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睜眼，青石階------------------------------------------"人是你勾的，東西是你偷的，****都畫了押，還有什么好喊冤的？"，紙角劃破了她的嘴唇。，指甲縫里全是黑泥。，隔著一層昏黃油燈，看清了站在牢門外的那個人。。，帕子掩著唇角，眼圈紅紅的，像替她掉了一路的淚。"招娣姐姐，你何苦呢。"。"你只要認了，府里念著舊情，總能給你留條活路。"。，喉嚨里卻只發(fā)得出一聲破風(fēng)箱似的氣音。。，賬房里少了一**東西，還牽出一樁見不得人的丑事，婉清就是這么勸她的——"你替我擔(dān)了，我保你"。，她替她畫了押。
如今她在這潮得能擰出水的死牢里，等著秋后問斬。
"表小姐。"
招娣的指甲摳進掌心，一字一字都像從骨頭縫里摳出來。
"我伺候了宋府十二年。"
"我給你端過洗腳水，替你頂過打罵，你落水那回是我跳下去把你撈上來的。"
婉清的帕子往上抬了抬，蓋住半張臉，只露出一雙水盈盈的眼。
"你如今，"
招娣的指腹死死掐著鐵鏈。
"拿我一條命，去換你一個清白。"
"招娣姐姐，你魔怔了。"
婉清退后半步，帕子攥得發(fā)皺，轉(zhuǎn)頭沖牢頭偏了偏身子。
"你看她這樣子……許是牢里待久了，人都糊涂了。"
牢頭啐了一口，拎起水火棍就往鐵欄上砸，哐一聲震得招娣耳朵嗡嗡響。
婉清便這樣走了。
走得從容，走得干凈，連衣角都沒沾上一點這牢里的臟。
招娣靠在冰冷的墻上，最后那口氣一點點往外漏。
她這輩子沒做過虧心事，漿洗、縫補、端茶、遞水，起早貪黑，只求個安穩(wěn)。
到頭來一樣?xùn)|西沒落下，一條命還得賠進去。
她不甘心。
她恨自己看不透人。
婉清那張臉笑了她十二年，她竟一次都沒看穿。
她恨自己護不住人——跟她一處的幾個丫頭，因著她這樁案子，被牽連的牽連，發(fā)賣的發(fā)賣。
要是能重來。
要是能重來一回……
眼前那點油燈的光，忽地炸開，又猛地縮成一個針尖，滅了。
——
日頭很大。
招娣睜開眼，睜得極慢，怕這又是個夢。
青天，白墻，一株老石榴樹，花開得正艷。
腳底下是一級級磨得發(fā)亮的青石階。
她低頭，看見自己兩只手——干凈的，年輕的，指節(jié)還沒被漿洗的堿水泡得開裂，一雙手好端端地垂在身側(cè)。
她認得這地方。
宋府后院，垂花門內(nèi)那道青石階。
這是她被人牙子領(lǐng)進宋府的頭一天。
那年她十五。
心口猛地一縮，像被人攥住了狠狠擰了一把。
招娣站在原地，一動不敢動。
日頭曬在背上，她卻覺得從脊梁骨往上，一層一層地冒涼氣。
"喲，這就是新買來的丫頭？"
一個聲音從廊下飄過來，軟，甜，帶著笑。
招娣的呼吸停了半拍。
她慢慢抬眼。
垂花門那頭，走來一個穿藕荷色衣裙的姑娘，眉眼清麗，氣質(zhì)柔婉，走路的姿態(tài)輕得像怕踩疼了地。
身后跟著兩個丫鬟，一個捧茶，一個打扇。
宋婉清。
十六歲的宋婉清。
臉上還沒有后來那些精心描畫的痕跡，眉眼間是一派天真干凈。
招娣的指尖在袖子里蜷了起來。
"怎么站在日頭底下曬著，也沒人給引一引。"
婉清走到近前，彎下腰，臉湊得極近，指尖挑起她一縷碎發(fā)。
"叫什么名字？"
前世的這一刻，招娣是慌的。
她一個鄉(xiāng)下來的粗丫頭，頭一回見這樣金尊玉貴的小姐還對她和顏悅色，感激得眼淚都要下來了。
這一世，招娣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慢得可怕。
"回小姐，"
她垂下眼，一字一字都咬得又低又平。
"奴婢秦招娣。"
"招娣。"
婉清把這兩個字在舌尖上轉(zhuǎn)了一圈，帕子掩著唇。
"這名字……是家里盼著生個弟弟吧？苦命的。"
苦命的。
前世她也說過這三個字。
招娣那時只當(dāng)是體恤，心里暖烘烘的。
如今再聽，她才聽出這三個字底下壓著的東西——那是一個高高在上的人，在給一個低到塵埃里的人，蓋上"理該如此"的戳。
"往后你就在府里當(dāng)差了。"
婉清直起身，回頭沖捧茶的丫鬟遞了個眼風(fēng)。
"把我那方新帕子取來。"
丫鬟應(yīng)聲去取。
招娣的后背，一寸一寸地涼透了。
她知道下一句是什么。
那方帕子會被親手塞進她手里，婉清會當(dāng)著滿院子人的面說那句話，把"寬厚"兩個字，牢牢立在自己身上——立給全府看，也把招娣這枚棋子，輕輕巧巧地收進袖子里。
十二年后，這方帕子換來的，是死牢里那句。
"你只要認了"。
帕子取來了，雪白的一方，繡著并蒂蓮。
婉清親手接過，彎下腰，輕輕放到招娣攤開的手心里，身子俯得極低。
"拿著吧。"
她笑得眉眼彎彎，指尖在招娣手背上輕輕拍了兩下，聲音傳遍半個院子。
"往后咱們就是姐妹了。"
姐妹。
招娣捏著那方帕子，指腹能摸到絲線細密的凸起。
廊下幾個灑掃的婆子、丫鬟都停了手，看著這一幕，眼里是艷羨，是感慨——瞧瞧表小姐這心腸，多好。
后背發(fā)涼，涼得招娣幾乎站不穩(wěn)。
她死死盯著自己腳下那級青石階，怕一抬頭，眼里那點驚懼就要漏出來。
她能一把把這帕子甩回那張笑臉上嗎。
能。
然后呢。
一個剛進門、無根無基的粗使丫頭，當(dāng)眾駁了表小姐的好意，不出三日就會被尋個由頭發(fā)賣出去，運氣不好，連人牙子那一關(guān)都過不去。
她連這府里的門朝哪開都還沒摸清。
招娣在袖子里，用指尖輕輕叩了三下自己的手背。
一下。
兩下。
三下。
像給自己定神。
心口那口翻涌的血氣，被她一點點壓下去，壓到水面底下，壓得連一絲波紋都不許起。
她慢慢屈膝，福了一福，雙手把那方帕子舉得高些，身子微微躬著。
"謝表小姐抬舉。"
指節(jié)穩(wěn)穩(wěn)搭著帕角，恭順，挑不出一點錯。
婉清滿意地笑了笑，那雙清亮的眼在她臉上多停了一瞬——大約是沒料到這鄉(xiāng)下丫頭還懂規(guī)矩。
隨即她便轉(zhuǎn)身，扶著丫鬟的手，往垂花門里去了。
藕荷色的衣角一閃，走得從容干凈。
招娣直起身，望著那道背影，慢慢把帕子收進了懷里。
不哭，不鬧，不甩，不喊。
前世她死在"看不透人"四個字上。
這一世，天既讓她重活一回，她就不急。
先看。
看清這府里每一張臉底下藏著什么。
先記。
記住誰踩過她，誰害過她，一筆一筆，記進心里那本賬。
先算。
算清楚這一步該往哪落，才走得穩(wěn)。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這雙還沒開裂的手，又摸了摸懷里那方帶著并蒂蓮的帕子。
罷了。
這帕子且先收著。
來日方長。
"新來的，愣著做什么！"
一個尖利的嗓音從穿堂里劈過來。
招娣抬頭，看見一個穿青布褂子的婆子叉著腰站在那兒，臉拉得老長。
她認得這婆子。
是大**屋里管派活的趙媽媽。
招娣心里那本賬，無聲地翻開了新的一頁。
"跟我來。"
趙媽媽上下掃了她一眼，撇撇嘴。
"模樣倒還周正，可惜是個粗使的命。"
"大**發(fā)了話，你打今兒起，去漿洗房當(dāng)差。"
漿洗房。
招娣的腳步頓了一瞬。
前世，她也是從漿洗房開始的。
也是在那間潮得長青苔的柴房里，她被人算計著栽了頭一回贓，從此一步一步，被推著走向那座死牢。
她抬起眼，望向穿堂那頭黑黢黢的一道門。
日頭這樣大，那道門里卻像有股常年不散的陰濕氣，正一絲一絲地滲出來。
"奴婢這就去。"
招娣低聲應(yīng)下，抬腳跟上。
她知道，那間漿洗房里，正有人等著給新來的丫頭，上第一堂厲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