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羨之七歲那年秋天,第一次考了第一名。
試卷發下來的那個下午,教室窗外銀杏正黃。老師在***念名次,念到“林羨之”三個字時,他假裝淡定的接過試卷回到座位上。
放學鈴聲一響,他第一個站起來,把試卷對折整齊,塞進書包空間最大的那層。同桌問他考了多少,他沒說話,只是飛快用一本書蓋住。
其實他很想說,98分,全班最高。可話到嘴邊,舌尖像被什么東西黏住了,想說出來的話又咽下去,最終只是搖了搖頭。
他習慣了不說話。在家不說,在學校也不說。老師評語欄永遠寫著“性格內向,希望多和同學交流”,父母看了也只是嘆口氣,說這孩子也不知道隨了誰。
林羨之知道他們沒說出口的后半句是:不像哥哥。
他不會討喜,不會邀功,不會順勢撲進父母懷里撒嬌。他只會乖乖吃飯、乖乖念書、乖乖待在角落,盡量不添麻煩、不出聲、不惹人注意。
爸**目光永遠追著哥哥轉。飯桌上最好的菜夾給哥哥,過年最漂亮的新衣留給哥哥,親戚來訪,所有人圍著哥哥夸贊說笑,沒人會多看旁邊沉默寡言的林羨之一眼。
從小到大,林羨之聽最多的一句話就是:
“你學學你哥哥。”
學他開朗,學他討喜,學他招人疼愛。
可林羨之學不會。
他只能站在陰影里,日復一日看著自己的親哥哥,擁有他夢寐以求的一切。
那種嫉妒,和外人不一樣。
是骨血里的對比,是同根而生的落差,明明同為父母的孩子,卻一個活在陽光里,一個爛在陰影里,這不公平。
秋天的風灌進領口,有點涼颼颼的,他把書包帶子往肩頸處拉了拉,但掌心卻全是汗。他把那個分數在心里翻來覆去地念,不禁幻想起待會回家的場面。98分,第一名,他會把試卷擺在餐桌上,等爸媽下班回來,等他們眼睛亮起來說“小寶真厲害”,等媽媽彎下腰來抱他,像抱哥哥那樣。
他推開家門。
客廳里飄著糖炒栗子的香氣。黃昏的光從落地窗照進來,給室內的兩人打造出溫馨的畫面。母親今天回來得早,圍裙還沒解,正彎腰往茶幾上擱一碟剝好的栗子仁。她今天好像特別高興,眼角眉梢都彎著,聲音輕輕地,像哄一只貓:“慢點吃,小心燙。”
哥哥坐在她腳邊,書包歪歪斜斜扔在沙發上。一邊往嘴里塞栗子,一邊手舞足蹈地比劃著什么,腮幫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講今天體育課摔了一跤但爬起來繼續跑的事情。母親蹲下來,把掉落在茶幾上的栗子碎屑用手團在一起,目光落在哥哥臉上,溫溫柔柔的,那是一種林羨之從沒在自己身上感受過的縱容。
茶幾上還攤著一張皺巴巴的卷子,分數用紅筆寫著,52。
林羨之的腳步僵在玄關。
他看見那張52分的卷子,看見母親滿不在乎地把它推到一邊,看見她摸著哥哥的頭說“下次努力就好,我們大寶最勇敢了”。
書包帶子從他肩頭滑下去。那張被捂了一路的試卷靜靜地躺在書包最里層,被幾本大書嚴嚴實實地蓋住。
他說不清那一刻涌上來的是什么。胸口悶得喘不過氣,像是有什么尖銳的東西從腹腔一路往上頂,刺進胸腔,刺進咽喉。他盯著母親落在哥哥臉上的那道目光,那道溫暖的、專注的、像落滿陽光的目光。
憑什么。
這三個字鉆進腦子就不走了。
憑什么是哥哥。憑什么是他在那里被抱著被哄著,而那疊剝好的栗子仁,以前媽媽都是留到周末才剝的,今天為了他提前拆了袋。
憑什么呢。
林羨之站在原地,書包半掛在一只手臂上,整個人像被釘在玄關的地墊上。銀杏葉的影子從窗外飄進來,在地板上晃了一晃。
他盯著哥哥。盯著那張沾了栗子碎屑的、正笑得單純可愛的臉。他死死地盯,眼睛都不眨,仿佛這樣盯著就能讓他再也笑不出來。
突然,他感覺到一股奇異的暖流。
從心臟的位置開始,潮水一樣涌向四肢。指尖先是發麻,然后漸漸熱起來,像是有一層看不見的東西從皮膚底下滲出來,覆蓋了他本來的那副外殼。他的肩膀不自覺地松了,背脊挺直了些,連呼吸的頻率都變了——變得更深、更緩。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還是那雙手,指甲有些長了,指節有些發紅。但就是有什么不一樣了,他說不上來,可他感覺到嘴角自己往上翹了一下。
母親這時候才發現他站在玄關。她抬起頭,有些驚訝:“小寶回來了?怎么站在那兒不出聲?”
林羨之張了張嘴。
他聽見自己說:“媽咪,我回來啦。”
那聲音軟軟的,帶著一點恰到好處的鼻音,是他從來不會用的語調。他也沒有多想,書包從手臂上滑下來擱在鞋柜邊,蹬掉鞋子走進客廳,步子輕快得像換了個人。“今天在學校好累哦,不過老師夸我了。”
他從書包里抽出那張試卷,沒有像平時一樣沉默地遞過去,而是直接展開攤在茶幾上,蓋住那張52分的試卷,身子微微湊近母親,偏著頭,露出一個他自己都覺得陌生的、有點驕傲的笑。“98分,第一名。”
母親愣了一下。
林羨之看見她的表情從驚訝變成驚喜,那道方才只落在哥哥身上的目光,此刻終于轉向了他。她伸出手,先摸了摸試卷的邊緣,然后抬起手,輕輕攬住了他的肩頭。
“小寶好棒啊,”母親的聲音里帶著毫不掩飾的欣慰,“第一名呢,媽媽真為你驕傲。”
溫熱的掌心貼著他的肩膀。他聞到母親圍裙上殘留的油煙氣,還有一點點護手霜的花香味。那只手攬著他的力度很輕,但完完整整地落在肩膀那里。他靠在母親身側,余光瞥見哥哥有些不自在地往旁邊挪了挪,嘴巴癟了一下。
那顆上下起伏了一路的心,終于緩緩地、緩緩地降落了。
原來被這樣看著,是這樣暖和。
可這份暖意只持續了片刻。母親的手還搭在他肩上,可林羨之已經感覺到那層覆蓋在皮膚下面的東西在消退。先是嘴角——那個翹起的弧度塌下去了,他下意識想維持,可肌肉不聽使喚;然后是肩膀,又慢慢縮回慣常的、低眉順眼的姿態;最后是呼吸,淺了,短了,重新堵在胸口出不來。
他退后半步,脫離了母親的手。
母親抬頭看他,像在看一個突然變成陌生人的孩子。她臉上還殘留著方才的驚喜,但那驚喜凝固在那里,因為面前這個孩子又變回了安靜木訥的模樣,垂著眼,嘴唇抿成一條薄薄的線。
“小寶?”母親叫了他一聲。
林羨之沒應。他盯著茶幾上那張52分的卷子,又看了看哥哥。哥哥正低頭玩自己的手指,像是剛才的事完全沒發生過。
暖意褪盡之后,身上留下一種被冷水浸泡過的冷。心虛、不安席卷上來,像冬天脫了棉衣站在風口,風從骨頭縫里灌進去,整個胸腔都是空的。
他站在那里,方才那個會撒嬌、會說"媽媽我好累"的孩子像層蟬蛻一樣被剝掉了,底下還是他自己——那個木訥的、不會說話的、站在玄關盯著哥哥被偏愛的林羨之。
母親收回了手。她把那張98分的試卷疊好,放回林羨之的書包里,動作不算輕,沒什么多余的話。然后她又轉向哥哥,把最后一顆栗子仁遞過去:“慢慢吃,別噎著。”
林羨之轉身回了房間。
門關上的瞬間,他靠著門板滑下來,膝蓋蜷到胸口,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他剛才偷了什么。
這個念頭猛地鉆進腦海里。
是哥哥身上那種討長輩喜歡的、讓人愿意把目光落上去的東西。他剛才被母親抱住的時候,用的不是自己的身體。
從小到大,他第一次接住屬于自己的光亮。
是偷來的。
可太亮了。
亮到他眼眶瞬間發酸。
但這份光亮短暫得**。
小小的林羨之還說不清那是什么,但他知道了一件事。
這世上有一些東西,靠等是等不來的。
他抬頭,看向書桌上立著的小鏡子。鏡子里那個男孩眼睛很黑,臉色蒼白,頭發有些長了,軟軟地搭在眉骨上。那張臉叫人看多少遍也不容易記住,扔進人群里找都找不出來。
林羨之盯著鏡子里的自己。
他想起方才盯著哥哥時心臟攥緊的感覺,想起那股暖流涌上來的瞬間。
窗外天色暗下去,銀杏的影子消失在暮色里。客廳隱約傳來電視聲和母親的笑,只隔著一道門,卻很遠很遠。
林羨之閉上眼。
他忽然有一種強烈的感覺,他還會那樣盯著別人看的。只要那個人身上有他想要的東西,只要那個人站在他夠不著的光里。
他會盯著,一直盯著,直到把那些東西從對方身上剜下來。
那天晚上,他夢見一面鏡子。
鏡子很大,無邊無際,里面什么都沒有,只有灰蒙蒙的一片霧。他站在鏡子面前,手按上去,然后看見霧的深處有什么東西在亮——一小片薄薄的光,像從月亮上剝下來的屑。
他伸出手,那片光落進掌心,又很快消失不見。
小說簡介
《我靠嫉妒偷來世人偏愛》火爆上線啦!這本書耐看情感真摯,作者“褰黛”的原創精品作,林羨之沈觀白主人公,精彩內容選節:林羨之七歲那年秋天,第一次考了第一名。試卷發下來的那個下午,教室窗外銀杏正黃。老師在講臺上念名次,念到“林羨之”三個字時,他假裝淡定的接過試卷回到座位上。放學鈴聲一響,他第一個站起來,把試卷對折整齊,塞進書包空間最大的那層。同桌問他考了多少,他沒說話,只是飛快用一本書蓋住。其實他很想說,98分,全班最高。可話到嘴邊,舌尖像被什么東西黏住了,想說出來的話又咽下去,最終只是搖了搖頭。他習慣了不說話。在...