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某影視基地。
陸仁嘉站在一扇木門后,端詳著手中嶄新的王八盒子。
沉甸甸的手感,像**。
據說是1:1復刻。
今天,他飾演的是一個日偽時期的76號特務。
“踹門,沖,開槍。”
腦海里預演著他接下來要做的一系列動作。
“對了!”
他一拍腦門,差點忘了最關鍵的部分——臺詞。
雖然只有兩個字。
但斯坦尼斯拉夫斯基曾說過:沒有小角色,只有小演員。
他可是要拿奧斯卡的人。
不過導演說他演技太浮夸,還需狠狠磨煉。
反復琢磨了一會兒,陸仁嘉覺得自己準備的差不多了。
只等門外一聲“Action”。
可好半天也沒聽到動靜。
也不知道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
他斜靠在木門旁,無聊地望向天空。
天分外藍。
陽光明媚卻不刺眼,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說不出的舒服。
時間過去一分鐘,也或許是一個小時。
迷迷糊糊間,陸仁嘉隱約聽到導演獨特的煙嗓:
“Action!”
他瞬間打了個激靈。
靠!差點睡著。
他暗罵一聲。
身體卻一刻沒有耽誤,抬腳踹向木門。
哐!
斑駁的木門打著擺子,“吱呀呀”打開。
他一個箭步沖出去。
穿過木門的剎那,眼前恍惚了一下。
像是瞬間失重。
他沒有在意,只當是自己起得過猛。
慣性依舊推著他往前。
“站住!”
他大喝一聲,舉槍,扣動扳機。
一切像之前預想。
動作如行云流水般順暢。
砰!
槍聲響起。
陸仁嘉手猛地一抖,心中微微愣怔。
今天這槍感覺太不一樣。
槍聲比往常大得多,后坐力震得手臂發麻。
濃烈刺鼻的硝煙味直沖鼻孔。
他沒工夫多想。
按照導演事先設計,他開完槍之后,緊接著會聽到對面回應的槍聲,他隨即裝作中彈倒地,這場戲才算完成。
一秒。
兩秒。
三秒……
對面沒有槍響,四周卻炸了鍋,人群四散奔逃。
陸仁嘉急了。
沒聽到導演喊NG,也沒喊Cut。
怎么辦?
不能就這么傻站著。
臨場發揮也是演員必備的素質。
反正槍聲可以后期合成。
他干脆直挺挺倒在地上,閉上眼、屏住呼吸。
叭!
叭叭叭!
仿佛和他作對似的,剛躺下,遠處卻接二連三地傳來槍聲。
有的清脆、有的沉悶,像是不同口徑的武器在開火。
隱約聽到有人喊:
“人跑了!”
“追!”
“抓活的!”
周圍混亂更甚之前,凌亂的腳步聲一陣接著一陣,夾雜著婦人的尖叫、嬰兒的啼哭。
半分鐘過去。
陸仁嘉憋不住氣了。
“導演哥,喊卡啊!”
可導演似乎是忘了他。
時間仿佛停滯,陸仁嘉覺得肺就要炸了,再憋下去肯定得翹辮子。
正好聽到有人朝他這邊跑過來,他瞇起眼,趁機喘了口氣。
那人跑得慌里慌張,看著都出戲。
以導演那暴脾氣,居然沒發火。
陸仁嘉一把揪住那人的褲腳。
“哥們,是不是演完了?”
對方被他嚇了一跳,往旁邊一閃。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聲音都變了調。
隨后就驚慌失措地消失在視野外。
陸仁嘉納悶,眼珠子轉了一圈。
才發現除了剛跑掉這個,路上再無一個行人。
奇怪!
他慢慢爬起身。
拍了拍**上的灰。
突然,他愣住了。
機位呢?滑軌呢?燈光呢?
拍攝現場該有的東西一個都沒看到。
他轉了個圈,又轉了個圈。
別說設備了,連個劇組的影子都沒有。
他忽然反應過來。
莫非自己剛才打盹的時候,劇組撤了?
不對啊!
他剛才明明聽到導演喊了“Action”。
或許,是導演跟他開玩笑?
一定是這樣。
他努力說服自己。
路邊店鋪有一個人正急急忙忙給店鋪上門板,看上去像在收場。
陸仁嘉走過去,禮貌地問道:
“哥,我問一下,今天在哪放飯?”
那人轉過頭。
看向他的同時,臉色瞬間變得煞白,嘴唇也跟著打起哆嗦。
門板也不上了,直接撒開手,回身沖進店鋪,反手把兩扇門“哐啷”一聲緊緊關上。
我去!
問個話而已,就算不知道也不至于這樣吧?
陸仁嘉心中納悶。
就好像他是鬼一樣。
低頭看了看自己。
一身黑色西服,白色襯衫,領口系得一絲不茍。
這打扮不挺正常嗎?
正當他一臉懵逼的時候,身后弄堂里傳來“噔噔噔”急促的奔跑聲。
“抓住他!”
“陸仁嘉,抓住他!”
終于碰到熟人。
陸仁嘉心中一喜,連忙轉身。
不料迎面跟人撞了個滿懷。
對方抱在懷里的公文包瞬間掉到地上,紙張灑落一地。
“對不起!對不起!”
陸仁嘉急忙道歉,同時蹲下身體,將地上的紙張胡亂歸攏,塞進包里。
他瞥了一眼那些紙。
上面寫滿密密麻麻的英文和數字,像是什么文件。
等他起身,卻看到一個黑黝黝的槍口懟在面前。
他愣了一下。
不明白對方拿個道具槍指著自己干嘛。
旋即尷尬地笑了笑:
“呵呵,不好意思,沒注意到你。”
伸手將公文包遞過去。
對面這人神色緊張,一臉警惕地盯著陸仁嘉。
手臂顫抖卻始終沒有放下槍。
眼中滿是驚詫。
像是在說“你到底想干什么?”
“抓住他!”
遠處的聲音再次響起。
“啊?抓誰?”
陸仁嘉不明所以。
踮起腳尖,朝面前這人身后望去。
趁他分神的功夫,對方迅速奪過他手里的公文包,一頭扎進另一條弄堂,左轉右轉,幾下就沒了影。
陸仁嘉看著那人消失的方向,忽然覺得有些眼熟。
左轉,右轉,貼墻,消失。
像是在劇本里讀到過的一個場景。
他搖了搖頭,看向喊他的人。
對方穿著跟他差不多的西服禮帽,氣喘吁吁地朝他跑來。
尖嘴猴腮,留著八字胡。
形象滑稽,好像看過的某個咖啡廣告。
長得如此有特點,他居然沒一點印象。
可對方明顯認識他。
八字胡氣喘吁吁地跑到他身邊,氣急敗壞地吼道:
“你……**聾了?讓你抓住他,沒聽到?”
“愣著干嘛?還不趕緊追!”
沒等他回話,八字胡緊跟著也鉆進那條弄堂。
陸仁嘉納悶地抓了抓臉,今天是怎么了?
感覺人們都怪怪的。
他在附近繞了兩圈,再沒看見人影。
不過他發現這里似乎有些變化。
雖然環境看著跟片場一模一樣,同樣的弄堂,同樣的石庫門。
但卻有著明顯的煙火氣。
弄**晾曬著衣服被褥,窗臺上有花盆,門口堆著蜂窩煤……
不像片場那些只有拍攝時才用得到的建筑。
而且街邊杵著的電線桿居然是木頭的,房子外面掛著的空調外機也不見了。
熟悉中又透著陌生。
“不對……”陸仁嘉茫然地喃喃自語,“這不對……”
他打算往遠點走,去搞清楚狀況。
反正基地也不算大。
還沒走兩步,就看到一群穿著西服禮帽的人,氣勢洶洶朝著他小跑過來。
一副興師問罪的樣子。
這群人看著都很面生。
為首那人頂著一顆光頭,坑坑洼洼的臉上全是橫肉,看著就不像好人。
旁邊跟著離開沒多久的八字胡。
剛一靠近,八字胡指著陸仁嘉就叫嚷起來:
“大哥,就是他把姓金的給放跑了!”
“剛才人都撞他懷里了,結果這家伙愣是連個屁都沒放,還幫著人家撿東西。”
八字胡話音剛落,邊上馬上有人添油加醋:
“我想起來了,剛才就是這小子開的第一槍,要不姓金的也不能受驚。”
“要我看,這小子八成是軍統那邊的。”
“對!肯定是!”八字胡在一旁附和,“剛才姓金的槍口都懟他臉上了,居然沒開槍。”
“大哥,您說他倆要不是老相識,這可能嗎?”
陸仁嘉越聽越懵。
什么軍統?
什么姓金的?
攝像機都不在跟前,還演?
剛想開口問問。
結果就看到光頭瞪起一雙牛眼,臉上橫肉一抖:
“***,老子崩了你!”
舉起手中的駁殼槍,對著他就扣動了扳機。
“大哥,不要!”
八字胡驚叫一聲,狠狠推了一把光頭。
砰!
槍聲響起的同時,陸仁嘉聽到耳邊“啾”的一聲尖嘯,緊接著臉頰上傳來火燒般的灼痛。
他愣住了。
下意識地摸了摸臉。
手指上傳來黏膩的觸感。
是血!
鮮紅的,溫熱的,帶著鐵銹氣味的血。
不是道具血漿,不是番茄醬,不是任何一種他熟悉的假血。
“****敢推老子,是不是也想死?”
光頭滿面猙獰,惡狠狠地將槍口調轉方向,頂在八字胡頭上。
“大……大哥,這小子現在還不能死啊。”
八字胡嚇得急忙舉起雙手。
一旁的人也反應過來:
“大哥,胡子說的對,姓金的已經跑了,這小子一死,那就死無對證了。”
“對,對,他要死了,上面不好交代啊!”
“大哥,你可千萬冷靜,主任最煩**,萬一怪罪下來,說您是**滅口……”
嘶——
一聽到“**滅口”,光頭*了一口冷氣。
跑了姓金的,陸仁嘉這***再死了……
仔細一琢磨。
這***,還真不好說。
“***,老子都被氣糊涂了!”光頭摸了摸腦袋,放下槍,“把這小子給老子帶到總部,給我把人看好,別**跑了。”
眾人這才如釋重負。
而陸仁嘉看著手掌上鮮紅的血液,整個人像傻了一樣,呆若木雞。
**!
居然是**!
在一個做玩具槍都可能坐牢的年代,劇組里為什么會有**?
而這群人居然見怪不怪。
甚至都清楚光頭手里拿的是**。
否則八字胡也不會推光頭一把。
這時他突然想到一個問題。
若是八字胡沒推光頭呢?
瞬間,一股寒意順著陸仁嘉的腳底心直竄頭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