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皮千斤重,耳邊是壓抑的抽泣和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沈晚費力地掀開眼簾,入目是一片織金錦緞,晃得她眼睛生疼。視線往上,是一張棱角分明的臉,劍眉緊蹙,鳳眼**一汪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見她醒來,那情緒倏地碎了,化成驚喜和……疼惜?
“晚兒,你醒了?”聲音低沉,帶著一絲沙啞,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額頭。
沈晚腦子“嗡”地一下,像是被塞進了一團亂麻,無數不屬于她的記憶碎片瘋狂涌入。雕梁畫棟的侯府,森嚴的規矩,還有眼前這個男人。她張了張嘴,想喊他的名字,脫口而出卻是:“世……世子……”
哦對。原主的記憶告訴她,這是衛國公府的世子,姓蕭,單名一個衍字。
等一下。沈晚腦子里某個角落亮了一下。衛國公府?姓蕭?
她記得昨晚熬夜看的那本《權謀之上:反派他過分寵溺》,里面那個深情世子男主,就叫蕭衍。整個書里唯一一個被皇帝賜了國姓的外姓人,因為戰功赫赫又生得一副好皮相,皇帝把他當親兒子疼,大手一揮:“你以后跟朕姓蕭。”于是衛國公世子就從一個普普通通的“陳衍”變成了“蕭衍”——國姓爺,滿朝獨一份的榮寵。
哦豁。
沈晚的目光機械地越過蕭衍的肩膀,掃過屋里黑壓壓的人群。左邊站著一位雍容華貴的婦人,保養得宜,此刻正用帕子掩著嘴,眼神淬了冰,是侯夫人,大晟國長公主,當朝皇帝蕭曜的胞姐,太后唯一的女兒。右邊稍遠一點,站著個身形挺拔的青年,一身紫色蟒袍,腰懸玉佩,面容俊美卻帶著幾分疏離和審視——這就是書中那個腹黑到骨子里的璟王吧?皇帝胞弟,太后最疼愛的小兒子,姓蕭名澈。
緊挨著侯夫人,一個穿著銀紅撒花襖裙的少女,生得杏眼桃腮,此刻眼眶微紅,咬著唇,目光死死釘在蕭衍摟著她的手臂上,那眼神里的嫉恨和屈辱幾乎要溢出來。**千金,書中女主,蘇云錦。
好家伙,該來的全來了。世子抱著個小丫頭含情脈脈,正牌未婚妻、未來婆婆、還有娘家長輩,一屋子人圍著看。空氣安靜得能聽見窗外檐角風鈴的脆響,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等著她這個“狐媚子”醒來后的第一句話。
蕭衍收緊了手臂,將她更往懷里帶了帶,聲音帶著安撫:“別怕,有我在。”他側過頭,目光清冷地掃過眾人,尤其在蘇云錦臉上停了一瞬,“晚兒身子不適暈倒了,我抱她過來歇息,有什么問題,沖我來。”
侯夫人臉色一沉:“衍兒!注意你的身份!”
蕭澈挑了挑眉,沒說話,只是看著沈晚的眼神多了幾分玩味。
蘇云錦的淚珠子終于滾了下來,聲音發顫:“世子哥哥,你……你當著我的面……”
場面一觸即發。沈晚感覺自己就像一塊夾心餅干里的那塊餡兒,隨時要被兩邊擠爆。她喉嚨干得冒火,肚子還不合時宜地發出輕微的“咕嚕”聲。
所有的目光瞬間又聚焦到她臉上。
沈晚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從蕭衍懷里稍稍掙開一點,抬起眼,對上那一雙雙或憤怒、或探究、或疼惜的眼睛,有氣無力地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破鑼:
“那個……能先給我……來碗飯嗎?”
“我是餓暈的。”
屋子里詭異地安靜了一瞬。
侯夫人的帕子掉在了地上。蘇云錦的眼淚掛在腮邊,忘了掉。蕭澈嘴角那抹玩味的笑僵住了。就連抱著她的蕭衍,手臂都幾不**地僵了一下,低頭看她,眼神里充滿了錯愕和……一絲茫然?
沈晚眨眨眼,一臉無辜,胃里抽得更厲害了:“真的,餓。有粥嗎?最好再來個**子。”
寂靜。死一般的寂靜。唯有窗外老槐樹上的蟬,聒噪地拉長了聲音,叫得人心慌。
然后——
“噗。”
不知是哪個角落里的小丫鬟沒忍住,發出一聲極輕的噴笑,又飛快地捂住了嘴。
這聲笑像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瞬間打破了凝固的空氣。侯夫人的臉黑如鍋底,蘇云錦的臉色則是由白轉紅,又由紅轉青,精彩紛呈。蕭澈倒是率先回過神來,他饒有興致地打量了沈晚一眼,那眼神里的玩味更深了,甚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蕭衍低頭看著懷里這個一臉認真要飯吃的丫頭,滿腹的擔憂和憤怒突然就卡了殼,堵得慌。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發現什么話都顯得多余。
這小東西,腦子里到底裝的什么?
“去,”蕭衍最終對著門口目瞪口呆的管事嬤嬤,磨著后槽牙擠出兩個字,“端碗燕窩粥來。”
“要加**子。”沈晚小聲補充。
蕭衍深吸一口氣,閉上眼,額角青筋跳了跳:“……再加兩個**子。”
門外,傳來管事嬤嬤腳步踉蹌、差點絆倒在門檻上的聲音。
沈晚捧著那碗燕窩粥,熱氣氤氳,甜香撲鼻。旁邊碟子里兩個白胖的**子,皮薄餡大,油光隱隱。她埋頭苦吃,喝一口粥,咬一口包子,腮幫子鼓得像只倉鼠。一屋子人就這么眼睜睜看著,誰也沒吭聲。
安靜得離譜。
沈晚一邊嚼,一邊腦子里飛速過了一遍剛才的記憶。不對,這不對。她昨晚明明熬夜看小說看到十二點,《權謀之上:反派他過分寵溺》,作者叫什么月下什么什么,記不清了。她記得自己翻到最后一頁,罵了一句“什么爛尾”,把手機往枕頭底下一塞,閉眼就睡。然后就……眼皮一沉,再睜眼就是蕭衍那張俊臉。
穿書了?
她咀嚼的動作慢下來。咽下最后一口包子,用袖子抹了抹嘴——袖口繡著精致的花,但管它呢——她抬頭,目光直直地盯住蘇云錦。銀紅襖裙,杏眼桃腮,眼眶還紅著,嬌滴滴的模樣。書中女主,蘇云錦。
又看看抱著她的蕭衍。世子,被賜了國姓的男主,英俊深情,位高權重,前期對女主愛而不得,因為中間***個心機小丫頭……
等等。
沈晚腦子里翻出昨晚看的劇情:有個小丫頭,侯府家生奴,叫沈晚。她勾引世子,懷了孩子,鬧得雞飛狗跳,成了男女主感情路上的絆腳石。后來呢?后來被蘇云錦設計,一碗落胎藥灌下去,一尸兩命,連個水花都沒濺起來。第一章領盒飯的炮灰。
沈晚倒吸一口涼氣。
“怎么了?”蕭衍立刻低頭,眉頭擰緊,“還是不舒服?”
沈晚看著他擔憂的眼神,心里嘆了口氣。這位深情世子對書中沈晚確實有幾分真情實意,可惜身份差距擺在那,最后選擇保未婚妻棄小妾時,連眼睛都沒眨一下。男人啊。
“沒事。”沈晚搖搖頭,把空碗往旁邊一遞,“吃飽了。”
她環顧四周。侯夫人已經氣得臉色發青,鳳釵都歪了,死死攥著帕子像攥著刀。蘇云錦咬著下唇,淚珠要掉不掉,我見猶憐。蕭澈倒是閑閑靠在門框上,手里轉著一枚玉佩,嘴角噙著似笑非笑的弧度,從頭到尾像在看一場熱鬧大戲。他換了個姿勢,手指在玉佩上輕輕一叩,目光若有所思地落在沈晚身上。
書中璟王是個什么人物?皇帝胞弟,太后幺兒,封地璟州富庶無雙,權傾朝野。表面溫潤如玉、光風霽月,實則心機深沉笑里藏刀,連蕭衍這個被皇帝當親兒子寵的世子在他面前都得客客氣氣敬著。
“王爺,”侯夫人終于忍不住開口,聲音壓得極低卻滿是焦灼,“您看這……”
蕭澈微微一笑,那笑意清清淺淺的,眼底卻沒什么溫度:“姐姐急什么?人醒了,也吃了,總得讓孩子緩口氣。”他視線轉向沈晚,溫聲細語,“你就是沈晚?”
沈晚點頭,嘴里還嚼著最后一口包子皮,含糊不清:“嗯。”
“今年多大了?”
“十六。”
蕭澈挑了挑眉,忽然笑了:“十六歲,餓暈在世子院里?”他把玉佩收回腰間,慢條斯理地整了整袖口,“倒是有趣。”
蘇云錦忍不住了,聲音細弱卻帶著刺:“王爺說笑了,這丫頭沒規沒矩的,哪里有趣?只怕是故意裝暈博世子哥哥心疼呢。”她轉向蕭衍,眼圈又紅了,“世子哥哥,你自己看,她哪里像有事的樣子?分明是——”
“分明是什么?”蕭衍語氣冷下來,“她暈在我面前是假的?御醫方才診過脈,氣血兩虛,饑餓過度,難道也是假的?”
蘇云錦噎住,眼淚嘩地掉下來。
侯夫人趕緊上前拉住準兒媳的手,瞪了蕭衍一眼:“衍兒!你少說兩句!”
沈晚窩在蕭衍懷里,默默嚼完最后一口。她看明白了:侯夫人巴不得趕緊把蘇云錦娶進門鞏固地位,蕭衍被書中沈晚迷了心竅死活不松口,蘇云錦夾在中間又委屈又憤怒,蕭澈純粹是來看熱鬧的,順便——她瞇了瞇眼——書中璟王暗地里似乎一直在布局什么,衛國公府的婚事牽扯著朝堂上幾方勢力的博弈,他不可能只是單純來看外甥鬧笑話。
但沈晚懶得想了。
她剛穿過來,腦袋昏沉沉的,唯一的念頭是:這個小炮灰活不過第一章,我怎么這么倒霉?人家穿書都是女主光環金手指開掛,我穿成一個開局就死的小妾?連個名字都跟原主一模一樣,想裝失憶都不行。
這也太倒霉了吧!
“世子。”沈晚開口。
蕭衍低頭,目光溫柔:“嗯?”
“我困了。”沈晚打了個哈欠,眼淚都冒出來,“想睡覺。”
蕭衍一愣。
侯夫人氣結:“你——”
“讓她休息吧。”蕭澈忽然出聲,語氣淡淡的,卻不容置喙,“身子要緊。至于規矩體統,”他瞥了沈晚一眼,笑意深了些,“等她養好了再說。”
他說完站直身子,轉身往外走,經過蘇云錦身邊時,腳步頓了一下:“蘇小姐也別太憂心,說到底,不過是個丫頭罷了。”
蘇云錦咬著唇點頭,臉上卻閃過一絲不甘。
蕭澈邁出門檻,陽光在他肩頭落下一層金邊。他忽然偏頭,朝屋里看了一眼,目光精準地落在沈晚臉上,那眼神深邃又帶著審視,像在掂量什么。
沈晚打了個冷顫。
等人散了,蕭衍扶她躺好,掖了掖被角:“晚兒,你好好歇著,旁的事有我。”
沈晚閉上眼,心里翻了個大大的白眼。你有?你有的話原主就不會死了好嗎?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里。枕芯是曬過的干菊,散發著淡淡藥香。窗外的蟬還在叫,隔著窗紙朦朦朧朧的。沈晚盯著床頂繡的纏枝蓮紋,腦子里只剩一個念頭。
睡覺。明天再說。
明天先離這個世子遠點。再想想怎么避開第一章就死的命運。
可是肚子好飽。包子真香。
她迷迷糊糊地,還真睡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