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后第七天,他來到了我的墓前------------------------------------------,北城下了入冬以來最大的一場雪。,連綿的山脈籠在霧氣里,墓園兩側的柏樹被寒風吹得沙沙作響。雪落在一排排黑色墓碑上,將那些已經無人提起的名字慢慢掩埋。,低頭看著上面那行冰冷的字。——沈氏集團繼承人,沈晚棠。,只有二十四歲。,落在墓碑前已經枯萎的白花上。她伸出手,想擦掉碑面上的積雪,指尖卻毫無阻礙地穿了過去。。,沒有呼吸,也觸碰不到這個世界上的任何東西。,她駕駛的汽車在北山公路上失控,撞破護欄,墜進了幾十米深的山谷。“雨雪天氣引發的意外”。,是她情緒失控,是她在父親去世、沈氏破產后承受不住打擊,才會深夜獨自開車上山。,那不是意外。,她的未婚夫賀臨深給她發過一條消息。,他在山頂倉庫找到了可以證明沈父清白的證據。。
父親因涉嫌財務造假被帶走調查,在看守期間突發疾病,沒能等到案件重審便離開了人世。
沈氏集團的股價一夜**。
合作方撤資,銀行追債,董事會逼宮。
而她最信任的未婚夫賀臨深,則在她最無助的時候握住她的手,告訴她,他一定會陪著她。
于是她相信了。
她冒著大雪趕往山頂,想拿回證據,替父親洗清冤屈。
可就在車輛駛入北山彎道時,她發現剎車失靈了。
無論她怎樣踩下踏板,車速都沒有絲毫減緩。
儀表盤上的紅色故障燈瘋狂閃爍,護欄越來越近,她甚至來不及撥通求救電話。
汽車沖出山路的最后一刻,她在后視鏡里看見了一輛停在不遠處的灰色轎車。
車旁站著兩個人。
那兩道熟悉的身影一直看著她的車墜入山谷,卻沒有上前一步。
賀臨深。
還有她最信任的朋友兼****,喬曼寧。
直到死后,沈晚棠才終于明白。
原來父親的死、沈氏的崩塌,以及她遭遇的這場“意外”,從來都不是偶然。
“真可笑。”
她站在雪中,低低地笑了一聲。
聲音很快被風吹散。
她把所有真心都交給了最信任的人,到頭來,那些人卻用她的信任替她選好了墓地。
如今賀臨深已經接管了沈氏僅剩的資產,喬曼寧則以新任副總裁的身份陪在他身邊。
新聞里,兩人并肩出席發布會,神情坦蕩,仿佛沈晚棠從未存在過。
而她只能困在自己的墓碑附近,眼睜睜看著真相被大雪掩埋。
沈晚棠垂下眼,看見自己的指尖正在一點點變淡。
最初只是透明,如今卻開始化作細碎的白色光點,隨著風雪飄向遠處。
她隱約能夠感覺到,自己留在這個世界上的時間不多了。
也許今晚過去,她便會徹底消失。
“父親,對不起。”
沈晚棠望向灰暗的天空,眼底滿是悔恨。
“是我太蠢了。”
若是能重來一次,她一定不會再相信賀臨深,不會將沈氏的核心權限交出去,更不會對喬曼寧毫無防備。
可惜,人死不能復生。
就在她準備接受靈魂消散的命運時,墓園入口忽然亮起了兩束刺眼的車燈。
一輛黑色邁**穿過風雪,沿著墓園的石板路緩慢駛來。
車身最終停在臺階下。
后座車門被人從里面推開,一雙黑色皮鞋踩進積雪,留下一道深深的腳印。
男人從車里走了下來。
他身形高大挺拔,穿著一件黑色長款羊絨大衣,肩頭落滿細碎的雪。骨節分明的手中抱著一束盛開的白山茶,純白花瓣在漫天風雪中顯得格外醒目。
沈晚棠愣了一下。
白山茶,是她生前最喜歡的花。
但她喜歡白山茶這件事,知道的人并不多。
男人撐開黑傘,緩步朝墓園深處走來。
隨著距離不斷拉近,那張冷峻清雋的臉逐漸從陰影中顯露。
眉骨鋒利,鼻梁高挺,漆黑的眼眸深得看不見底,臉部線條冷淡而凌厲。即使此刻面色蒼白,依舊帶著一種讓人不敢靠近的壓迫感。
沈晚棠徹底怔住。
“顧硯川?”
她當然認識這個男人。
顧氏集團最年輕的掌權人,北城商界幾乎無人敢招惹的存在。
傳聞他十八歲進入顧氏,二十三歲將幾名試圖架空他的家族長輩趕出董事會,隨后用不到五年的時間吞并數家競爭企業。
所有人都說顧硯川冷血、強勢、不近人情。
沈晚棠與他見面的次數屈指可數。
她記得顧硯川看她時的眼神總是很冷,有一次在商業晚宴上,他甚至當著賀臨深的面提醒她,不要太相信身邊的人。
那時的沈晚棠只覺得他傲慢無禮。
從那以后,她每次看見顧硯川,都會下意識地避開。
可這樣一個與她幾乎毫無關系的人,為什么會出現在她的墓前?
沈晚棠滿心疑惑地看著他。
顧硯川一步步走來。
兩人擦肩而過的瞬間,沈晚棠幾乎能夠看清他眉間沒有掩飾的疲憊。
他的眼下帶著很淡的青色,右側襯衫領口處隱約透出一抹暗紅,像是身上有傷。
可是男人仿佛感覺不到疼痛。
他徑直來到沈晚棠的墓碑前。
當目光落在碑面上的名字時,他的腳步驟然停下。
那一瞬間,四周的風雪仿佛都安靜了。
顧硯川站在那里,一動不動地望著“沈晚棠”三個字。
他的神情沒有太大變化,垂在身側的手卻一點點收緊,手背浮起清晰的青筋。
良久,他緩緩蹲下,將那束白山茶放在墓碑前。
花枝有些凌亂。
他摘下手套,一朵一朵地整理,動作認真得近乎固執。
“你最討厭花擺得亂。”
男人低沉的聲音落進風雪里。
“這一次,我沒有弄錯。”
沈晚棠的身體僵住。
她低頭看著墓碑前的白山茶,心底忽然涌起一種難以形容的陌生情緒。
她喜歡白山茶。
她也確實不喜歡別人把花束弄得亂七八糟。
可這些事,連與她訂婚兩年的賀臨深都不曾記得。
顧硯川為什么會知道?
她走到男人面前,試圖從他臉上看出答案。
“顧硯川,你到底為什么來這里?”
她的聲音近在咫尺。
可顧硯川聽不見。
他脫下大衣,直接跪在了積雪里。昂貴的西裝褲被雪水浸濕,他卻沒有絲毫反應,只是抬起手,指腹輕輕碰了碰墓碑上的名字。
仿佛他真正想觸碰的,是那個已經永遠離開的人。
沈晚棠看見他的眼眶一點點紅了。
她從未想過,像顧硯川這樣的人,也會露出如此脆弱的神情。
急促的腳步聲從身后傳來。
顧硯川的特別助理周嶼抱著一個黑色文件箱,冒雪跑上臺階。
“顧總。”
周嶼的呼吸有些凌亂。
他看了一眼跪在雪地里的男人,眼中閃過擔憂。
“警方已經重新調取事故車輛。技術人員確認,沈小姐車上的剎車油管存在人為切割的痕跡。”
沈晚棠猛地轉過身。
周嶼將文件箱打開。
里面放著一截損壞的油管、一臺變形的行車記錄器,以及沈晚棠在事故中摔碎的手機。
透明證物袋上貼著一張白色標簽。
非自然損壞。
人為破壞。
沈晚棠死死盯著那幾個字。
她猜得沒有錯。
果然有人動了她的車。
顧硯川沒有回頭。
他看著沈晚棠的墓碑,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凍結賀臨深名下的所有資產。”
“通知海關,封鎖喬曼寧的離境通道。”
“今晚之前,我要知道他們過去半年見過的每一個人,以及所有資金往來。”
周嶼遲疑了一瞬。
“可是顧氏董事會那邊已經在施壓。如果這個時候全面針對賀氏,幾位董事恐怕會——”
“誰攔,就連誰一起查。”
顧硯川的聲音依舊很輕。
卻冷得讓人心底發寒。
周嶼不再多言,低聲應下。
沈晚棠站在一旁,眼中滿是難以置信。
她死后,沒有人為她調查真相。
沈氏那些曾經信誓旦旦效忠父親的董事選擇沉默。
曾受過沈家幫助的合作伙伴紛紛撇清關系。
甚至連警方也在賀臨深提供證詞后,迅速將事故定性為意外。
只有顧硯川,在她死后重新調查了車輛。
他究竟為什么要這么做?
顧硯川重新戴上手套,卻在碰到右手掌心時停了下來。
片刻后,他從掌心里拿出了一枚藍色玻璃珠。
玻璃珠并不昂貴,甚至稱得上粗糙,外面系著一根已經褪色的紅線。它像是被人保存了許多年,邊緣已經被摩挲得格外光滑。
看見那枚玻璃珠的瞬間,沈晚棠腦海深處像是有什么東西轟然炸開。
很多年前的畫面在眼前閃過。
那一年,她九歲。
沈家舉辦慈善晚宴,她偷偷從宴會廳跑出去玩,無意間聽見廢棄倉庫里傳來響動。
年幼的她從破損的窗戶爬進去,看見一個渾身是傷的少年被綁在角落。
少年明明怕得身體發抖,眼神卻兇狠得像一只受傷的幼狼。
沈晚棠替他割斷繩子,又將自己隨身攜帶的藍色玻璃珠塞進他手里。
“拿著它。”
“媽媽說,藍色是天空的顏色。看見它的時候,就不會那么害怕了。”
少年緊緊攥住玻璃珠,沙啞著問她:“你叫什么名字?”
她已經跑到門口,聞言回過頭。
陽光從破損的窗戶落在她身上。
“沈晚棠。”
后來,大人很快趕了過來。
沈晚棠也漸漸忘記了這件事。
她甚至不知道,那個被困在倉庫里的少年姓什么,又為什么會出現在那里。
如今,那枚玻璃珠安靜地躺在顧硯川掌心。
沈晚棠怔怔地望著他的臉。
“原來是你……”
原來那個被她從倉庫里救出來的少年,竟然就是顧硯川。
顧硯川低頭看著玻璃珠。
他眼底的紅意越來越深,聲音卻依舊克制。
“晚棠,我找了你十五年。”
“可我找到你的時候,你已經不記得我了。”
周嶼站在他身后,終于忍不住紅了眼睛。
“沈小姐出國的四年,您每個月都讓人確認她是否平安。”
“她回國后進入沈氏,您暗中替她處理了三次惡意**。”
“她和賀臨深訂婚那天,您一個人在會議室里坐到了天亮。”
“您明明為她做了那么多,為什么從來不讓她知道?”
沈晚棠一點點睜大眼睛。
她從來不知道這些。
她只記得沈氏幾次遇到危機,都在最后關頭莫名其妙地化險為夷。
她一直以為是父親的人脈發揮了作用。
她更不知道,自己訂婚那晚,顧硯川曾經一個人坐到天亮。
顧硯川沉默了很久。
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逐漸融化,沿著蒼白的臉頰滑落。
“因為她看見我,會害怕。”
他輕聲說。
“只要她過得好,不認識我也沒關系。”
沈晚棠的心臟明明早已停止跳動,此刻卻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
上一世,她拼命追逐、全心信任的人,一步步把她推向深淵。
而她避之不及的人,卻在她看不見的地方,守了她整整十五年。
多么荒唐。
又多么可笑。
沈晚棠眼中涌出淚水。
靈魂沒有真正的眼淚,那些水光剛剛離開眼眶,便化作細小的光點,消散在半空。
顧硯川解開大衣,將它輕輕披在了冰冷的墓碑上。
這個動作明明毫無意義。
可他做得認真而虔誠。
“你小時候就怕冷。”
“我來得太晚,沒能把春天帶給你。”
說完,他從貼近心口的口袋里取出一個深藍色的戒指盒。
盒子打開,里面靜靜躺著一枚山茶花造型的戒指。
戒指內圈刻著兩個字母。
W.T.
晚棠。
沈晚棠站在原地,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看見了什么。
“戒指是在你訂婚前買的。”
顧硯川將戒指盒放在白山茶旁。
他的唇角似乎動了一下,想要笑,卻最終沒能露出完整的笑容。
“我練習了很多次,卻始終沒有勇氣問你。”
他看著墓碑上的名字,聲音終于出現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沈晚棠。”
“你愿不愿意回頭看看我?”
風雪卷過墓園。
沈晚棠抬手捂住嘴,淚水無聲落下。
“我愿意……”
她站在顧硯川面前,哽咽著回答。
“顧硯川,我愿意回頭看你。”
可他聽不見。
遲到了十五年的詢問,終究只得到了一場無人能夠聽見的回答。
就在這時,顧硯川的身體忽然晃了一下。
周嶼臉色大變,上前扶住他。
原本只有一點暗紅的白色襯衫,此刻已經被鮮血浸透。
“顧總,您的傷口裂開了!”
“醫生說您不能離開醫院,必須馬上回去!”
沈晚棠這才明白,顧硯川是帶著傷來的。
顧硯川卻推開周嶼的手。
“她一個人在這里等了七天。”
“我再陪她一會兒。”
他說得那么自然,仿佛沈晚棠真的還在墓園里等他。
沈晚棠的身體狠狠一顫。
顧硯川俯下身,額頭輕輕抵在墓碑上。
雪水從他臉側滑落,已經分不清究竟是融化的雪,還是他隱忍許久的眼淚。
“他們把你的死寫成意外。”
“我會把這兩個字,一筆一筆改成罪名。”
“傷害過你的人,都會跪在這里說出真相。”
“晚棠,別怕。”
“這一次,我會替你討回來。”
沈晚棠緩緩蹲在他面前。
她伸出手,想替他擦掉臉上的水痕,可指尖一次又一次從他的臉頰穿過。
她碰不到他。
也無法告訴他,她就在這里。
“顧硯川……”
她哭得聲音發顫。
“你為什么不早點告訴我?”
“為什么偏偏要等到我死了,才讓我知道這些?”
顧硯川的呼吸越來越沉。
一滴鮮血順著他的指尖落下,恰好滴在那枚藍色玻璃珠上。
剎那間,玻璃珠內部亮起了一道微弱的藍光。
清脆的震鳴聲響起。
沈晚棠猛然低下頭。
她正在消散的指尖竟停止了透明,那些即將飄遠的白色光點開始倒退,重新凝聚進她的身體。
下一秒,整個世界驟然靜止。
墓園里的風停了。
漫天飛舞的雪花懸浮在半空。
隨后,所有雪花開始逆著原本的方向飛回天空。
墓碑旁的白色光點迅速匯聚,形成一個巨大的旋渦,將沈晚棠的靈魂籠罩其中。
一股強大的力量拉扯著她,要將她帶離這個世界。
沈晚棠慌亂地伸出手。
“顧硯川!”
一直低著頭的男人仿佛真的聽見了她的呼喚。
他猛然抬起眼,準確地看向她所在的位置。
隔著生死,隔著漫天倒流的風雪,兩人的視線在空中交匯。
顧硯川泛紅的眼底第一次出現了近乎失控的震動。
他望著空無一人的前方,極輕地喊了一聲。
“晚棠?”
強烈的白光瞬間吞沒了整個墓園。
墜崖的汽車倒退著飛回公路,破碎的車窗重新恢復完整,散落在沈氏辦公室里的文件飛回桌面。
葬禮上的白花重新變成緊閉的花苞。
墓碑上的名字被大雪覆蓋,最后徹底消失。
沈晚棠猛然睜開眼。
她從柔軟的床上坐起,大口喘息,額頭布滿冷汗。
溫暖的陽光透過窗簾縫隙落進臥室,窗邊花瓶里的白山茶開得正盛,空氣中飄著熟悉的香氣。
她低下頭,看見自己完整的雙手。
不再透明。
也沒有消散。
沈晚棠顫抖著摸向自己的臉,又將手按在胸口。
掌心之下,是清晰而有力的心跳。
她活過來了。
床頭柜上的手機屏幕亮起。
日期顯示,四月十六日。
沈晚棠死死盯著那個日期。
這是她和賀臨深舉行訂婚宴的那一天。
距離她發生車禍,還有整整九十天。
手機再次震動。
賀臨深發來一條消息。
“晚棠,今晚的訂婚宴別遲到,我有一個驚喜要送給你。”
看著那熟悉的名字,沈晚棠眼底最后一絲茫然漸漸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從未有過的冰冷。
上一世,就是在今晚的訂婚宴上,她當著所有賓客的面宣布,將自己名下百分之十五的沈氏股份交給賀臨深代為管理。
也是從那一天起,沈家真正走上了絕路。
沈晚棠按住那條消息,毫不猶豫地選擇刪除。
就在這時,一個沒有保存過的陌生號碼發來信息。
“今晚不要喝喬曼寧遞給你的酒。”
“里面有東西。”
消息沒有署名。
只有最后一個字。
顧。
沈晚棠看著那個字,呼吸驟然一停。
上一世的訂婚宴上,她的確喝過喬曼寧遞來的酒。
那杯酒之后,她昏昏沉沉,在賀臨深準備好的股權轉讓文件上簽下了名字。
當時的她以為,自己只是因為太累而身體不適。
如今看來,一切早有預謀。
沈晚棠握緊手機,撥通了這個陌生號碼。
與此同時,顧氏集團頂層會議室內。
幾十名高管正在匯報季度數據。
顧硯川坐在長桌盡頭,神情冷淡地翻閱文件,手中的鋼筆在數據有問題的地方重重畫下一道橫線。
放在桌邊的私人手機突然響了起來。
那部手機極少有人知道號碼。
整個會議室瞬間安靜。
顧硯川本想直接掛斷,卻在看見來電號碼的那一刻,手指猛然停住。
他的瞳孔一點點收緊。
這個號碼,他記了整整十五年。
即使從未主動撥通過一次,也不可能認錯。
顧硯川盯著屏幕,向來沉穩的呼吸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紊亂。
會議桌旁的人面面相覷,沒有人敢出聲。
電話接通。
聽筒另一端,傳來一道熟悉得令他不敢相信的聲音。
“顧硯川。”
沈晚棠站在落地鏡前,看著鏡子中年輕而完整的自己,緩緩紅了眼眶。
她輕聲開口。
“這一次,換我來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