勝擺了擺手：“路過，看看這些師弟有沒有長進。”
他說著，目光一掃，落在趙小山身上。
“這不是趙小山嗎？”
趙小山拱手：“韓師兄。”
韓勝走到他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力道很重。
趙小山肩骨一痛，身體卻沒晃。
韓勝瞇了瞇眼：“三年了，還是煉氣一層？”
周圍又是一陣低笑。
趙小山道：“資質愚鈍，讓師兄見笑了。”
“知道愚鈍就好。”韓勝笑道，“修仙這條路，不是什么人都能走的。有些人啊，天生就是挑水劈柴的命。硬往上爬，只會摔得更難看。”
趙小山沒有說話。
韓勝的視線落到他懷里。
“月例領了？”
趙小山心里一緊。
韓勝伸手：“拿來。”
趙小山抬頭看他。
韓勝笑容淡了些：“怎么，師兄借你一枚靈石用用，你不愿意？”
不是借。
雜役院里誰都知道，韓勝拿走的東西，從來沒有還過。
那一枚靈石，是趙小山這個月唯一的靈石。
趙小山手指慢慢按住懷里。
劉成在旁邊咳了一聲：“小山，韓師兄看得**的靈石，是你的福氣。”
趙小山看了劉成一眼，又看向韓勝。
小坪上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在等他低頭。
他也知道自己該低頭。
低頭能少挨打，低頭能繼續(xù)留在山上，低頭能等一個不知道什么時候才會來的機會。
可不知為什么，趙小山忽然想起父親當年在山腳下說過的話。
那時父親把他抱到膝上，指著遠處的山說：“小山，咱們人窮，命可以苦，但腰別太軟。腰軟久了，骨頭就長不直了。”
后來父母失蹤，再沒人跟他說這樣的話。
趙小山低下頭，慢慢從懷里取出那一枚靈石。
韓勝笑了。
下一刻，趙小山卻把靈石重新攥進掌心。
“韓師兄。”
他的聲音不高，卻很清楚。
“這枚靈石，我不能借。”
空氣像被刀切了一下。
韓勝臉上的笑意一點點消失。
“你說什么？”
趙小山抬起頭，眼神仍舊平靜，甚至看起來還有些笨拙。
“我說，這枚靈石，我不能借。”
人群中有人倒吸一口涼氣。
劉成猛地一拍桌子：“趙小山，你放肆！”
韓勝盯著他，忽然笑了，只是那笑意冷得很。
“好，好得很。”
他往前一步，煉氣三層的氣息壓了下來。
趙小山胸口一悶，腳下險些后退。
韓勝抬手，拍了拍他的臉。
“山腳下來的泥腿子，也敢跟我說不能？”
啪。
這一巴掌不重，卻比重拳更難忍。
趙小山的臉偏到一邊，嘴角破了一點血。
他沒有還手。
不是不想。
是現(xiàn)在還不能。
韓勝湊近他耳邊，低聲道：“記住，雜役就是雜役。你這輩子，也就配在廢丹房里撿灰。”
說完，他一腳踹在趙小山腹部。
趙小山摔在地上，懷里的養(yǎng)氣散滾了出來，瓶塞摔開，灰白色的藥粉灑了一地。
周圍沒人敢扶。
韓勝看都沒看那藥粉一眼，轉身對劉成道：“劉管事，廢丹房最近不是缺人嗎？我看他挺合適。”
劉成立刻會意。
他看向趙小山，聲音里沒有半點溫度。
“趙小山，從今晚起，你去廢丹房清爐。”
小坪上頓時安靜了一下。
廢丹房。
那可不是好地方。
廢丹房里堆著煉壞的丹藥、廢爐、藥渣和丹灰，藥性混亂，毒氣重得很。雜役院里最苦最臟的活，十件里有八件都在那里。
有雜役曾經偷吃廢丹，以為能撿便宜，結果經脈被燒壞，第二天就被抬下了山。
也有人清爐時吸入火毒，咳了半個月血。
趙小山當然知道廢丹房是什么地方。
他也知道，劉成這是故意的。
今**不肯把靈石交給韓勝，韓勝不能當場殺他，劉成卻可以用規(guī)矩慢慢磨他。
“怎么，不愿意？”劉成問。
趙小山慢慢爬起來。
他的腹部還在疼，臉上也**辣的。懷里的養(yǎng)氣散已經灑進泥里，藥粉臟了，不能再服。
他彎腰，把破瓶撿回手里。
那是他這個月唯一的丹藥。
現(xiàn)在也沒了。
趙小山把破瓶放進懷里，又確認那枚下品靈石還在。
半晌，他低下頭。
“弟子愿意。”
劉成滿意地笑了笑。
“今晚就去。三號爐和五號爐都要清干凈。清不完，明早自己來領罰。”
趙小山沒有再說話。
韓勝臨走前，又看了他一眼。
“下次見我，記得跪快點。”
一群人散去。
小坪上只剩趙小山站在原地。
風從外山吹過，卷起地上的藥粉和灰塵。遠處，靈墟宗深處云霧繚繞，外門弟子的居所隱在云間，燈火一點點亮起，像另一個世界。
趙小山抬頭看了一眼。
那里很遠。
遠得像他這輩子都走不到。
可他還是看著。
看了很久。
他想起父親當年說過的話。
山高不怕。
怕的是自己先跪下。
趙小山擦掉嘴角的血，低聲道：“我會爬上去的。”
聲音很輕。
輕到只有他自己聽見。
夜色落下時，廢丹房方向傳來一陣沉悶的鐘聲。
趙小山背起竹簍，拿起舊鐵鏟，一步一步朝雜役院最偏僻的那間黑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