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閻坐在醫院走廊的長椅上，手里的診斷報告已經被攥得皺巴巴的。
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刺鼻，偶爾有護士推著輪椅經過，輪子碾過地磚發出吱呀的聲響。身旁的電子屏還在滾動著排號信息，紅色的數字一跳一跳，像心跳監護儀上的波紋。
他低頭看著那行黑字——“肝細胞癌，晚期，預估生存期三個月。”
三個月。九十個日出日落，兩千一百六十個小時，再精確一點，十二萬九千六百分鐘。羅閻在腦子里換算了一遍，嘴角扯出一抹諷刺的弧度。他這輩子做過的最精確的數學題，竟然是在計算自己還剩多少秒能活。
“羅先生，您……沒事吧？”一個年輕護士從診室探出頭，眼神里帶著小心翼翼的同情。
羅閻抬眼看了她一下，表情很平靜：“有事的話，你們能把我治好？”
護士張了張嘴，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這種病人她見多了，一開始的平靜往往只是暴風雨前的寧靜，等回過神來的崩潰才最可怕。
“您要不先坐會兒，有什么需要可以來找我。”護士說完，縮回了診室。
羅閻沒動。
他靠在椅背上，把報告舉起來對著天花板的白熾燈看了看。燈光穿透紙張，把那行診斷結論照得格外清晰。他慢慢把報告折好，塞進外套內兜里，動作很輕，像是在裝一件易碎品。
死，他早就知道會來。
三年前第一次**，檢查結果是肝硬化早期。醫生說戒酒、注意飲食、定期復查，問題不大。他沒戒，繼續在工地搬磚，頓頓泡面配二鍋頭。一年前第二次**，變成了肝硬化中晚期。他開始咳血，臉色蠟黃得像舊報紙，工地老板委婉地勸他回家休息。他沒休息，換了個更偏的工地繼續干，因為不干就沒錢，沒錢就連泡面都吃不起。
現在好了，肝癌晚期，連干都不用干了。
羅閻站起身，腿有點麻，他扶著墻站了幾秒才緩過來。走廊盡頭的窗戶開著，十一月的風灌進來，刮得他單薄的外套獵獵作響。他走過去，點了根煙。
“先生，這里不能抽煙。”一個保安遠遠喊了一聲。
羅閻轉頭看他，把那根剛點燃的煙摁滅在窗臺上。保安沒再說話，只是眼神復雜地看著他——大概是在醫院待久了，一眼就能看出哪些人是家屬，哪些人是病人。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房東發來的消息：“這個月房租還差三天，再不交就搬走。”
羅閻看了一眼，鎖屏，把手機塞回褲兜。
他現在卡里還剩四千六，房租押一付三還差兩千，剩下的錢夠吃兩個月的饅頭加咸菜。然后呢？然后死在出租屋里，等房東催租才發現**發臭？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羅閻甚至覺得有點好笑。他這輩子過得潦草，連死都得給別人添麻煩。
“羅先生！”護士追了出來，手里拿著一個病歷本，“主任說，您最好再做個基因檢測，看看有沒有靶向治療的可能……”
“不用了。”羅閻頭也沒回，“靶向藥一個療程十幾萬，我拿不出來。”
護士愣住了，步子停在原地。她見過太多這樣的病人，不是因為沒得治，而是因為治不起。
羅閻走出醫院大門，天色已經暗下來，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沿著人行道往回走，經過一家**攤時，炭火的油煙味撲面而來。他以前最愛吃烤腰子配冰啤酒，現在醫生說肝癌晚期，別說酒，連油膩的東西都不能碰。
他停下腳步，看著**攤上滋滋冒油的肉串，突然覺得餓得厲害。
“老板，來十串烤羊肉，兩串腰子，一瓶啤酒。”
“好嘞！”老板麻利地翻著鐵簽子。
羅閻在小馬扎上坐下，彎腰的時候胸口傳來一陣鈍痛。他沒在意，伸手接過老板遞來的啤酒，冰涼的瓶壁貼著手心，瓶蓋“嘭”地一聲被撬開，白色的泡沫涌出來。
他仰頭喝了一大口，冰冰涼涼的液體滑進喉嚨，那股刺痛感讓他整個人都清醒了。
就三個月，還忌什么口？他現在就想吃頓好的，喝頓痛快的，然后回家躺著，等著那天到來。
手機又震了一下，還是房東：“別忘了，三天。”
羅閻把手機扣在桌上，低頭狠狠咬了一口羊肉串。油脂在嘴里爆開，燙得他舌頭發麻，但他沒停。**攤的煙火熏得他眼睛發酸，他眨了眨眼，繼續埋頭吃。
酒足飯飽，他拖著疲憊的身體往回走。出租屋在城中村的最深處，要穿過一條又窄又黑的巷子。巷子里堆滿了雜物，兩邊的墻壁上爬滿青苔，路燈壞了大半，只有盡頭那盞忽明忽暗地亮著。
羅閻摸出鑰匙，走到自家門口時，余光瞥見墻角蹲著個黑乎乎的東西。
他沒在意，以為是流浪貓。
鑰匙**鎖孔，轉動，“咔噠”一聲門開了。他剛要推門，脖子后面突然吹來一股冷氣，冰涼刺骨，像是有人貼著他后頸呼出的氣息。
羅閻僵住了。
他緩緩轉頭看向身后。
巷子里什么都沒有，只有風卷起地上的塑料袋。但那股冷氣還在，像是有什么東西貼著他的后背，正一點一點地往他耳朵邊湊。
“羅閻……”
一個空洞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像是從地底下鉆出來的。
他的血槽里還裝著羊肉串和啤酒的余溫，此刻卻瞬間涼透了。羅閻的瞳孔猛地收縮，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確定——這條巷子里，只有他一個人。
可這個聲音，怎么還在叫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